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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乔霖乔霖, ...

  •   锐利寒光只是一闪而过,若不是玄一完全相信自己的眼睛,恐怕还会以为只是幻觉。
      而那寒光,一定是一把锐器。

      王仁焦的外室为何会在伺候他的时候随身携带这种物什?难道是别有所图?
      玄一瞬间想了很多,可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立刻把此事禀告付文堂,如若把这女子当做棋盘里那颗只能做兵卒的无害棋子,恐怕就大错特错了。

      付问堂接到来信时也有些许诧异,赵华知就在他面前,玄一的来信当着帝王眼皮子底下到了谋士手里,但没有一点好奇的样子。
      还是付问堂率先开口道:“陛下,东巷口计划有变,那外室恐怕并非善茬,是个有主见的女子,需得有些变动,才好应对她。”

      “倒也是好事。”赵华知从奏折中抽出心思,抬眸道,“不是善茬,就可明事理,可找机会刺探一二,若是可行,对你我有利。”

      付问堂笑道:“有理!”

      “有什么理?”女子声音不大,字字珠玑,“他作恶多端,囚我于此数年,他有什么理?!”
      玄一身着玄色窄袖箭衣,戴着乌铁鬼面,只留着眼缝在外,看着无端惊人。可女子却丝毫不怕,直视着他堪称狰狞的面具:“我看你也是哪个贵人派来的,奴家没什么大本事,也没什么大志向,恐怕不能应了贵人好意,还望见谅。”
      说罢,转身就要合上了木门:“壮士走吧!”

      玄一第一次劝说失败,但并未过多纠缠,闪身就不见了。付问堂早提醒过他不必心急,这女子既然志不在钱权,那就是寻仇。
      为此能忍辱在王仁焦身边潜伏那么久,又日日练习身法的人,心智必定坚硬,要想翘动绝非易事。
      但找到了法子总是好的,玄一的任务就是不断接触,不断在人心口凿出个洞,在往里面照上阳光,会成的。

      不过聪明人不需要用太久,过了情绪上头的那股子劲儿,说明白了利弊就好。
      玄一再去就是第三日了,敲开了女子的门,开头就是一句:“你想报仇,我家主子可以帮你,保你不被寻仇,又能报得了仇。”

      闻言,女子才要说出口的话顿了,良久才说:“你空口无凭,我信你了,转头你又没做到,我要向苍天说理去吗?”

      玄一又道:“这普天之下,能让你活过一夜的不少,但能让你所求之事立即应验的,只我家主子才行。”

      女子定定看他,道:“既如此,壮士进屋说。”

      她侧身邀人进去,等玄一进了,再关上木门,把人带去堂屋,边走边道:“我名林檀儿,大家都唤我林娘,祖上没什么出息,几代都没能混上官当,日日操劳土地,虽说不富裕,在这乡村里也算过得不错。”

      林檀儿示意他坐下,着手倒茶:“可惜祖父命不好,走得早,剩下爹娘和我,倒也能活。三个人住一个大屋,反而宽敞些。爹每日耕种,娘照料家里,也会帮爹收拾田里,有了钱,就去镇上给我买些肉吃,他们自己舍不得,就谎称不爱,其实我都清楚。”
      茶被推到玄一面前,林檀儿瞧他一眼,这才笑道:“瞧我这事做的,忘了壮士不能喝了。”

      玄一颔首,道:“无碍,你说吧。”

      “后来……我家的田,被王仁焦买了。我爹不愿,因着他出的钱太少了,买回地本都不够了,哪有从农的乐意卖给他?偏偏他强抢。”林檀儿深吸口气,像是要压下涌上喉咙的情绪,“我爹反抗不能,被王仁焦杀鸡儆猴,拿着乱棍活活打死了。”

      “那天下大雨,人都散了,留下爹的血,淌可远。顺着村子,流到家门口的时候,已经被雨水冲的没色了。娘觉得,他们不可能轻易放过我们,虽说人死了,但地还在家里没卖。爹没了,地归我,那伙人迟早拿我开刀。”

      林檀儿至今都还记着那日的雨,砸在身上冰凉,像是针扎一般,爹的血从浓稠变得寡淡,就像这个人一样彻底消失了。娘收拾了所有家当,装在一个布包里塞在她怀里,又趁着夜色跑去乱葬岗,不知从哪儿刨出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小孩儿,抱去村里人常下葬的山腰。
      天都黑的彻底了,山路被水冲得湿泞软滑,娘也不知道摔了几个跟头,跌跌撞撞抱着孩子,随手撅了树叉,硬是挖出一个埋人的坑,将挖出来的孩子放在里面埋上,而后立了块简洁的石碑,上面写着一个名字:乔霖之墓。

      等她回了村,烧好热水将自己冲洗干净,脏污的衣物也都洗好晾在屋里,才倒出空来,仔仔细细看着林檀儿。
      ——或者说,乔霖。

      乔霖乔霖,久旱逢霖。农家人最怕旱涝,霖字正好,像春雨初霁,爹带着土地的芳香回家一样。
      那日暴雨后也是这个味道,却没有香味儿,是一股土腥味儿。
      娘塞给她的布包,里头装着一套换洗衣服,和普通人家全部的家当。乔霖只记得娘的怀抱没有往日那么暖,脸色发白,嘴唇都干裂了,颤颤巍巍地搂住她说:“霖儿……出了这个门,你就往北跑,跑的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肩头好像也湿润了,娘的抽噎声在耳侧传来细细声响,又被人死死压制:“爹娘护不住地,但一定要护住你,往后没了我们,你也得好好活着,好好活着。霖儿,爹娘对不起你,但爹娘爱你。”

      于是乔霖被赶出来了,扛着她那不大的小布包,带着她娘所有的期望往北狂奔。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儿能跑多远,她不知道,但她得跑。
      她在路上遇到了几个丐帮想抢劫,却侥幸被酒楼路过的老鸨看中了,说小姑娘长得俊,是个好苗子,问她有归处没?
      乔霖想了想,说没有。

      老鸨又问:“你姓甚名谁?”

