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寡人死后三千年》既川

2、第二章 孟晚莹：包

　　赵华知毫不客气，接过剑便不再迟疑，立刻出鞘，只一瞬便穿过付问堂的发丝。
　　利刃却仿若劈了个空，顺着空气滑下去，发丝没有一点损伤。

　　剑被收入鞘中，赵华知面色不变，作揖道：“请阁下赐教。”

　　论一位帝王的戒心真的会那么轻易就放下吗？不可能。付问堂也不指望赵华知这么快就能相信他。
　　他只需要一个说话的机会，而刚被塞进脑子里的关于未来的情报，就是他能在这个皇帝面前活下来的资本。

　　想到这里，付问堂不禁有些惆怅。面对这张过分熟悉的脸庞，此刻君臣身份却已然对换，那人也完全没有他们之间的记忆。纵然可惜，心中仍有一丝熨帖之情在。
　　“临东侯王仁焦目前是陛下的心头大患，要想除掉沉疴，需从恰当的地方挖起，陛下若信我，可派一暗卫任我差遣，期间所作所为，均上报陛下。”

　　寝宫一阵死寂，付问堂表面没有反应，心里也是捏了把汗的。虽说捏造了一个仙人身份撑腰，但擅自就要直属皇帝的暗卫也有些过头了。
　　赵华知看着这位突然出现，扬言要帮自己一统天下，除苛挖朽，还自称仙人的人，不知怎得，总觉着眼熟，似是见过，也为这份莫名的熟稔，面对他突如其来要暗卫的请求，才没有有当场叫人把他拉出去。

　　“罢了。玄一。”赵华知唤了声，一袭黑衣瞬间便从暗处出现，跪在地面俯首：“属下在。”

　　赵华知抬首，问：“这位仙人，不知如何称呼。”

　　“我无姓，唤我问堂即可。”

　　赵华知闻言起身，甩了甩宽大袖袍，走至屏风一侧，云淡风轻道：“好！玄一，此后你听问堂先生差遣，每日所作无需禀朕。朕，相信先生为人。”
　　言罢，自顾自更衣去了。

　　因为赵华知不喜他人伺候他的贴身起居，因此换衣沐浴，侍卫奴才都在外头候着，用得着了再叫进去。眼看着人也走了，玄一转身再次一跪：“玄一见过先生。”
　　淡青衣袖自他头上挥过，梅香悄然入息。玄一了然，道声告辞，瞬身离去。

　　赵华知此人，做皇帝很是随性。仗着自己军伍出身，武力高强，就敢在寝宫不远处建立军机处，却没有常当值的官员。换言之，他当日用得到谁，谁就住在里面，若是近期没有用得到的，那就是间空房子。且自己寝宫周围不设多少防守，较比历任皇帝的看守力度，可以称得上一句：最不惜命的皇帝。

　　——这屋子有些简陋。
　　这是付问堂被人带到军机处里屋时的第一印象。他上辈子好歹也是个皇帝，手上用的，目之所及都非金即银，什么稀罕物什，万里挑一的贵玉。于他而言，都是外族上赶着贡上的，用不完的。

　　不过面上不显，跟着大总管往里走。
　　苏敬德嗓音有些沙哑，不同其他太监那么尖细，但也算不上好听。他走在前头，欠着身子引路，直到一幢貌似朴素的门前才停。

　　门被推开，乍一眼不见真貌，需得越过山水屏风，方可见正堂。
　　不同于外屋简洁的装横，这间屋子要大了许多。不止如此，室内所备紫檀木椅，且看色相便知用料上乘。
　　床榻柔软、贵妃椅舒适，付问堂停在外屋，不再细看，转身对着苏总管欠身道：“多谢引路。且替我谢过陛下，臣感念隆恩，定当竭力辅佐陛下。”

　　苏总管笑哈哈道：“大人言重了，小的必会如实禀告陛下。”言罢，退了两步，“大人早日歇息，如有吩咐，只管唤一声便是。”

　　付问堂并未回声，只点了头，侧身沐浴了。
　　临了才发觉并无寝衣，除了身上这青白外衫，翌日连个更换的都没有。

　　这么想着起身，走出去探头瞧了瞧，却见前方屏风上挂着衣物，登时心中一喜。这一看，发现不仅有亵衣，还有一套鸦青色的外衫等，连着明日的衣物都送来了，也是有心。

　　就这么一夜过去，翌日，付问堂便直接叫来玄一，嘱咐道：“从今日起，你便潜伏在临东侯府。他府内想必戒备森严，你暂时不必死盯着他，只看他何日何时出了侯府，又去了哪儿。若是去了酒楼也不放过，细细跟着，那种人不可能只寻常喝酒，想来应该会走暗道。”
　　玄一俯首听着，不禁感叹此人谨慎妙算。

　　“你不必急于一时，但一月之内，必须整好临东侯的行踪送予我。”付问堂说完，扬起唇角，笑如春风，“去吧。”

