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往北港的那辆车》陈本

102、难如登天

　　真的下起了雨。

　　洛洋湖的分支有一条与一品化工的下游重合，而一品化工的下游又能跟九月港挂上关系，千丝万缕，种种症结，随着这漫长的雨季一起淹没在水下。

　　周屿焕打着伞，站在九月港的入口处，紧盯着来往的工人抢修入口处那仅破坏了二十公分的地方，他的目光又移向了另一处，围栏已经破损多年，却始终无人问津。

　　伞面倾斜，雨水哗啦一下流了下来，他转身，消失在雨幕中。

　　这场雨停下的时候，西京的血洗风云终于尘埃落定，各个势力在暗中反应不一，有的一夜白了头，有的骑虎难下，有的看见局势后震惊得久久不能言语。

　　周家饭菜已凉，无人动筷。

　　吕梁暗戳戳地变动一品化工的舆论走向已经无济于事，高承山看着空降过来的人至今还未恢复过来，夏文启直接断了往上爬的梦，领导班子在无人有反应的情况下，迅速完成了调动，黎照这块饼，被压得牢牢的。

　　胡有朋看着已经不再为他更新信息的C795叹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合照上最中间的人，下面有着他的名字——凌品山。

　　胡有朋的眼中既有遗憾又有欣慰，“你来了，一群阎王，还翻得了山吗？”

　　随即坐在办公桌前，继续处理事务。

　　空降的职务谁都没有猜准，黎照已经不可能变动，凌品山直接成为西京市的一把手。

　　又一场大雨来了，这次周屿焕并没有打伞，他的身子已经被淋透，静静地看着弗头港的浅水区域，然后下水，水浸湿了鞋面，进而淹没了膝盖，弯腰，从里面捡出来被碎石砸破屏幕的C795.

　　在这个节点被扔出来，且扔到了弗头港，是警示，也是敲打。

　　没多久，凌品山就单聊了周屿焕。

　　那天门一关，没人知道周屿焕在里面听到了什么，不过他出来时，身上的味道很不对，他每一步都走得很沉，西京众多翻天覆地的案子都跟他有关，挨骂是肯定的，只不过，他在意的并不是那无痛关痒的教训。

　　上了车，他随便开，夕阳下，他的脸沉在红黄色的光影中，低烧又起来了，桥上的人交错地擦着肩，水面落下了一颗巨大的太阳，昏黄在滚动，树影掠过车身，从城市开到郊区，工厂的烟在背后升起的时候，他抬了眼。

　　其实钱，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

　　夜深，低烧让他陷入了沉睡中，青蓝色的烟雾呈波浪状往上空飘，天空被压得很暗，月光出来时，车身只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脚步声响起，接着门开，一人站在那里，低沉的声音缓慢地响起，朝烟雾中铺开。

　　他说。

　　乱吧。

　　人类，多渺小的词，在这可笑的运行规则中，我们深受其害，钱是什么？权又是什么？谁赋予了这个社会层层压迫的能力？

　　你得走到什么样的高度，才能笑着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你很累吧。

　　什么能够治愈你？

　　并不是爱。

　　爱一个人本身就是丧失思考后生的病，你的身心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会因她的喜怒哀乐而变换情绪，会因她多看了别人一眼而理智不存，这多危险，这犹如一棵主干树发了枝，你得趁早修剪掉她，不然她迟早榨干你的养分。

　　来。

　　就这样坠下来。

　　与我同谋，成就乱世。

　　......

　　周屿焕醒了之后，这些话就在脑子里炸开，开窗，看路面，没有多余的车辙，但他知道，他不会凭空拥有这些信息，强者永远信任自己，即使在最虚弱的时候，他也能感知到，有人来过。

　　发烧让人低迷，让负面情绪不停放大，坠下来，坠到哪里？

　　抽出一根烟塞嘴里，即将点燃的时候，顿住，开门，门前停留一双脚印，抬头，远处已经完全笼罩在青蓝色的烟雾中，四周工厂林立，刺鼻的工业气息压在他头顶，打火机冒出了火光，烟味冲散了这浓烈的危险邀请，一根烟抽完，周屿焕把烟头扔在了那双脚印上，接着关门，发动车子。

　　没人知道他内心是否有变化。

　　但他想起他第一次跟洪独有交集的时候，是个深秋。

　　那会儿他跟杜迦佑正为C795缺少的原材料发愁，两人都接到了西京科技展的邀请，去的时候抱着散心的心态，一开始也确实没在那里发现亮眼的作品，杜迦佑逛着逛着没兴趣了，找借口出去透气，却在一条小道里发现了亮光，回头喊：“屿焕，来一下。”

　　两人顺着小道往里走，平平无奇的墙面上暗藏玄机，他们的身影路过时，一道门缓缓关闭，仅七八公分的缝隙中，他们瞥见了门里的别有洞天，那里的机械造型各异，黑科技感十足，充满着引诱与挑衅。

　　门关闭之后，墙上出现一道题，解得出来就能进，他俩对视一眼，从早上站到晚上，城市的光将星星掩盖，展馆的人陆陆续续离开，手腕演算得泛酸，题目无解。

　　时间到，那扇紧闭的门像金刚似的，对他俩怒目而视，像仗着主人的威仪，当个凶恶的拦路虎。

　　而当他俩黔驴技穷时，上面闪过了两个大字。

　　再来。

　　落款：洪。

　　这场以下犯上的交易就此拉开帷幕，门里是造局者的气定神闲，门外是年轻人的心高气盛，而现在，洪独单独邀请周屿焕，进入那扇门。

　　.

