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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赵武是个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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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王仁焦失去一大助力,发展和付问堂计划的大差不差,相对比,西宁州的情况就没那么简单了。
赵华知当初把于琅留在这里驻守,本意是保安宁,防止前朝死灰复燃,于琅确实做到了。他把前朝留在西宁州的兵死死按住,但此人同赵华知一样,是个天生将才,对于官场上的弯弯绕绕不能说是一窍不通,至少也没到能应付的地步,尤其是天高皇帝远的西宁州,州府一个不小心就成土皇帝了。
最后还是因为有于琅重兵把守,前前后后杀了几批贪官,才遏制住了他们高涨的气焰。赵华知爽快同意付问堂前来也有这个原因:既然西宁州已经有武力支持了,那就再派个脑子好用的过去,就算无法完全把西宁州收拾干净,至少也能不那么腐败,怎么说都得让它把年底要交的税给交齐了。
付问堂专程去查了地契,按理说土地买卖都要在州衙过户,缴纳契税,登记在案。不过他白走了一趟,毕竟这帮官员也不是傻的,当然不能用自己的名字登记,放眼望去,一个个要么是远房亲戚,要么是自家做了十几年的仆人,百姓为了息事宁人也是自愿画押,在法理上抓不住他的把柄,唯一的办法就是对人脸,找多年前与百姓对接的那些仆役挨个儿策反,显然更不现实,事态颇有些一筹莫展。
天色已晚,付问堂还在驿馆内翻鱼鳞图册。近些年土地变动不少,付问堂看得有些累,就把孟晚莹和于琅也一起叫来。这两人凑在一起,总能闹出些笑话,就算帮不上忙,能缓解疲累心情也是好的。
付问堂已经看了很久,多少有些困倦,头一沉一沉,眼看着就要睡着了,却听孟晚莹一声惊呼:“大人快看!”
这一声把付问堂惊醒了,地上已经熟睡的于琅更是鲤鱼打挺般爬起来,左右环顾一圈,迷茫道:“何事?”
孟晚莹招手,示意他们凑近一些。
只见他指着那本鱼鳞图册,道:“你瞧这块地,上面记载卖给了这个叫陈恩的男人。农户家姓赵,叫赵武,这块地我认识,如今是州同知家中一个仆役的地。”
于琅疑惑:“这块地怎么了?”
付问堂倒是懂了他的意思:“你这是多年前的图册吧。图册是多年换一次的,如今的一批就是陛下当年打下西宁州后才换上,旧的图册上面还有赵武这个人,如今的图册上面,地已经归了这个陈恩,赵武的名姓却没了。”
“百姓没了地怎么活,去哪儿住,做什么生意。”孟晚莹面色凝重,“我在西宁州住了几个月,闲着就把这湟安城里都走一遍,不说家家都记得清楚,但绝对未曾见过这个叫赵武的人。”
“我私下去的几次也未曾见过。”付问堂赞同道。
于琅了然:“也就是说,这家人自从卖了这块地之后就失踪了。”他拿起夹在里面的地契,和其他那几张放在一起比对,“要这么想的话,我觉得这张契书对比其他的也太新了些。你们瞧,其他几张都是前些年才签订的,边缘尚且磨损,这张却半点没有痕迹。”
几人面面相觑,登时拍板定下:“明儿就去探探究竟!”
但三个人全都去未免太过招摇,孟晚莹说他还有盐矿要忙,于琅说钦差大人一个人去很危险,末将随您一同去吧。付问堂没犹豫,直接同意了。翌日就换上不那么显眼的衣服,跟着同样简便装扮的于琅往百姓堆里扎。
赵武的事儿不能直说,不一定哪里隔墙有耳,只能慢慢打探。连着问了几个人都毫无所获,日头上了力气,晒得于琅满头大汗,直接从袖口掏出手帕擦额头,一边擦一边问:“大人,咱们会不会想错了方向?其实那个赵武什么事儿都没有,是我们多心了?”
付问堂蹙眉,却说:“不,那个图册一定有问题。”默了一会儿,问,“你那手帕哪儿来的?”
怎么瞧着这么眼熟。付问堂想。
于琅看了眼手帕,恍然道:“这个啊!从孟大人手里抢的!”
话落,有一孩童从旁经过,看着约莫八九岁的样子,身上衣物缝缝补补,脸上还带着没擦净的泥,应是个小乞丐,走过去看见他们,就停下行了礼,打了招呼,眼底毫无俱意。
付问堂笑着示意他起身,从袖口掏出一块糖来,温声递给孩子:“李哥儿慢些走,别摔泥地里了。”
李哥儿闻言笑了笑,接过糖说:“谢过大人!我会注意的。”想了想,又放低声音凑过来,悄悄问,“刚刚听大人似乎念了‘赵武’的名字,可是有什么事儿?”
付问堂一喜,忙道:“你听过?”
李哥儿昂首叉腰,自豪道:“我可是这地方的万事通,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哦?那这位小万事通,告诉哥哥,你是在哪里听到这人的?”
“我在家里听爷爷们聊天说的!”李哥儿道,“爷爷们流浪在这头几十年了,哪儿发生过什么都一清二楚,我记着一两个月前,我睡着觉呢,迷糊着听见他们提起过这个名字,不过没一会儿就不说了。”
于琅也蹲下身,问:“那你的爷爷们都在哪儿啊?”
