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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一弦一柱思华年(壹) 三千月钱, ...

  •   哀乐山一行结束,闻尘时不时被叫去昆仑,后来直接被留在了那儿。他给潇泉捎来一封信,大致意思是说她不要到处乱跑,外面危险。

      潇泉阅完信,小有得意,“哎呀,没想到如今你也体会到了当大人的滋味。我看看我该做点什么呢,让我想想……伪装门生弟子招摇撞骗?夜闯菩溪拔鸟毛?还是翻墙偷溜吾心殿?”

      吾心殿乃闻尘寝居,平时只有仆人仙侍可以定时进去打理,一般人不论是谁都禁止入内,殿内比整座山还冷清。

      这几日,潇泉把新老地方走了个遍,摸清了哪些地方该去哪些地方不该去。

      青泽刚处理完一桩灭门惨案,为防祸害再生、祸连门中,特意森严戒备一段时日。如果潇泉在这时四处乱走,易惹非议。

      奈何大的不在,小的走了,她一人很是无聊,去找门中弟子接了一个跑腿活儿,每日靠这两步强身健体,没活儿就随便走走散心。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纵使青泽遭遇门变,但有白清鸣坐镇、闻尘代守,还是有人家愿意把孩子送到青泽栽培。

      潇泉心中欣慰,知道孩子们喜欢在那片溪水桃林玩儿,偶尔路过还会被喊大姐姐。就凭这一声称呼,她成魔还是成神都会分他们一杯羹吃。

      潇泉越想越好笑,不论哪家仙门都避她如避鬼神,没喊打喊杀就不错了,还敢吃她分出去的羹?昆仑那几个老头肯定会破口大骂“荒唐!”

      无聊透顶的潇某人不知不觉来到桃林,这儿的孩童嬉戏依旧,小有六岁,大有十岁,定时定点出现在此,应是课后约好一起过来玩的。

      潇泉找了一块石头坐下观看,孩童们习惯了被她旁观,打完招呼便开始蒙眼抓人。玩过两轮,轮到一个扎着两条小辫子的女孩当“坏蛋”,她蒙着双眼毫无章法地乱抓,在规定范围摸瞎半日,居然跨出界限往潇泉方向摸了。

      潇泉坐直身子不躲不避,笑盈盈看她靠近自己。其余孩童没有提醒这位出错的同伴,纷纷在后面偷笑。女孩无所察觉,将要摸到潇泉,忽被落枝一绊,潇泉连忙止笑去扶女孩,拍拍她背以作安慰。

      女孩终于感到不对,侧耳倾听了一小会儿,扯下蒙眼布条看着潇泉,小脸又羞又红,“你、你……”

      桃林对面,孩童们再也忍不住欢笑成团。

      潇泉眉梢微扬,“我怎么了?这可是你自己走过来的。”

      女孩脸上羞赧慢慢化作纯净笑容,“我知道,你是百里仙君带回来的那位姐姐。”

      潇泉眉眼弯弯,“哎,这都被你知道啦,真厉害。”

      女孩奋力点头,“我们在玩‘瞎子抓人’,你要来吗?”

      潇泉欣然接受,“可以啊,有什么规定?”

      闻此,孩童们簇拥过来讲述游戏规则。潇泉耐不住热情,为了更好融入其中,自告奋勇主动当一回“坏人”,边说边用布条蒙上眼睛,“先说好啊,不准耍赖上树,更不能跑出桃林。”

      “嗯嗯我们不会的!”孩童们乖巧应着。

      潇泉蒙好眼睛开始抓人,两只手象征性在空中摸两下又转身去另一边抓。如此游荡片刻,她感觉周围在某一刻突然变得安静,但没人说停,她便没摘布条,凭直觉往某一方向摸索看看有没有人。

      忽然,伸出的手在空中摸到一片柔软,潇泉先是得意一笑,然后慢慢凝固笑容。

      这衣服质感图纹和孩童们所穿的衣物不符,有点像潇泉先前在某人身上见过的,至于是谁……她顺着衣角往上一摸,发现此人身高不低,不是小孩。

      而且,似乎更高一头。

      闻尘低眉看了一眼她刚刚触碰自己胸膛又缩回去的手,然后抬眼凝视她脸庞,一言不发。

      与此同时,潇泉眼上布条倏地松落。

      其实此前她已经隐隐猜出来人身份,不过真没想到闻尘真会乖乖站在原地一字不说一举不动,所以在看见他本人那刻,险些没有站稳。

      双双掠过视线,四目若有似无相对。

      潇泉率先垂眼,摆出一副知错模样,“无意冒犯仙君,还望仙君莫要怪罪。”她自觉垂首,余光却瞟到不远处站成一排低头闭嘴的群童。

      难怪没人出声提醒,看那怂样就知道了。不过这也不怪他们,毕竟闻尘管教的确严格。

      闻尘遣散群童,转而看向潇泉。潇泉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厚着脸皮道:“仙君何故这样瞧我?”

      闻尘:“你下山了?”

