《开往北港的那辆车》陈本

66、总部

　　位于九月港下游的海汇河发了大洪水，初步统计，淹死了163人。

　　这个灾害一出来，新闻铺天盖地地报道，说海汇河河面不稳，又位于九月港下游，九月港的挡位要是出了问题，第一个淹掉的就是海汇河，官方呼吁大家别去那里游玩，近期自然灾害频发，一定要做好个人防护。

　　海汇河发洪水，有人痛心，有人看见了解决难题的办法，一人向上汇报，说海汇河河岸的村庄三年前就开始商定要搬迁了，只不过村民不愿意，闹得太大，都把投资商吓跑了。

　　这次灾难降临，那些难民应该看出河岸并不是个久居之地，再提搬迁的事，应该会容易许多。

　　于是海汇河拆迁信息就这么下来了。

　　可赔偿力度不行，村民仍不同意，而且奇怪的是，谈好的投资商不知何种原因全都反悔了，都不愿意接下这个工程，一时间，海汇河拆迁事宜只能停止。

　　但没过几天，各户居民的家就被打上一个“拆”字，得知这个消息，容家的灯在夜间开启，容锦拉紧披风，走到女儿的门前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声进来，她才推门进去。

　　容央房里，灯光全开，亮得刺眼，容锦适应了一会儿，问：“哪个投资商敢在格林下了死命令之后，还敢动海汇河。”

　　“还能有谁，肖步青的人。”

　　“肖步青是不是又在给你使绊子啊？”

　　容央轻哼了一声，“虽然我看不上肖步青，但这回跟肖步青一点关系都没有，是周屿焕自己掏的腰包，价格高到那些村民的家在两天内就全部打上了那个‘拆’字。”

　　容锦已不管事好多年，家里大大小小的活儿都是容央一手操办的，她现在稳居幕后，前阵由女儿去闯，消息自然不如她灵通。

　　又问：“现有居民还剩多少？”

　　“236。”

　　“这一次，你们原本的目标不是海汇河吧？”

　　“不是，但海汇河是最容易操作的，只要做个障眼法，把九月港的挡位给推了，就能轻松获得163人，如果周屿焕不下场，这剩余的236人也是我的囊中物。”

　　“会不会有什么隐患？”

　　“隐患那是废物才会留下的把柄。”

　　容家是女子战队，留女不留男，在她们的眼里，女人天生就有操纵全场的能力，社会上男性要职居多，那不过是他们吃到了历史的红利，如果把给男人的资源给了女人，那世界一定比现在建设得更加美好。

　　所以容家，不允许有男人进门，他们连入赘的资格都没有，容家想要孩子，会去精子库挑选优秀的基因，只要女不要男，这么多年，容家只有一个意外，就是容御。

　　本来容慈和容锦对容御外嫁的事很包容，也愿意处理她惹下的烂摊子，但是容家小辈成长起来后，她就调动不了格林的资源了。

　　容央顶起了容家的半边天，她本就对小姨嫁给男人这事表示不满，更因为她生出一个无用的慕博而满肚子的火。

　　这纯属是给容家丢人。

　　在容央看来，容家的脸面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她做事向来强硬。就拿这次来说，本来她已经强势占定了海汇河剩余236人，可是周屿焕以拆迁的方式入了场，在她眼里，这就是跟格林对着干，她不管肖步青保人的用意如何，动了她的场子，她就得立刻找回去。

　　格林总部。

　　肖云的办公室门被人一把推开，敢这样做的，只有一个人，他描完了千字文，抬头，“贵客啊。”

　　肖步青拉着他面前的椅子坐下，“容央怎么回事，谁让她动海汇河了？九月港背后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去推那里的挡位？她这样擅自行动，你们上面的不管管？”

　　“有批医疗器械出了问题，浪费了好多标本，容央能及时供货，总部应该奖励她。”

　　“怎么奖励？下面的支线全部交给她通吃，把她喂得够好了。”