　　语毕，玄一立即消失在原地，一阵袖风都未曾留下。

　　赵华知说到做到，不曾让玄一禀告自己的每日行踪，付问堂也窝在他那间奢华客房，每日叫人搬些文书，送些笔墨，再将看完的搬出来。就这么一月看过的量快要赶上赵华知看一辈子了。
　　本以为这人还要再缩上许久，却一月半后便出来了，此时玄一已经回职半月。付问堂甫一见光，便眯起眼来，脚上跟着苏总管走，不曾慢下一步。这些日子虽说称得上饱读诗书，但比起初来驾到，他明显要比一月前丰腴些许。身姿依旧挺拔修长，却少了原先弱柳扶风之感。

　　苏总管引着路，微侧着身子道：“这些日子苦了付大人，陛下也忧心的紧，生怕大人不顾身体，日日叫膳房多做些珍品菜肴送去。如今看来。大人精气神好多了。”
　　从第一次吃到熟悉的味道心里就已经有了数，付问堂微颔首：“劳烦陛下费心，近日通体都舒畅了不少。”

　　话语间，已经到了西暖阁。苏总管止步于此，付问堂便一个人跨进去，先作一揖：“臣，参见陛下。”
　　“平身。”赵华知从桌案抬起头，“今日叫先生来，是为王仁焦之事。此人近日有动作，朕想着早日挖了这块弊病，苦于没有着落。”

　　付问堂面上波涛不惊，心下已然发笑：以他对赵华知的了解，这人自小不爱读书，叫他背《论语》仿佛要杀了他一样，做了皇帝倒是会拐弯抹角了。想到这里，他也没有打哑谜，直言：“这半月，我将玄一带来的消息整合，恰逢西宁州有一尚未开采的盐矿，若陛下应允，可由此突破，为他设局。”

　　西暖阁内无人出声。
　　西宁州的盐矿是今日早朝刚刚上报的消息，按理说付问堂一直住在军机处内，不应该得知。但联想到对方仙人的身份，即便玄之又玄，赵华知也没有提出异议，只是手指轻点桌案，道：“先生请说。”

　　付问堂点到为止，敛眸答：“还要劳烦陛下，将盐运之事交予兵部，由兵部郎中孟晚莹负责。此人看似中立，实为临东侯的耳目，却有不世之才。”他语气笃定，像是在描述一盘即将入口的佳肴，“如此人才，若是效忠陛下，该是多么令人安心。”

　　赵华知看了他许久，从桌案站起身，走到付问堂面前，叫道：“来人，为先生赐坐。”
　　随后拉着人走回桌案，好似促膝长谈：“先生所言若是在理，朕没有不听的道理，还望先生指教。”

　　*
　　孟晚莹得到消息时，只觉得天生不是掉了馅饼。而是掉了好大一头羊。
　　其名替罪羊。

　　他颤颤巍巍接了圣旨，后脚就有人来了他府上正堂，正是王仁焦的门客。
　　此人面□□诈，见孟晚莹来了，放下茶杯，端起架子道：“孟郎中，侯爷听闻你喜提巡盐御史一职，特意命人备了玉雕海盐山子一份，另一鎏金把件儿，顶好的老山参数份。还请郎中收下。”

　　孟晚莹见了那铲子型的把件儿，眼皮一跳，硬头皮道：“侯爷如此厚礼，我必当竭尽全力，不让这盐运出一点岔子，还请放心。”

　　门客闻言，作揖走了，徒留孟晚莹和他的几个家仆。

　　不管他这边如何波涛汹涌，盐运的事也提上日程了。这盐运是能动摇国家根基的大事，税收能占国家财政收入的一半，那么巡盐御史这样的肥差自然就有很多油水可捞。为了防止此情况发生，帝王一般会选择信任的亲眷或者心腹派去担任巡盐御史，但孟晚莹显然和哪种都不沾边。
　　在朝中各派得知了新盐矿的消息，想方设法把自己的人弄进来参与时，皇帝悄无声息下了道圣旨，就将孟晚莹送上了风口浪尖。这种情况下，做好了他是仕途无碍，从此一路高升；做不好就是脑袋着地，下辈子努力。
　　依着今日临东侯的意思，孟晚莹觉得自己多半是第二种。

　　但他不想参与这档子事儿，也不想年纪轻轻就为奸党卖命，或许皇帝这么做有什么深意。
　　去往西宁州的路早已修的平整，马车摇摇晃晃，凭空生出几分困意，孟晚莹便倚着睡了，此时距离盐矿，还有十五天的路程。
　　也是玄一蹲在一位女子家门口的第十五天。

　　这女子日日晨起梳妆，便开灶做饭，吃完了去院子晒会儿太阳，困了把团扇盖脸上睡一觉，醒了偶尔会去后院，赤手空拳对着槐花树比划一阵，累了沐浴，洗掉妆面便睡了。
　　玄一凑去看了槐花树，称不上伤痕累累，却也看得出这人是有功夫在身的。

　　女人平淡生活的唯一变量就是王仁焦。一旦他来了这院子，女人就再也闲不住了。端茶倒水，温声细语，就像是有人敲响了当值的钟。

　　玄一百无聊赖地蹲在树上，闲暇时看她一眼。就这一眼，却瞥见女人袖口的一丝从未见过的寒光。
　　他目光一凛。

作者有话说

孟晚莹：老大，包活吗？
付问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