      乔霖张口,又闭上。生怕自己的名字惹了祸端,明白自己原来的名不能用了,眼泪在眼眶子里转了一圈,随着话语一起滚落出来:“我叫……林。”
      “妥。”老鸨喜笑颜开,“今儿起,你就叫林檀儿。”

      酒楼的日子较比外头其实好不到哪去,只是风吹不着,雨淋不着,连阳光都见不着,但是好歹能混口饭吃。林檀儿是艺伎,她是个有天分的人,别人看一天都记不住的,她看几眼就好了,老鸨笑得更开心,拿她当摇钱树培养。
      而摇钱树不能出门。

      林檀儿十三岁时,被当做招牌放出去见人了,同她一起的有个姑娘,关系好,被人赎身要走。林檀儿求她悄悄去村子里看看,问问那个叫乔娘子的女人怎么样了。
      姑娘隔了四天回她封信,措辞谨慎,前面铺垫了许多,生怕刺激了她似的,后来才慢慢讲出原委,说来说去,就是乔娘子四五年前被人活活扇死了。

      林檀儿把信烧了,没回,面上没有表情,直到身侧的姑娘问她怎么哭了,才惊觉已然泪流满面。
      是以在酒楼遇上王仁焦时,报仇二字彻底将这位年仅十五岁的,作为酒楼头牌的姑娘淹没。她这辈子出不了酒楼了,也就报不了仇了,除非——给王仁焦做外室。

      苦命人的一辈子讲不了多久,玄一听完沉吟片刻,起身作揖道:“待我回去禀告主子,定不负姑娘所望。”

      林檀儿送他出屋,道:“我既然都交代了,那就是信了。反正若我一人报仇,运气好是鱼死网破,运气不好就是白瞎了一条命留在那贱人手里。不如信你们,还能为我自己搏出条生路。”

      她话音刚落,面前的人就没影了。此时日头西落,放在往日是去后院打几个拳的时间,可今日坐在石凳上,林檀儿心绪久久不平。
      过往经历被她埋了太久,平常被执念覆盖,看不出什么威力,今日翻出来说了一通,发现那份恨并未随着时间变淡。

      姑娘熬到了十八岁的模样,扛着这份仇押了十年,却没有被压弯脊梁。她抬头看了看这陪了自己许久的槐花树,总觉得格外轻巧。
      就像是卸了担子似的。

      那厢玄一将林檀儿的事一字不落转述给付问堂听,赵华知坐在御座上也听了个彻底,心底那股火烧得愈来愈旺,等玄一说完了,一块砚台便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随之而来的,是帝王的暴怒:“他简直禽兽不如!”

      付问堂起身将砚台捡起来,看了看没有损坏,又把东西送回御案,退回原位:“陛下息怒,这位林姑娘是个懂隐忍的,我们布局需要她,她复仇需要我们。”
      可看他面上,没了曾经那副慈悲笑容,一双凤眼中满是锐利:“虽早知他罪该万死,但细数罪状,只觉得他哪怕千刀万剐也难解百姓心头之恨。”他默了默,道,“我们只管把他送走,剩下的,就叫他去阴曹地府还吧!”

      赵华知听罢,直接道:“玄四!”

      话落,一道身影便出现在殿内,速度之快叫人无法肉眼捕捉。
      来人面戴由极薄皮革打造的面具,完全贴合脸部,同玄一的鬼面獠牙不同。付问堂瞄了一眼,便知此人擅长追踪潜伏,俗称‘影奴’。
      玄一更适合刑讯追杀,俗称‘夜叉’。是根据付问堂所需特派的暗卫。

      来人跪在殿内,都像是一道形同虚设的影子,一句话都不曾说。
      “你去给王夫人送封信,言明王仁焦在外有人,却不能叫她顺藤摸瓜了,只顾着掀起心中猜忌就好。”赵华知下旨。玄四颔首,立刻走了。

      王夫人,姓李,名瑛。礼部尚书之女,性格火辣直爽,当年嫁与王仁焦后,便绝不许他纳妾,为此,王仁焦在外还是副‘妻管严’的面孔。
      便可得知,这位王夫人得知王仁焦可能有外室时会有多么震怒。
      而她苦于没有确切的证据,只能多加留意王仁焦的行踪。有些事,不注意的时候看不出端倪,当心里有了怀疑,细心观察后,才会发现到处都是破绽。

      而内宅乱了,对王仁焦来说,才是第一道坎而已。
      *
      鬼知道这些东西是哪儿来的。
      李瑛看着出现在自己桌案上的薄薄一张纸,下意识提起戒心,将婢女们都赶了出去,才打开这封信。
      信的内容也不多,只说她丈夫养了外室,列举了王仁焦平日的私人习惯,附上了在府内被他隐瞒的种种行为,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可信。
      信的最后一句更是诛心:夫人您所用团扇,就是那女子所绣,蝶恋花的图案,乃是他与他人的定情信物。

      李瑛捏紧了手中的团扇,咬咬牙,愤恨道:“我说那日怎么突然想起送我东西,不曾想竟是借花献佛,还是拿着外室的东西恶心我!”

      她呼出一口气,叫来心腹婢女,把信交给她,命她查清由谁所写,哪里的纸,字迹是谁的,几日过去一无所获。李瑛无奈,只好把信烧掉,静心观察起王仁焦来。

      结果这一看,还真叫她看出了不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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