      怪不得会来这里,原是想兴师问罪。潇泉毫无遮掩之心,装作天真又诚实道:“是啊,我看他们要买的东西实在太多,所以下山帮忙跑腿挣点小钱。后来我拿着这钱买了一只鹦鹉准备当个飞宠解解闷,结果呢,还没到家就飞走了。”

      闻尘:“多少钱。”

      潇泉低头盯着脚尖,掩去眼中窃喜,“二十文,我全部家当都赔进去了。”

      一个锦囊从空中抛来,潇泉手疾眼快稳稳接住,掂了掂重量,乐道:“仙君,不如我们做个交易怎样?我去后山扫地,你给我月钱两百,包个吃住。这钱我就……不要了,还你。”

      闻尘没接,“后山一百;后院五十;前院一百;吾心殿三千。你挑一个。”

      什么?三千?!

      听到最后,潇泉一下把前面的选择全部抛诸脑后,“吾心殿不是不让伺候?”

      “如果你想来,”闻尘眉眼清和,“我可以破例。”

      潇泉:“可是我怕自己手脚笨拙,搅乱仙君生活。我不会端茶倒水,也不会梳头穿戴,若是哪日惹得仙君不悦,我……”

      甘愿受罚?不可能,自然是先跑为妙。

      她知道闻尘从小习惯一人照顾自己,不喜有人伺候,不会真的把她收进去作侍从,但只是不作侍从,不一定不收她入殿。

      他亲口承诺,定如磐石。

      潇泉委婉推辞是不想拉近二人关系,与其这样在他眼皮底下如履薄冰,不如安安分分做一个透明的扫地仆人,待到偷偷化出灵根再走,这样也不会给谁增添麻烦。

      闻尘:“我不常在,也无需用人伺候,你可随意。”

      这两个条件刚巧符合潇泉心意,她沉默一会儿,想着送上门的钱不捡白不捡,不如斗胆尝试再问:“包吃住?”

      闻尘颔首,“月钱定时发放。”

      如果放在别处,她不信对方会定时发放三千月钱,但对于仙门大家的仙君而言却是轻而易举。

      他们不缺金钱,却有比钱更珍贵之物。众生信奉山上仙神,仙神本尊就是无价之宝,他们的性命远远重于钱之外物。

      有人只需以金填平坎坷,有人却要用命怒镇乾坤。

      故钱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仙君,”潇泉温声,“我住吾心殿会不会打扰到您?”

      闻尘:“不会。”

      “我做事有时不稳,万一打碎您的宝贝……”

      “扣钱。”

      潇泉没想到他居然这么直接,“扣多少?要是我钱不够偿呢?”

      “等月钱攒够。”闻尘目向桃花花瓣,“一直等到偿完为止。”

      潇泉有点后悔方才的冲动,“那偿完之后,我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闻尘伸出三指。

      “什么?”

      “期限。”

      潇泉似懂非懂,“三个月?”

      闻尘语气平静,“三年。”

      潇泉语无伦次,“仙君,我改变想法了。我想去后院。”

      闻尘默默看她一眼,郑重摇头,“不行。我们已经说好了。”

      有那么一瞬,潇泉恍惚看见那名少年在控诉她随意反悔,心里酸酸麻麻,不忍直视对方,“可是我刚才并没有答应,只是询问。”

      这下闻尘不说话了。

      双方陷入一阵缄默,片晌之后,潇泉率先开口:“莫非仙君出这么高的月钱就是为了买我三年光阴?”

      她随心打趣,闻尘却应道:“你姑且可以这么认为。”

      这下换潇泉不说话了。半晌,她微微一笑,“仙君是见谁都这么大方?”

      闻尘:“你以为如何?”

      这句反问差点呛到潇泉,她平复好心情,“我初识仙君,不太了解。”

      说话间,两人始终没有停下走出桃林的脚步。闻尘行在前方,听见这话没有解释。

      潇泉也没想过在他嘴里等出答案,又问:“仙君真的不常在家也不用人侍奉?”

      闻尘:“嗯。”

      潇泉再三寻思,应道:“好,我答应你。”

      只是她待的日子未必期满三年,甚至不满三月。

      闻尘:“好。”

      当天,孤零零的潇泉什么都不用收拾便直接入住吾心殿,选了一处离主殿要多远就有多远的地方。

      这间房屋居于长廊之上,与其他房间只有一墙之隔,方方正正窄窄小小,窝在里面温馨又舒适,正好称潇泉之意。房间摆设用物俱全,换洗的衣物也在当天送来,她无需再备,今后只管在吾心殿忙碌。

      待了两天,潇泉确实没怎么看见闻尘本人,慢慢宽心,想着不能白拿人家三千钱,扛着扫帚到处溜,哪儿有灰尘扫哪里。每每她与进门清理的弟子说她想动手,弟子总是摆手让她离开。不仅一次,也不止一个。

      更奇怪的是,每次她想清扫哪里,哪里就会变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于是,那天她一脸惆怅坐在廊下石阶上感叹:“好无聊。”

      无聊归无聊,她不后悔来此。来吾心殿的好处其实大于坏处,她可以趁闻尘不在时吸收宝贝灵气养生静心、陶冶性情。所谓近朱者赤,便是同理。

      某间闭室,烛火未熄。

      千魂伞悬在空中缓慢转动,里面传出山鬼的无能狂怒,“百里闻尘!有本事你放我出来!咱俩打一场,我要一起清算你们师徒俩欠我的账!”

