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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孟晚莹: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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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赵武自然不想卖。
这下人见他一副为难样子,便从衣襟里掏出一两银子,放在桌上,道:“近两年收成不好,种出来那些粮食交了税,你也不剩什么了。喏,我这也是看在你……”他抬头看了一眼赵武的脸,轻笑道,“看在你不方便露面的份上,给你的友情价。这点地啊,卖给别人可不一定有我划算。”
去他妈的没你划算。赵武想骂他,嘴巴张开,腿也动了动,要站起来,被夫人按住了手。从皮肤传来的温度短暂安抚了他躁动的情绪,赵武深吸口气,平和道:“大人,这地都是我们要糊口用的,地被买走了,你说……我们靠什么养家呢。”
谁料这人却不乐意了,脸一垮,语气也狠厉起来:“按一两银子给你们都算是我宽宏大量了,你们倒是拿乔?就问你这地,是卖!还是不卖?”
这就是威逼了。他是州同知府里做了十来年的老人,身上虽没有官傍着,但仗着自己主子的影响,就是能在老百姓这里横着走,就是能逼得赵武现在哑口无言。
可地还是不能卖啊!
收成再不好,有块地,也有个稳定的收入来源,一两银子买不了一家三口的一辈子啊!
赵武说不行,大人,我不能卖给你,这是家里传下来的地,以后要靠它吃饭的。来人说这样啊,那就先算了吧。
他们走了,赵武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像之前出现在生命里的插曲,淡忘了就好。可是恶人办坏事从来不管你怎么想,不管他占不占理,草菅人命的事儿,只要没有良心,说干就干了。
盼儿就是这么丢的。
被人强拉着打晕带走,连哭声都没留下,只有一块血泊留在原地,鲜红一块,艳得刺眼,腥得刺鼻,却一下雨就全带走了。那场雨后来再也没停,就像夫人的眼泪没断过,就像赵武的天再也没晴过。
他们的膝盖跪在地上,头不要钱的往地上砸,求到同知府上,求到知州府上,求到衙门那里,什么用都没有。那个仆役走到他们面前,把买地的那一两银子扔在赵武面前,说你用嘴把它叼起来,同意和我卖地画押,我就告诉你们女儿在哪里。
赵武一丝犹豫都没有,他叼起银子看向仆役的眼神,就像走投无路的落水狗。
然后仆役签好地契,给他们指了一条路,说你们往那个方向走吧。
赵武和夫人收拾一个布包的家当就去找女儿了,他们走后,仆人身边的人问他:“那孩子真被扔那儿去了?”
仆人甩甩手,哂笑:“不知道啊,我随便指的。”
*
找女儿的路也不好走,对于本来就不富裕的农户家庭更是雪上加霜。夫妻俩白天赶路,晚上去山上住,吃不饱穿不暖,鞋破了就穿草鞋,最后草鞋都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双,也不知道走了多远的路。
直到看见前方是一片从未见过的繁华城,夫人说:“我们在这里歇一宿,明儿进城,就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吧。”
赵武看着妻子,答应了,
第二天,他在河水下游处,见到了妻子的尸体。
——她是早晨在河边打水,脚滑掉进河里,却因为长时间吃不饱饭而无力自救,活活淹死的,尸体从中游飘到下游,卡在岩石里才没被带走。
赵武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家门前就有一条小河,她说自己从小就在这里长大,水性可好了。
……他的妻子,水性可好了。
老人知道的也不多,村子里的人看着他们夫妻俩去找女儿,再往后就没有消息了。
且那州同知是个狠角色,谁提起赵武都要被私下里针对,时间一长,就再没几个人还记得他,就算记得也不敢提。直到两年前,当今陛下从前朝手里打下西宁州,派重兵把手湟水城,又砍了好几批贪官,百姓的日子才算好过了些。
于琅又问:“那当时替州同知去买地的仆役如今还在吗?”
“在吧,在吧。”老人若有所思,“这些得问其他老伙计,我都不记得了。”
他们于是便在这桥洞里面等着,打算一直等到天黑。于琅还好,他本就是个粗人,平常也总是来找百姓们聊天,大家对他没什么惧怕,聊几句也就散了。但付问堂不一样,他往那儿一坐,端端正正,落落大方。
如今累了,便轻靠在墙面上,眉心微蹙,凤眼紧闭着。一身素衣在这里,活像天仙下了凡,就连困扰的模样,都似佛陀般慈悲。
付问堂着实发愁。他们只知道赵武去了哪个方向,却不知他如今在哪儿,毕竟人已经走了七八年了,而且那位州同知也不知道死了没……
他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老人家支支吾吾了一会儿,应该是没想到这位天仙说话如此直白,道:“那位州同知还活着的。当初陛下打进西宁州之前一年,他才刚辞官归家,是以陛下清算的那一批官儿并没有他。”
活着就好。付问堂放心了,又靠回墙面上闭目养神,可能因为最近太累了,没一会儿意识便有些模糊,但于琅就在身边,他也安心。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还在想:还活着就能交给玄一,审出其他恶心事也是迟早的。
这一觉不知道睡了多久,付问堂模糊中感到有些冷,应当是天色暗了,连风都变凉了。随后一件外衫搭上来,挡住了从外渗透到身体里的寒风,他又睡了过去。
等付问堂再醒过来,就见孟晚莹坐在他身边,悄悄和于琅说话,身上就穿了件单衣,然后上手去抢于琅的外衫,于琅半躲不躲,衣服直接就被他脱下去一半。付问堂看得笑出声,两人便一齐回过头,孟晚莹停下扒衣服的动作,轻咳一声,道:“呦,醒了?”