　　“你跟她的矛盾不是一天两天了，不能戴有色眼镜看人家。”

　　格林内部，洪一肖二卢三容四，本来各做各事，各守各的阶梯，相安无事，但洪独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不允许格林内部出现高于他权力的可能。

　　制衡权术一直是古往今来最常用的手段，提拔容家，打压肖家，时不时地提点卢家，让三家最出色的孩子去斗，互相博弈，互相削弱，肖家的实力就永远不可能往上再提一步，卢家更不可能越过肖家对洪家有所威胁，容家就永远得去捞那块高高挂起的肉，肖云是格林老人了，怎么会看不懂。

　　只不过，他年纪大了，没有洪独那样的野心，不想再进了，就干脆做块镇山石，在格林这间办公室安稳到老。

　　此时见儿子心里不平，说：“我看出来了，你组里那个人可是硬着呢，107实验已经开启，海汇河那236人就是最好的下饭菜，但现在他把局势顶住了，让我们前不能前，退不能退，你还保他？”

　　“他解到了最后一步，只差最后一步，那道题的重要性你比我清楚，我要调人去解题组理所应当，容央暗地里打小报告说我搞集权，这事儿你们是向着她的，解题组关停一周，我写了七天的检讨。”提到容央，肖步青没有一点好脸色，“现在有可能解出来的，就那一根独苗苗，洪叔也同意我保他。”

　　“你以为你爹看不懂？”肖云又重新抽了一卷千字文，拿起毛笔说，“这一次海汇河，你是成心想看容央吃瘪，周屿焕带资进场，解了海汇河拆迁问题，也解了你的心头气吧？但你不怕有心人要是参到你洪叔那，周屿焕这举动，就有你授意的隐患在？儿子，格林内部必须保持铁板一块，不然，外力就有可能趁虚而入，解题组跟实验组的矛盾，该歇一歇了。”

　　肖步青把脚搭在肖云的书桌上，踩皱了他的千字文，肖云放下毛笔，叹了口气，“不爽是吧？不爽也给我憋着，现在是特殊时期，107实验，大家都屏着一股气，你俩别在这个时候起矛盾。”

　　肖步青脚一撇，撕烂了他爹的一块千字文，纸片飘了下来，他起身，他爹冲着他的背影骂了一句。

　　格林内部的人，就没有事业心不强的，肖步青一门心思都在解题组那道题上，虽位高权重，但生活简朴，出门一辆二十来万的代步车，不进会所不玩女人，家里柜子上摆的最多的是咖啡豆，他跟容央闹得最僵的时候，曾用特权压她到他家磨咖啡，她磨好之后掺了点土进去，肖步青喝了，这让两人的关系雪上加霜。

　　而容央这人，说肖步青虚伪，她把手中的钱财运用到生活中的各个方面，她的人生宗旨是，我只活这一趟，成佛成魔那是死后的审判，我在人世一天，则众生为我服务。

　　所以肖步青说她没心。

　　这两人，构筑成了格林最强硬的防线，他们顶着人畜无害的面孔，在世间做吃人的鬼。

　　肖步青顶住了容央找过来的茬，容央打不动，向上拨了一笔款，钱到位后，她就有了更大的操作空间，就没盯着计较，周屿焕由此护住了海汇河的236人，肖步青想着，老实了，可以回来干活了，但转头就接到容央打来的电话。

　　她语气不咸不淡：“解题组还是有钱，能负担得起海汇河这么多户的拆迁费用。”

　　肖步青一听，感觉不对劲，立刻去查海汇河拆迁的近况，发现格林解题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代替了原有的开发商，正明晃晃地挂在排头上。

　　肖云的电话打来：“你洪叔找你。”

　　.

