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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嵩云秦树久离居(贰) 为什么同一 ...

  •   宫璃路过乐宴那会儿瞟过两眼,这人与其他乐师不同,以斗笠遮去半身容色,只能从身形轮廓分辨出是名男伎,好像是叫什么蓝。

      既是登门拜访的贵客,宫璃不能甩脸色,摆出什么也没发生过的客气姿态,“你是刚才在台上奏乐的琴师吧,宴会结束了?”

      斗笠向前微倾,男子礼道:“在下蓝凌,见过二公子。”

      宫璃摸了摸怀里的漂亮玉石,想起自己与兄长说话时的混账话,愧疚涌上心头,小心拿出玉石问:“这是你送的?”

      蓝凌:“是。”

      宫璃有点抓耳挠腮,小声道:“谢谢。”

      似是看出他的窘迫,蓝凌微笑道:“小公子不必勉强自己,谢与不谢都行。不过能得小公子亲自言谢,蓝某自是会更开心些。”

      此人性子温和文雅,宫璃对自己先前的态度越发感到羞愧,不知说什么好,想避开觉得不妥,留下又不自在,寻思半日始终未能想到解决办法,傻愣愣待着不动。

      蓝凌主动打破尴尬,“多年没有光顾宫府了,不知二公子能否赏个脸面,带蓝某走一走?”

      对方好心给出台阶,宫璃当然乐意下了。

      他带蓝凌走完这条古道,游到桃林,看丛中夜行的流萤,再踩着满地的桃花花瓣走到长亭里。两人从礼貌拘束渐渐到亲和起来,无话不谈,不论宫璃是埋怨什么还是自感委屈,蓝凌都细细安慰。宫璃难免心生一疑:这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温柔有趣的人。

      一路走来,蓝凌没有摘斗笠的意思,宫璃没有勉强,就当他是个说话的朋友。

      聊着聊着,蓝凌提起他兄长,“以后尽量少和哥哥闹别扭,不管怎样都是同一根生的,血浓于水。”

      宫璃当然明白这个理,只是每次总会控制不住地闹小脾气。他低头踢了踢小石子,纠正道:“不完全是血浓于水,我和他不是同一个父亲。”

      蓝凌没有说话。

      像想到什么,宫璃仰头对月怔怔出神,有点难过。

      蓝凌望向他,“有隔阂?”

      宫璃:“没有。”

      蓝凌:“那是?”

      宫璃酝酿道:“我在想,为什么同一屋檐下,会长出两株颜色深浅不一的花儿。”

      蓝凌似乎明白了什么,“各花各色有各香,哪怕同根生,也很难长出两朵一模一样的花,因为它们本就独一无二。”

      像找到知心人般,宫璃又忍不住问:“那花谢了该如何?它岂不是一生都作废了?也没个人记着……”

      蓝凌:“这不是还有你?”

      宫璃呆在原地。

      蓝凌接着道:“花开就会花落,你闻过花香,就当它是为你而开,看到花谢,它的一生也不算白来,至少有你记着。”

      他像什么都知道,又像什么都不知道。宫璃对这名琴师狂增好感,好奇问:“你是不是叫蓝凌?”

      蓝凌微笑:“是。”

      宫璃:“你只能在明海楼?不能去其他地方?”

      蓝凌:“不能。”

      宫璃语气试探,“那,如果我买下你的卖身契呢?”

      斗笠微微停顿,蓝凌静默半晌,“蓝某与人有过约定,此生不可踏出明海楼半步。二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得信守承诺,所以……不能。”

      宫璃为此打抱不平,“什么?这世间哪有把人关着不准出来的道理?太蛮横了!”

      “代价而已。”蓝凌淡然自若,“蓝某,没什么可抱怨的。”

      他问蓝凌是因为什么得留在明海楼,蓝凌说是永远不能窥见天光的秘密,宫璃只好闭嘴不再多问。

      明海楼的乐伎不能单独见客太久,蓝凌在规定时间内与宫璃道别,回到静和园。

      目送对方离开,宫璃穿过古道直奔某人寝居,门也不敲,一脚踹开冲进去,“哥!”

      宫榷正在擦拭柜中玉器,突然被这么喊名,险些手抖把玉器摔了。他怒目回头,“你吃饱了没事做专门夜里踹我门是什么意思?想讨打直说。”

      宫璃坦然伸手,“那你打我两下。只能打屁股,不能打脸,不然我哭给你看。”

      宫榷翻了个白眼,放回擦干净的玉器,“懒得。”

      看着青年转身顾自忙活擦拭宝贝,宫璃靠着案桌道:“哥,我跟那个送我玉的男人说话了。”

      宫榷头也不回,“嗯。”

      “我问了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宫璃掰弄手指,声音越说越小,“我问,为什么同一个屋檐下会开出不一样的花,他说各花各色有各香,每朵都独一无二,还说即便花瓣凋零,只要有人记得它的花香,那么就算它来这人间的痕迹……哥,你是怎么想的?如果你有两块出自同一工匠之手的玉雕,但一块色泽鲜艳,一块色泽灰暗,你会丢掉不好看的那个吗?”

      宫榷微微拧眉,“我不知道你问这个出于什么目的,但我可以告诉你——不会。”

      宫璃眼神微亮,随后五官又微微扭成一团,“如果是工匠不喜欢,故意把它变成这副丑模样的呢?”

      “怎样才算是丑?”宫榷扭头,“丑了就一定要被丢吗?”

      宫璃怔了一怔,奋力点头,“毕竟也是块玉。”说着,少年再也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呜呜哇哇哭了起来。

      宫榷完全没有预料,这人大晚上踹他房门不说,还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话,说着说着又自己哭了起来,弄得他有点力不从心。他放下帕子过去站到旁边,故作好奇打量少年,“你鬼上身了?”