“现在已经酉时了。”他把自己的腿盘起来,“我忙完才过来,刚到两个时辰,具体的我都听于将军讲了。老伯也说其他人快回来了,大人醒一醒吧。”
付问堂点头,晃了晃不太清晰的脑子,把身上外衣递给孟晚莹:“多谢。”
孟晚莹把外衣拿过来,立刻就穿上了,还下意识抖了抖,应该是冻得不轻,嘴上倒是很硬:“呵,这些小风,无伤大雅,不必谢我。”
刚说完,老人便喊道:“大人们,老伙计回来了!”
三人回头看去,就见两个人慢吞吞往桥洞边走,眼睛还眯着,似乎看不太清楚。老人过去把他们接回来,介绍:“这是钦差大人,这位是看盐的大人,还有这位是打仗的大人。”
两人:“……”
他们转动目光,放在老人脸上,认真道:“老董头,你说实话,是不是招惹不该惹的人了?”
老董头摸着头笑了笑:“不是,这些人是李哥儿带回来的,主要想问问赵武的事儿。我晌午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你们再补一补就行。”
付问堂上前,道:“老人家放心,本官今日问的事,保证牵连不到你们。还请老人家告诉我,去买赵武家里那些地的仆役,如今去了哪里?”
名叫老宋头的想了想,说:“他主子辞官之后,他就跟着下一任同知做活了,这几年过去,应该是混上知州府了。前些日子还见他上街买菜,看打扮,就像知州府里的人。”
孟晚莹又问:“他面部可有什么特征?”
老冯头想起来,答道:“那人看着就不是好东西,下巴上有个可大的痦子,上面还有两根长毛,整个人又佝偻又瘦,脸尖得像针。”
此话一出,付问堂和孟晚莹不约而同的想到在州衙遇上的那个仆役,不出所料,就是他了。
从桥洞离开,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湟水城没有京城热闹,就剩几间小店还开着。于琅走在最后面,吊儿郎当地晃来晃去,问:“我们去哪儿找那个赵武?你们有思绪吗?”
“没有。”孟晚莹摇头。
付问堂也摇头。
“先去找那个仆役和当初老不死的州同知吧。”孟晚莹说,“看看能不能问出什么新的东西。”
于琅说:“可以丢到军中监牢,把几个刑罚都上一遍,不怕他不招。”
“不可,会打草惊蛇。”付问堂温声道,“我会交给玄一,应该能有一个交代。”
孟晚莹不知道暗卫的存在,于琅心里却是清楚的,想到玄一那狰狞的面具,不禁打了个颤,嘴上念叨着:“极好,极好。”
回到驿馆,付问堂就把目前知道的线索全都告诉了赵华知,按照他以往的习惯,这封信也该是简短的,他作为钦差,只需要把接下来如何去做,如今取得了什么成果告知皇帝,说多了反倒惹人厌烦。
可或许是赵武的事实在令人气愤,盼儿的死实在让人愤懑,普天之下,有人贪财敛权草菅人命,有人却历尽苦难挣扎求生。
荀子言人性本恶,其善者伪也。孔子言性相近也,□□也。
付问堂此刻却想:“人性善恶,论人,不论性。”
恶人终归是恶人,如何教导,如何劝阻终究没有用处。可天性本善之人,纵使命运作弄也不会怨天尤人,可偏偏这样的两个人,一个作恶多端却颐养天年;一个宅心仁厚却下落不明。
笔迹愈发凌乱,付问堂积攒了一天的愤怒全写在这么张纸上,从本性难改到贪官难驯,将朝野上下所有弊病全都骂了一遍,一张张纸从案头飘落,散在地上,像送葬撒得纸钱。
油灯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废稿一张接一张,钦差再也没有白日信誓旦旦的从容,温润的脸上满是戾气,恨不得立刻下令将他们都千刀万剐!可是不行,杀人轻松,去除一块沉疴却需要借口。
等付问堂好不容易冷静下来,他写给赵华知的信已经有六张了,不算铺散一地的废稿,也能算得上一篇策论。
他这才后知后觉的有些歉然。
在孟晚莹和于琅面前,他是钦差,是负责制定规划并解决的人,是朝廷派来拯救西宁州的钦差大人,为此,无论多么怒火中烧,都不能在他们面前表现出来,更不可能在桥洞,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暴怒。
可是在赵华知这里,哪怕如今君臣调换,他还是付问堂下意识会依赖的,可以倾诉内心的人。
就这样吧。
付问堂想。
他把六页纸全部装进竹筒,自然也没忘记在信末写上一句‘一切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