　　格林总部灯火通明，这是第一次这栋大楼把灯全部打开，在霓虹灯下，白色的灯光显得那么朴素，没有一丁点花里胡哨的装饰，可是这份朴素下，藏着难以掩盖的攻击，顶立在这天地间，做刽子手手中的那把剑。

　　解题组的名号刚被发现就立即被撤下，但消息还是传播了出去，这是洪独找肖步青最主要的原因。肖步青踏进会议室，主持会议的是既不是洪独，也不是肖云，而是一个红头发的女人。

　　这女人叫陶敛，她干脆利落地阐述了近期格林的隐患，又扫了各人一圈，道：“解题组的事情会后呈一份解决报告上来，现在先处理麒麟庙的问题，容宿你说一下。”

　　容宿是容家大姐容慈的女儿，负责麒麟庙的工作，麒麟庙统一着格林内部的信仰，格林内部能上下一致，麒麟庙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容宿坐在容央旁边，两人差不多大，但容宿的权力始终要压容央一头，所以容宿开口的时候，容央把眼神微妙地瞥向了别处。

　　容宿说：“昨晚302路线接近瘫痪，各个支线的人情绪都很激动。”

　　陶敛问：“原因呢？”

　　容宿回：“他们说各支线分钱不均。”

　　陶敛：“各支线不是互不通信吗？他们怎么会知道各支线到底分多少钱？”

　　容宿没说话，看向了容央，容央说：“也不一定是这个原因吧，301路线已经被警察盯上，现在启动302路线，各支线的人适应生路有情绪是正常的。”

　　陶敛：“我在问你各支线分钱不均的事。”

　　容央转了一下手中的笔，“我有话直说，107实验启动得不是时候，今年定下的有两块地，小松山因积雪未除被封山，强行入场会被盯上，马岭路的车道被斩，工人在那儿施工，无人机天天在头顶监视，我没法动，情急之下我只能从海汇河下手。可是海汇河现在也不能动了，实验室又给了我一串数字，我得搞货，就把该发下去的钱先扣着，用于手头的工作。”

　　容央回视了容宿，“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但由于大家都是麒麟庙的忠实信奉者，让他们理解理解我，不过是在麒麟庙里做通祷告的事，可是不知道那里出了什么问题，竟然让他们彼此沟通了。”

　　容宿笑了一下，说：“301刚成立的时候，我妈就建议各支线要彼此沟通，这样麒麟庙才能将大家拧成一股绳，但是二姨偏一意孤行，将301隔成了互不相识的陌生人，我不知道这对格林的意义在哪。”

　　“但对容家意义应该不小吧。”肖步青适当地插了一句话，当初容央将他重点发展解题组的事打成了“集权”，现在他也要如法炮制，让容央体会一下写检讨的感觉。

　　容宿紧接着说：“容家自从我三姨出嫁时就分家了，肖指导说话可得注意。”

　　容央意识到这几句话的严重性，各支线不通信，就意味着麒麟庙无法统一指挥，而唯一有资格调动整个运输团队的，只有容央。

　　各支线不通信是容锦定下的，当年她接手301路线建设的时候，并没有抑制各支线的沟通，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让她改变了主意。

　　实验数据每年都在更新，到了洪独这个位置，相当于只手遮天，权力已经不再是他追求的主要目标，他是人，有局限性，活个几十年就要归于尘土，放着这么广阔的江山撒手人寰，他怎能甘心，“永生”是他目前唯一的心愿。

　　货物隔一段时间会通过水路运输一次，一开始分工合作，各司其职，后来不知从哪传来一股“换主”的思想，消息传得快，这引发了一场危机，容锦反应迅速，切断了各支线的所有联系，并将运货的船只都换成自己的人。

　　这么多年来，她和容央的严格看守，避免了“换主思想”再次席卷301路线，可这种维持稳定的做法，在今日看来倒有点“造反”的意思了。

　　容央说：“容家为格林做事这么多年，从未有出格的地方，我不知道肖指导说的对容家的意义是什么意思？”

　　肖步青想开口，陶敛看了他一眼，意思是解题组现在的风波还未过去，不要挑事儿，他便沉默，会议以容宿做了年底报告为结尾，肖步青被单独留下，隔绝在这场严肃会议之外的，是周屿焕孤单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