      宫璃气得哽了一下,扬手拍他,然后怄气蹲下,“我感觉我好久没来你房间了,每次回来找你你都不在。”

      宫榷凝视他顷刻,似是默默叹了口气,跟着蹲下来,“门中事多,哥抽不出身。再说你不也是很少回家?”

      宫璃抹了一把脸,“那我怎么看到你在山下喝酒?”

      宫榷斜睨他一眼,“出门办事喝点酒有什么问题?”

      宫璃抽搭鼻子,“你是宁愿待在外边也不想回来吧?”

      空气安静一瞬,宫榷直起身来,没有应答,转身继而清理展柜。

      宫璃轻哼一声,收回眼泪,不顾形象脱飞长靴直奔床榻,“今天我要在你房间睡!”

      宫榷冷不丁道:“这么大人还要找别人一起睡,你脸呢?”

      宫璃在床上扭成一团,又气又吼:“你又不是别人,这怎么能相提并论!再说了小时候你不是天天哄我一起睡觉的嘛!”

      宫璃自小被家族当作掌心宝贝,但宫玉泷英事务繁忙不常在家,没过两年便由宫榷担起弟弟的一日三餐,除了照顾饮食起居还要关注他的情绪,一有问题必须先哄,一哄就是好几年,没少被折腾。如今这厮长大之后逐渐有了男子气概,却还没改掉爱掉眼泪的习惯,实属让人有点头疼。

      宫榷:“白天的时候不知道谁说死不回来,还破口骂我,不知怎么现在又回心转意了。究竟是谁这么两面三刀,这么过分。”

      宫璃竖耳听完,翻身下床凑过去,“你还生气呢?不气了行不行?我闹着玩的。”

      “闹着玩?”宫榷指他,“那下次你还跑不跑?”

      “跑。”在青年挥来巴掌之前,宫璃十分有先见之明地躲开,逃也似的往床上钻,说什么都不肯下来。

      看着整理整齐的床铺被那只臭狗滚得乱糟糟,宫榷一看就来气,“你最好洗干净了再上去,不然滚去打地铺。”

      宫璃嗅了嗅身上,“我昨儿才洗澡,身上又不臭,你嫌弃个啥?”

      宫榷咬牙,“你去还是不去?”

      宫璃眼睛滴溜溜一转,乖乖从床上爬起来,咧嘴一笑,“去,马上去。”

      他知道他哥素来洁癖惯了,万一惹到底线搞不好真会被他丢下床。宫璃命人带好衣服去浴室从头到尾洗干净了回来,美滋滋嘚瑟躺着。

      打理好展柜,宫榷去浴室泡完澡回来,见少年占着整张床榻,拍拍他小腿,“狗头狗腿狗脚全部给我挪进去,敢滚过来一点你就死定了。”

      “怎么嘛怎么嘛,睡觉也要打我,你到底想怎么样?”宫璃边说边往里面挪屁股,“这么凶,难怪讨不到老婆。”

      宫榷弯出一个没有笑意的唇,“那挺抱歉,我就没想过要和别人睡一张床,尤其是女人。”

      宫璃咂嘴,“你很讨厌女人吗?”

      宫榷脑海浮现许多声音画面,面无表情道:“不。男女都讨厌。”

      “那我呢?我可是你亲弟弟,你总不能讨厌我吧?”

      “能不能睡觉?屁话真多。”

      兄弟俩有一下没一下聊着,宫璃听宫榷声音越来越轻,偏头一瞧,发现对方已经闭眼。他好奇定睛半晌,忽道:“哥,你胡茬没刮。”

      宫榷闭着眼,“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睡,要么滚。”

      宫璃怂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马上就睡。”

      一夜安眠,他自然睡醒起床,意料之中没看到兄长,穿好衣服出门寻人去了。找半天没见人,一问才知道在马场射箭。

      宫榷身为门主虽然日理万机,但闲暇之余也会射箭骑马消遣,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喜好。宫璃顺道走到后山马场,边吃东西边坐等。宫榷自然注意到他身影,但还是跑了两圈才回到歇息处,“这些天你就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准去。”

      宫璃咀嚼的腮帮子一停,“家里有事?”

      宫榷:“非得有事你才肯待在家里?难道没事就不行了?你天天跟在姓闻的身后,家也不回,这像什么话?”

      宫璃撇嘴,“家里太无聊了,规矩又多,没人陪我,不如跟着百里大人出去打怪。”

      “现在你回去怕是不能做这些了。”宫榷冷笑,“只要他敢带你去险恶之地,我必率人上门讨人。即便昆仑规定不能对同僚动手,我也会让他难堪。”

      宫璃:“你怎么又这样?百里大人才不会让我涉险,你就爱猜忌人家,真讨厌。”

      宫榷冷眼一瞟,“昨天也不知是谁哭兮兮说要和我一起睡,结果今早起来就骂人,跟谁学的忘恩负义?”

      宫璃:“你管我?”

      宫榷懒得跟他计较,“多打听江湖消息。最近不太平,妖魔蠢蠢欲动,不是好兆头。哀乐山只是一个开头,日后刺激的事情还多着。”

      “它们折腾了这么多年也没弄出个名堂,有什么好怕的,又不是神魔降世。”说到此处,宫璃有点不确定,“神魔……应该不会复活吧?”

      宫榷面色冷峻,“当然可以。不过当年神魔是自愿焚身,倘若本体没有强烈的求生欲念,复生机会几乎渺茫,要是求生欲念强烈,那有得猜了。”

      宫璃:“猜什么?”

      宫榷:“猜谁是神魔复活的替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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