      “百里”并非闻尘的姓氏,而是一种故意将仙号和姓名并在一起的辱性称谓。

      如它所愿,闻尘面无表情将它从伞内提出。

      山鬼被束紧全身,气急败坏,看着男子蹲在自己面前摆出审问之态,情绪愈加暴躁。后来看他眼神平静得可怕,它心中发怵,骂骂咧咧给自己壮胆,“反正跑也跑不掉了,你不如直接痛快一点,别磨磨唧唧的烦死人!”

      闻尘:“白骨山山主潇氏,人在何处?”

      山鬼:“你心里不是有答案了?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你们逃不过的,终将不得好死。天命不肯放人生路,苦苦挣扎不过也是死前作笑。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可一旦暴露在昆仑面前,你也会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哈哈哈!”

      闻尘:“昆仑召我,有一事也是为了你。你冤孽深重,不可再留。”

      山鬼继续作死,“来吧来吧,我活着和死了也没什么两样。倒是你,好像比我在哀乐山苦待两百年还要可怜。世人都道你百里闻尘是清风朗朗的正人君子,可谁又会想到这般人会触犯仙门最不该触犯的禁忌?要是传了出去,只怕你积攒了两百年的名声都得化为灰烬吧?”

      它爬起来狠狠一笑,“还是说,你觉得你的修为当真可以抵消你明知故犯的错?”

      闻尘:“这是规矩,无关对错。”

      山鬼躺在地上不动不语,觉得没必要跟此人废话了。

      粼粼冷光照尽闻尘半身,他的脸庞被烛光分成清晰的明暗两面,“当年她来找你交易,你给的是不是黄泉花?”

      山鬼狞笑中带着惊喜,“哟,这么快就猜出来了?是啊,我跟她换了一朵,她还抢了老子一朵。”

      还没说完,他忽然一笑:“我说你怎么这么快猜到那是黄泉花,原来是同道中人。百里闻尘你真够胆大的,沾染歪门邪道之术,昆仑没一掌劈死你算开恩了,居然还留你一命,真是稀奇。”

      黄泉花至阴至邪,功效多样,世间罕有,有人碰见不一定能认出。闻尘能迅速认出,肯定有过深入研究,了解黄泉花的形状气味。

      好学没错,错就错在此花被昆仑列为禁植之一,不可偷养,不能化用。一旦发现,规矩处置。

      闻尘不睬他废话,笃定道:“那个山洞曾是她的落脚处。”

      山鬼眉眼一跳,撇嘴不语。

      像是得到坚定答案,闻尘开口道:“可以了。”

      山鬼急眼道:“你爷爷的又——”

      闻尘指尖飘出一缕金光,地上模糊的黑影顷刻消散,再无声息。

      他望着山鬼消失的地方不动良久,后方的银龙小心靠近,用剑柄戳了戳他手心,戳得快要麻木,闻尘终于动身离开闭室,来到无人看守的清寥院落。

      闻尘立在树下良久,银龙“嗡嗡”响个不停,惹他蹙眉,“别吵。”

      这次主人的口吻貌似带了丝丝乞求,银龙不敢自作聪明,“啪”的一声掉在地上装死。

      闻尘纵身上树,坐靠树梢,走神之间,恍惚看见零碎久远的画面——

      树下,少年望着树上红衣女子,肃色道:“不是叫我来习功?你又骗人。”

      女子笑举酒坛,“练酒量也是练本事啊,你不会怎么行?要是以后被人拿捏酒量不行的把柄,可是会出大事的。来来来,跟师父喝几杯。”她旋身下树,带起的微风轻轻扑动少年眼睫。

      潇泉越过他来到闲置的桌椅一旁,把怀中酒分给他一碗,“喝不惯就慢慢喝,喝完了我再给你添。”

      不知是不是中了她的魔,闻尘站立半天,终是捧起盛满醇香酒水的瓷碗开始浅尝。冷泉滑过喉咙流入腹中,又呛又辣,泪水都呛了出来。

      这火烧似的酒水辣得他浑身不适,少年下意识想要吐出,女子却用手轻轻捂住他嘴巴,含笑的眼睛在夕阳下格外明亮,“吞下去就不辣了,乖。”

      少年抗拒的双手在她的轻轻抚慰下慢慢收了回去。

      火辣辣的酒水就这么滚进肚,闻尘在被她捂热的呼吸里闻到了滚烈的酒味和不属于自己的淡淡香气。这股香气随着那只手的离开而消失,他怔了怔神,觉得耳烧似火,麻木地接过一碗又一碗,最终酩酊大醉。

      他忘记自己是如何回房的,只记得浑身发软,四肢在夜风中无力摇晃。女子哼歌的声音时远时近,好像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夜绵绵长,事中人分不清是梦是实,伴着睡意沉沉闭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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