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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酒馆 李朝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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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朝颜垂眸避开谢花眠探究的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捻了捻袖口,声音平淡无波,“没有,不过是昨晚没睡好。”
谢花眠狐疑地盯着她,显然不信这托词。
李朝颜抬手打断他,语气陡然转硬,“不是说吃午食吗?再磨蹭,后厨该收摊了。”
谢花眠悻悻地撇撇嘴:“那我先下去点好菜,你可得快点,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罢,一步三回头地挪出了房门。
待房门合拢的瞬间,李朝颜紧绷的肩膀才松了半分。她撩开衣袖,素白的帕子上洇开一片淡红血迹。
昨夜与赤霄交手时被他的弯刀划破的伤口,竟又渗了血。她蹙紧眉头,从药箱里摸出一小瓶金疮药,指尖沾了药膏往伤处按,“真是麻烦。”
县衙内,沈行云正对着一叠泛黄的卷宗凝神细看。案几上的茶盏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指尖在兰娘二字上反复摩挲。
李朝颜赶到时,正撞见沈行云将卷宗合上,眸色深沉:“来得正好,去文武家看看。”
齐天已带着一队人去追查砒霜来源,余下的捕快正候在衙门口,见二人出来,立刻牵过备好的马匹。李朝颜翻身上马时,牵扯到伤口处让她闷哼一声,幸好动作极快,没被旁人察觉。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沈行云的黑马突然停在青石板巷口,县衙捕快已将文武家的院门围住。
文武和兰娘住的院子因长时间无人居住,早已破败不堪。推开院门,碎纸散落一地。大门半敞着,一连串细小新鲜的泥脚印从正屋延伸至墙角,屋内的家具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积尘。
李朝颜环顾四周,察觉到了异样:“你有没有觉得这屋子有些奇怪?”
沈行云目光锐利,立刻接道:“少了些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大件家具虽在,但一些本该有的小物件却不见踪影。
就在这时,院中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落地的闷响。
李朝颜与沈行云对视一眼,同时拔步冲向声源。
待他们赶到院中,只见谢花眠单膝跪地,正将一个拼命挣扎的身影按在墙角。
沈行云沉声问:“发生何事?”
谢花眠拎着那人的后脖颈,得意地扬声道:“抓到个偷东西的贼,这小子鬼鬼祟祟还想着跑。”
“放开我!” 那身影猛地抬头,露出一张沾满泥污的脸,眉眼间竟有几分倔强,“你不是贼。”
沈行云示意谢花眠:“先放开他。”
谢花眠心不甘情不愿:“万一他跑了怎么办?”
“谢兄弟说笑了,有我等兄弟在,跑不了。”旁边的捕快打着圆场。
谢花眠这才松开手,但立刻敏捷地跳到墙角柴火垛边的狗洞前,牢牢挡住去路,“哼!”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孩子,身上的衣物灰扑扑且打满补丁,已经看不出衣裳原本的材质,露在外面的手腕纤细。
他踉跄着爬起来,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院墙,充满敌意地在众人脸上扫过。
“为何偷东西?”沈行云的声音不高。
孩子梗着脖子,倔强地喊道:“我没偷!这是别人送我的。给了我的就是我的,我拿回自己的东西有什么错?”
话音未落,李朝颜已无声欺近,冰凉的手指扣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在对方因惊愕的瞬间,李朝颜的目光扫过那并不明显的喉结轮廓和耳垂上被污垢掩盖的耳洞,心中了然:“是个姑娘。”
院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秦峰大步冲进来,嘴里喊着:“查到了!鸿峰船队的……” 话未说完,一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这、这又是哪来的小子?”
“秦头儿,您这回可眼拙了。” 旁边一个年轻捕快挤眉弄眼地凑上前,“这可是不是什么小子,而是位女郎。”
秦峰定睛细看,艰难的从那孩子脏兮兮的眉眼间看出几分女孩的秀气,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咳,昨儿个没睡好。”
沈行云沉声道:“此地不宜问话,先带回县衙。”
“我不去!” 女郎突然惊叫起来,拼命往后缩,“你们都是坏人。”
一个捕快见状,下意识扬手想吓唬她,手举到半空却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此时,听闻官府来人的村长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村长气喘吁吁地跑过来,老远就作揖,“各位大人驾临,有失远迎!”
沈行云的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村长可认识她?”