小孩子犹豫着没说话,他又从自己的衣襟翻出一张干粮饼:“喏,告诉哥哥,这张饼就给你。”
饼立刻就被抢了去,李哥儿笑呵呵地蹦跳着给他们指路去了。于琅在后面跟着,还偷偷和付问堂耳语,“一张饼一颗糖就把他给收买了。”
付问堂严肃回答:“识时务者为俊杰。”
走了没多久,李哥儿就带着他们到了一处桥洞,此处通风凉爽,放眼望去人还不少,都是同小孩儿一样的流浪汉,这应该就是他们的聚集地了。
李哥儿带着他们找到说的几位爷爷,老人看清了他带回来的是两个什么人,吓得起身就要跪,被付问堂和于琅连忙扶住。
“老人家别急,我们来是有事相求,不必拘礼。”付问堂搀着他们坐下,自己也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于琅紧挨着他,怕说错话,没敢吭声。
付问堂先是简单问了几个问题,而后才步入正轨道:“老人家,可还记得叫赵武的农户?”
谁料下一秒,老人笑容一顿,立刻就要起身跑走,连面前是多大的官都不管了,于琅见状,立刻将人拉了回来。开什么玩笑,好不容易找到了线索,放跑了算什么事?
付问堂只笑了笑,并未阻止,示意于琅别太粗鲁,又说:“我大概能猜到你们在怕什么。但本官是陛下亲封的钦差,替陛下掌握土地情况,弄清楚百姓的生活是本官的职责。若是有不合常理之事,我自会如实禀告陛下,还乡亲们清白与公平。”
说罢,他长叹一声,语重心长:“还望老人家知无不言,本官定护你周全。”
老人家被于琅按着动弹不得,听完了付问堂的话,身体才稍微放松,没那么抗拒了。
他开口,声音却比方才老了许多,语气也轻了,生怕惊扰了谁:“我知道的也不太清楚,等天色暗了,剩下的老伙计也就回来了,大人要想知道,再找他们问问吧。”
说罢,他便垂下眼帘,道:“赵武那事儿,都是七八年前了。那孩子打小性格就好,老爹酗酒,家里都是他娘操持着,挣钱养家,好不容易才把娃娃养大。这孩子也听话懂事,老早就下地干活了,有时候他娘在地里忙活,他就在家搬个板凳站上去,给他娘做好饭送到地里去。”
“孩子心善,只要手里有余富,见着我们这些乞讨卖艺的也给几个铜板,和谁都能说上两句。”老人说到这儿,苦笑一声,“老天作弄人啊……有回这孩子给他娘做饭,凳子一滑,他就掉油锅里了,半张脸朝下,烫的那一半都毁了容,也瞎了一只眼,那半张脸后来满是疤痕,谁见了都吓一跳,他就再不喜欢出门了。他娘也因为这件事愧疚,日哭夜哭,为了儿子更拼命挣银子,没两年就把自己熬死了。”
赵家媳妇儿死的那天,赵武把家里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没给自己留,还把那畜生爹的买酒钱也翻出来了,就为了给他娘一个体面的坟头,为此还和他爹干了一仗,锅碗瓢盆摔得摔,邻里都听见了。
因为怕自己这张脸出去会吓着无辜的人,就常年在脸上蒙着白布,下地干活也不摘,那白布都被汗水浸透了,往下滴水,看着又沉又闷,没过一年,赵武的爹也死了。
但是家里的钱不多,赵武手里也没什么钱,随便找了个山头就把他爹埋了。他还记得那天是晴天,太阳比哪年都毒,把笼罩他十五年的,那朵名为‘爹’的霾都热散了。
后来家里下了粮食,赵武拿个筐,推着车去镇上卖,路上车颠散了,粮食撒了一地,车还修不好,眼看着天要下雨,赵武遇见了个姑娘。姑娘见他打扮奇异,好一会儿都没敢上前,踟蹰了一会儿,才走上去轻声问:“车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要不……你先带着粮食,去我家躲躲吧。”
说完,还怕赵武怀疑,又指着不远处的小房子说:“你看,就在那里,很近的。”
赵武跟着去了。
他觉得这就是缘分吧。
所以当过了一年,那姑娘羞涩着问他:“你想不想娶我”时,赵武犹疑着,第一次揭下了掩面的白布,姑娘却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了。但我不介意。”
赵武觉得自己的天从此就亮了。
于是他对天发誓:“等出了孝,我一定娶你。”
他是个说到做到的好孩子。
娶妻那天,镇上所有人都为他高兴,赵武和自己妻子感情要好,两人三年之后生了个孩子,是个小女孩,起名赵盼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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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说到这儿,语气有些迟疑:“应该是叫盼儿。我总听他们夫妻俩这么喊,那姑娘也讨喜,见谁都笑,招人喜欢。”
……但乱世之中,贪官他们吃人啊!
州同知家的下人敲开赵武的门,笑眯眯地说想买他们家所有地的时候,赵武觉得十五岁才散开的雾霾,顷刻间又回到了他的头顶。
仆役站在门外,远处雷声滚滚,活像恶鬼索命,他的身影挡住了小屋内大半的光线,盼儿还在里屋笑,童音清脆。
来人说:“要下雨了。”
“不请我进去坐坐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