　　这场雨断断续续，九月港入口处那毁坏了二十公分的地方，起了一把大火，火势滔天，消防车很快就到，工作人员迅速撤离，逃到安全区域的人纷纷看着这漫天大火，感叹九月港这次的损失无法估计。

　　这么一烧，烧出了格林301的线路，警方有所动静，封住了301所有的支点。

　　有一个支点涉及弗头港。

　　经过调查，这个支点只是运输停经地，且是周方翎接手前就已经存在，周家没有被连带调查，但是弗头港作为涉事地段之一，周方翎主动提出停运协助调查。

　　停运一天，损失无可估计。

　　网络上不知从哪吹出一阵风，说周家身上铜臭味没那么重，有些人甚至为之前跟风骂过周家而写了检讨，说周家为了大局，把金蟾蜍的嘴给封了，简直商界良心。

　　有一部分网友对此发表了不同意见：

　　【你们别把做生意的人想得太好，他们老实照做，因为背地里早就谈好了交易筹码。】

　　【你怎么知道？】

　　【内部消息，维多利亚港要跟内地通货，这活儿落在九月港头上是理所应当的事，但它没啃下来。】

　　【弗头港关停跟官方的交易是这个？】

　　【不然你以为这阵风是从哪来的？周家最会算计，这下不仅压过了九月港，还骗了一水儿的无知网民，有些人现在看到周家要跪舔过去了吧，站不起来的孬种，殊不知人家现在正吸着你们的血美美地建着自己的高楼呢。】

　　【啊？不要啊，我对周屿焕印象还蛮好诶，我去周家公司送材料的时候见过他一面，只想问，他是不是好人啊？】

　　【同学，人是不能直接评价的。】

　　【好坏也不能评吗？】

　　【一般来说，底层人最容易把人打上“好坏”的标签，因为这就是他们的认知里所能评价一个人最直白的方式。再往上点，人与人交往大多掺杂了利益交换，若到了一定的位置，立场就成了坚不可摧的围墙。你猜，他现在的墙靠左靠右？】

　　......

　　对于网络上的种种，周家并未发表任何意见，甚至都没有表情，周屿焕回嘉陆的次数变多了，家里很冷清，温锁和周瑶天天泡在宗闲家，两个阿姨请假，但不变的是一家三口总围着书桌闭口不言。

　　网络上的亲周派出现得莫名其妙，踩着阶级的话题借此分析的那波人激情昂扬，但周家十分清楚，这两阵风他们都没有使力，亲周派获胜，周家无疑会成为这条商业路上的背叛者，阶级话题一旦成为主流，周家又会被众多愤愤不平的网友视为对立面，凌品山的水平显然要比其他人高出许多。

　　这个阶段，周家的每一步都很难，书桌旁的沉默，最终换来了弗头港与维多利亚港的合作，这事儿一反常态地在网上常驻起来，花钱都撤不掉的那种。

　　九月港红了眼，五大码头分羹无门，其它小码头馋得直咬舌头，推动阶级对立的那帮网友，在稍微了解了弗头港因此能赚多少钱时，也不免用小号表达自己的艳羡之情。

　　那139张机票经过沈伯明的手从格林调出来，在那个机器进入水下的时候就已经如约起飞，嘉陆周家和香港沈氏本能实现某种程度的强强联合，可是维多利亚港的横插一脚，让葵涌的货硬生生在海上被截停，周沈两家不免有了些罅隙，沈伯明虽然不会在三海尘埃落定前翻脸，但断然会审视给予周家的资源，周屿焕下一步再想往香港走，难如登天。

　　弗头港跟维多利亚港合作，吞吐量翻了几倍，直接成为力压九月港的内地第一龙头，这一战绩让周家辉煌无比，却也让他们落为众矢之的。

　　九月港背后的势力被凌品山上任打击了一番，被那把火掀起来的格林301路线扯掉了一部分，被弗维通货冲击得损伤惨重，这些人复仇的目光全凝聚在了周家身上，但西京的政局由此更加清明，所以没多久，周屿焕就第二次进入了凌品山的办公室。

　　那日出来后，他的表情跟第一次见凌品山没什么不同，但他的眼神看向西侧，那里是西京的边缘地区，涪渝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