村长眯着老花眼端详了半天,“唉,认得。这孩子命苦,就住在隔壁王屠户家的空屋里,是个讨饭的。自打兰娘出事后,那屋子就不太平……”
他往隔壁指了指,声音压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王家娘子说,半夜总听见有指甲抓挠门板的声响,一家人吓得搬走了。这孩子不知什么时候住进去的,靠捡破烂、挖野菜过活,老朽瞧着可怜,也就没赶她。”
……
回到县衙时,齐天已在正堂等候。他见众人带了个小孩回来,先是一愣,待听完前因后果,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么回事。” 说罢,他端起茶盏猛灌了一口,又道,“好消息!砒霜的来源查到了,是胡应先自家药铺的!”
“意料之中。” 沈行云端起茶杯,指尖捻着杯沿,“还有吗?”
“查到了!” 齐天一拍大腿,将卷宗推到众人面前,“胡应先、文武,还有另外四个伙计,当年都在鸿峰船队当差,六人以兄弟相称。文武家境最差,为了多挣钱,专接那些风险高的活计。”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兰娘出事的时候,文武去三不管的黑水河送货,报酬是寻常的三倍,沿途全是水匪。六人中,只有文武咬牙接了这趟活。等他回来后,兰娘已经投井了。
文武抱着兰娘的尸首不肯撒手,没过多久人就彻底疯了,有人看见他衣衫褴褛地冲进了深山老林,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村里人都说……是被大虫给拖走了。”
齐天接着说起船行的事,“船队东家的儿子沾上了赌,欠下一屁股债,伙计们拿不到工钱,陆陆续续都跑了。东家为了给儿子填窟窿,就把整个船行都卖了。
新东家嫌‘鸿峰’这名晦气,彻底改了招牌,还严令禁止任何人再提旧名。更邪门的是,那些退出的老伙计,后来陆陆续续都……出了意外,人一死,这船行的老底儿就更没人知道了。”
“那其他几人呢?”李朝颜追问。
齐天的脸色蒙了一层灰,“赵大和章宗吏不知是不是运气不好,他们转去的船行,说是走内河,实则专接黑水河的私活。没出三个月,船行的货船被沿路的水匪凿沉了。
黑水河的水匪最是凶悍,不仅抢货,还杀人灭口。
尸首是在下游十里的芦苇荡里找到的,泡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衣裳都烂成了布条,要不是赵大后腰有块月牙形的胎记压根认不出来。”
“周易倒是捡了条命。” 齐天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听说他当时被水匪拖到岸上,脸被划了三刀,右腿被生生打断,扔在乱葬岗等死。不知走了什么运,被个路过的货郎救了,却也成了个废人,听说现在整日在码头边的小酒馆里醉醺醺的。”
齐天叹了口气,“加上之前就死了的胡应先,还有失踪的文武……”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不言而喻。这五人的结局,都透着股难以言喻的惨淡。
鸿峰船行,就像被诅咒了一样。
李朝颜没接话,赵大、章宗吏死于水匪,胡应先死于砒霜,文武疯癫失踪,周易残废酗酒。死的死,残的残,疯的疯,偏偏差事都赶在兰娘死后集中爆发,哪有这么巧的事?
谢花眠掰着手指头数:“赵大、章宗吏、周易、胡应先、文武……这才五个啊!齐哥,你不是说六个人吗?那还有一个呢?”
齐天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还有一个,叫方勉。这人……和其他几个跑船卖力气的兄弟可大不一样。”
他顿了顿,“他有几分真功夫傍身,拳脚相当利落。而且身形高大瘦削,在一群常年风吹日晒、皮糙肉厚的船工里,他那身皮肉显得格外白净,瞧着就不像是个干苦力的。”
沈行云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顿,目光微凝。一个在船上讨生活的伙计,竟能养得一身白净皮肉,还偏偏在船行败落前攀上了范家 ,看来这方勉,的确不简单。
齐天呷了口茶,继续说道:“这方勉的心思,可比船上的罗盘转得还快。早在鸿峰船行还靠着几笔大单撑门面时,他就瞧出东家儿子嗜赌成性,知道船行早晚要垮,竟偷偷勾搭上了范记酒馆东家的独女。”
他啧了两声,“范家老爷子就这么一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原是想招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入赘,谁料被方勉钻了空子。听说方勉为了讨范家欢心,硬是把一身船工习气压了下去,学起了算账、应酬,连走路都改了姿势,活脱脱一副斯文模样。”
“船行一垮,他倒是干脆。” 齐天放下茶盏,指尖在桌面上画了个圈,“入赘进了范家大门,连铺盖卷都没回船行收拾。”
他特意加重了语气,看向沈行云和李朝颜:“就是那个瘸了腿、整日买醉的周易,他现在常去借酒浇愁的地方,正是方勉入赘的范记酒馆。”
“看来这范记酒馆,得去坐坐了。” 沈行云放下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