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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困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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泳池干涸前,周屿焕从里面取了两滴水,放进了两颗珠子里,一颗蓝色,一颗粉色,用黑色绳子编起来,戴在他有纹身的手腕上。
不知男孩女孩,就这样跟着他。
洛洋湖的清澈,带来了不少危机,首先是沈伯明的施压,其次是凌品山的谈话,洪独倒是没什么动静,周屿焕在解题。
因温锁的离开,网络上对周家有了不少同情:
【走了呀。】
【就这么走了?】
【毫不拖泥带水。】
【白眼狼,周家算白养她了。】
【谁说不是呢。】
【就因为一次没保住,就这么把人家踹了。】
【哪个大腿粗抱哪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
周家从未有过这么快的速度处理网上的言论,不出五分钟,温锁离开的消息被全网封锁,任何带有温锁的贬义tag都不能发声,网友的注意力很快被文娱版面其它内容吸引走,但被洪水冲毁的小河东,却不能快速逃脱这样的苦难。
洪水来得迅猛,村庄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淹没,好在小河东一直团结,出事之后,年轻力壮的人把老人孩子移至高岸,有生活经验的人去周围寻找食物,无人伤亡,但手机无一能用,水位高涨,他们出不去,无法向外求助。
看着自己的村庄被冲毁,村民顿时哭声一片:
“肯定是我们最近心不够诚,天降大祸来惩罚我们。”
“是啊,前些日子老三家宰了头羊吧?不该宰啊!触犯天神了。”
“求求老天了,只要洪水退去,我愿意携全家老小一辈子吃素!”
平印听着耳边的哀嚎,站了起来,看向天,嗤笑道:“天灾吗?小河东这么多年都没有发生过灾难,为什么偏偏发了这么大的洪水?吃头羊天上的神仙就不高兴了?未必。”
一男人听见她这话立马跪了下来,朝上天磕了几个头,嘴里念念有词,表情慌慌张张,别人见状,也纷纷跟随,只有平印站着,那男人叫了她一声:“小平,你赶快跪下!别惹神仙不高兴!”
众人也跟着指责她,平印却站得笔直,“他们不高兴,我们就要遭殃,他们打起来,我们连活命的路都没了,既然这样,为什么不爬上去把他们拉下来,一起当人,人人平等。”
“哎哟,你可别说了!”一个老爷子气得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使劲把她拽下来,她不情愿地跪着,看天,表情仍然耐人寻味。
这个老爷子把双手举过头顶,念着忏悔咒,村民跟着念,念一句磕一个头,平印的声音特别突兀:“拜吧,把他们捧得越高,我们就死得越惨。”
话音刚落,一只苍老的手按住她的后颈,把她笔直的身子狠狠压了下去。
高岸上的忏悔一直延续到程协回来,他高高兴兴地填完了高考志愿,却远远地看见生养自己的地方被冲得支离破碎。他立刻往外跑,小河东位置偏远,程协一直跑到镇上才零星有人烟。
他拦住一个人求他帮忙报警,但是他狐疑地问:“洪水?不可能啊,我们这边从来没有灾害的,再说了,要是真有洪水,镇上肯定也被淹了啊,小伙子,你不会搞诈骗的吧?”
程协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钱,全塞给了那人,“我知道很蹊跷,但是小河东就是被淹了,这水流我不知道从哪来,洪水也没有继续往上冲,镇子口是上坡处,水没淹上来很正常。我给您钱,也不碰您手机,就帮忙报个警行吗?”
那人打量了他一下,接过钱,说:“行吧行吧,只打一个电话啊。”
那头接通,程协简单地说了这边的情况,那头说很快会过来救援,程协道谢,想往小河东跑,又突然顿住,摸了摸自己的口袋,拿出了全部的钱,买了一些面包和水,这才往小河东跑去。
救援忙活了一晚上,终于把水疏通,水位慢慢降下去,程协拎着东西就要往对面跑,被救援人员一把拉住,“当心有污染,你还是在岸边等着,那里有我们去接应。”
程协说辛苦了。
救援人员把高岸上的人安顿好后,发现他们身上有不同程度的红点,有两个老人发高烧,还好救护车也跟随救援而来,大家接力把村民.运到医院。
平印跟去了医院,程协留了下来,捡自己能干的活帮忙,等这里全部疏通完毕,他才说:“叔叔你们好,小河东历年来没发生过洪水,我想问一下是哪里的河坝被冲了吗?”
有个年长的说:“小兄弟,天灾年年都有,你这个年纪还是好好学习吧。”
年长的走了之后,一个小年轻走了过来,看了眼水流的来向,嘟囔了一句:“奇怪啊。”
程协立刻问:“哪里奇怪?”
那人说:“看这样子不像是洪水,这水是一股劲儿冲上来的,没有后劲儿,所以淹在你们这低洼的地方了,要真是洪水,镇上肯定也得遭殃。”
程协还想问,年长的过来催促,年轻的轻声叹了口气:“别想那么多,有口吃的就行。”
程协拒绝跟他们回赈灾点,也没有去医院,他看着小河东的村碑,水流已经疏通,被淹没的地方陷着淤泥,月下荒凉,无风。
有口吃的就行。
可笑。
灵魂的温度,并不在于温饱。
他往上看,炙热的目光似乎要在昏暗的天地里灼出一个洞,然后跪下,冲着村碑磕了一个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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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份,程协在村民的资助下去了西京大学报道,涪渝区的学生也已经陆续入园,梅林区的几个工厂仍然在林加北的监控之下,洛洋湖水下系统自毁之后,格林跟沈伯明就那139张机票轮番轰炸周屿焕,凌品山的下一棋局还未成型,温锁没有消息。
周屿焕两个月没出格林的门。
他断绝了跟温锁的一切联系,解绑了网络上双方的利益关联词,仅仅两个月,大家就已经把他俩分得彻底。
不过,前几天,有人在温锁为数不多的正面tag里,讨论了句爱恨。
周屿焕没删。
到这一层,爱恨已经不纯粹是感情的选择题,他们有更远大的前程,他们需要维护自己的利益,当二者只能保其一,怎么选?
抽一根烟塞嘴里,头发长了些,显得他没那么凶,但是抬眼的瞬间,煞气又会起来,烟味儿飘,坐在他身后的人本身就有烟瘾,但从不敢在办公室抽,上头有心给他开绿灯,那人就忍不住抱怨了一句:“呛死了。”
话音刚落,身后就发出椅子和桌子碰撞的声音,他回头看,周屿焕已经站在他面前,那根烟冲着他的左脸,狠狠地按了下去。
他叫了一声站起来,按面前的警报器,头顶的屏幕中出现了肖步青的脸,他指着自己的伤告状,肖步青身子往后靠了一下,“多大点事儿啊。”
随后屏幕熄灭。
一瞬间,全场寂静,这道题的最终解,面子大过天。
周屿焕周身的戾气都很重,办公室内冷气低,他平日里没有多余的表情,就显得更阴沉。
烟灭了。
以这样极端的方式。
是他。
药几乎成了摆设。
这道题的答案很古怪,能解,但古怪,好似什么地方缺了点东西,但古怪就古怪在,缺了东西,仍然能解。然而,答案要面世吗?
他还记得那139个人被大火隔开的时刻,他的心情,那一瞬间良心的溃散,能找得回来吗。
格林不打无准备的仗,沈伯明明里暗里地施压,格林却一反常态想保那139个人,只要那道题的最终解。
这道题一旦归零,这个世界的某一处,又要天塌地陷。
可是那139个人......
失控火车悖论。
这两个月,杜迦佑给他打的电话最多,他隐约也发现格林柒号解得过于利索,但是周屿焕没接,永生实验一旦可行,洪独要的是那颗与他最匹配的心脏。
周屿焕的手指在动,答案即将出来,他手腕的两颗珠子在灯光下闪着,每动一次,他的青筋就跟着跳动,羊头已经消失,格林柒号仍然在他的脸上,杜迦佑不知道的是,有条线路被他改过,连接心脏。
零点过后,题目归零。
洪独站在格林天台,俯视着西京全景,万家灯火,纸醉金迷,他似乎听见了地底某些机关的跳动,丘封区的所有地下线路,在设计师当年费尽心思研究路线的时候,洪独就拿到了一手地下资料,每个地势的连接点都是一道算式,经过汇总,成了一道难解的题,如果可以归零,则证明丘封全域,可以炸。
炸。
仅这一个字,可以保格林整体上下平安。
凌品山的棋局还能继续下吗?
西京灯火通明,正下方是周屿焕的脸。
疼啊。
他摸了摸胸口,那里跳动得缓慢,面对如此高压的局,他的表情没人能懂。
从格林出来,望着天,这一战,他功亏一篑。
天阴了起来,顶楼闪着光,掉下来的已经不是雨,是洪独睨下来的眼神,这一次,他没有再发出挑战,他冷眼看着他的偃旗息鼓,落下来的话带着怜悯:
还要再来吗?
周屿焕低头抽出一根烟,往马路走去,他没开车,雨渐渐大了,爆珠发出了一阵薄荷的味道,入喉微凉,长长的街道拉着灯光,夜深,车子变少,红绿灯在地面印下了一大片三色交织的影子,周屿焕的鞋子踩中了一滩水渍,没有停留,鞋跟带起了一串水帘,就这么走回了家。
痛。
把天之骄子拉下神坛最有用的招数,就是让他觉得自己不行。
这条路,还能往下走吗?
周屿焕开了浴室的灯,水洒了下来,像今天的雨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浴室里雾气腾腾,周屿焕用手把头发往后撩,仰头,任由水花冲击,灯光吊在雾气中,热水冲不掉他身上的冷。
低头,掌心撸了把脸,深呼吸,失控火车悖论,他的心脏,新一轮的博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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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实验没有了动静,洪独却大张旗鼓地露了脸,他以格林总部掌门人的姿态出现在报道中,很快就引起了一阵追捧,没人敢动他,丘封地下的消息被死死锁住,在不引起恐慌的同时,疯狂地寻找解决办法。
周屿焕很清楚洪独的用意,以他的智商,他不屑在这种事上炫耀,所以此时出面,是他的实验有了新路子,他在为永生后的自己做铺垫,当他的实验成功,他要继续当下的荣耀。
这就意味着,这是他最后一次做赌,不需要大量的货,他最想要的实验体,近在眼前。
周屿焕只做了一件事,找奉天律师所立了遗嘱,继承人是谁并未向外公布。
然后,开到一架桥上。
夕阳落下,车内没歌,冷气重,天边的红色被蓝色掩盖,夜色升起来,全城灯光统一亮起的时候,周屿焕的车与围栏相撞,在水中撞起了一声巨大的“嘭——”
......
所以困住他的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