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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津的春日 不知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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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觉中,早就过了二月二,天气渐渐回暖,这院落里的几棵杏树开始冒出花骨朵。
凌久时在阮澜烛的细心照顾之下身体渐渐有了好转,只是偶尔情绪激动的时候,还会剧烈的咳嗽。
凌老爷子这么心疼自己的儿子,也早就在二月二之前,就来这里找过阮澜烛。
老爷子知道凌久时一定在阮澜烛这儿。
当时凌久时身体才有所好转,好不容易褪去的高烧,消耗完了凌久时大部分精力,那一段时间凌久时很是嗜睡。
凌老爷子就这么站在窗边,饶是经历过这么多变故和苦难,还是没忍住泪花在眼里打转。
傻久时啊……我的傻孩子……你就这么讨厌父亲的安排吗……
凌老爷没去叫醒凌久时,他怕叫醒了,反倒让凌久时觉得,他爹又过来抓他回去成亲。
趁着凌久时昏睡,凌老爷就这么在床前静静陪了凌久时三天。
三天一过,凌老爷就走了,他跟阮澜烛说,照顾好久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再说,再过了几天,阮澜烛就收到了凌老爷子寄过来的,凌久时的些衣服和物品,箱子里夹着厚厚一杂银票,还有一张字条:
“与袁家的婚事已退,还请转告久时好好养病,劳烦阮先生,等北平这边的事处理完,我会接久时回来。”
没有只字片语的意思是同意或是反对。
如今袁家的势力在北平可不小。
凌老爷子能说服这桩婚事已是花费了不少心思和代价,如今临近婚期又退婚,恐怕是难上加难的事情。
可凌久时就是那么差点宁为玉碎了,凌老爷子现在年事已高,实在受不起丧子之痛了。
凌老爷纸条里北平这边的事,估计就是和袁家退婚的事了。
阮澜烛合上字条,把衣服都放在了凌久时房间的柜子里。
院落里的杏花已经绽开许多,最近的阳光也是宜人的好,阮澜烛在屋檐下放了张躺椅,把人抱在躺椅上晒晒太阳。
阳光倾斜打在盛开的花瓣上,飘扬着散在庭院中央,轻轻晕在凌久时的脸颊上,照得那张久病初愈的脸,更雪白了些,还好有红色的唇点缀着,不然真的就太过惨淡了。
凌久时的气色虽白素了很多,但比起刚来天津的那个时日,要还上许多了。
“今年这个院子里杏花开的格外的好,一定是因为凌凌来看了。”阮澜烛转身又从屋子里拿了个垫子,垫在凌久时”脚踝的位置。
凌久时盖着毯子躺在躺椅上,歪头盯着坐在一旁看着自己的阮澜烛:
“今儿是什么日子了?”
生病昏昏沉沉的日子一多,凌久时不太记得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连杏花竟然都开了。
“杏花开了,凌凌猜是什么日子?”
阮澜烛知道凌久时是想问他父亲和那袁小姐的婚事,但眼瞅着久时的病才刚有起色,阮澜烛怕现在说了,会影响凌久时病情的恢复,总该让他想着些开心的事情,不能老有心事窝在胸口,郁结了,病好的就慢了。
恰逢院里起了阵风,那花似落雪般,纷纷扬扬飘了半个院落,阳光衬于这落花缤纷之中,金灿灿的,一片静好。
“满堂花泪诗千面,漫风云卷鹤倚行。”阮澜烛坐在旁边,侧身把头靠在凌久时的肩上,悠悠来了这么一句。
“我写的诗你怎么知道?”凌久时初听这诗耳熟,乍一想,这不是自己闲时写在宣纸上,随手加进书里的那首吗?
“整理衣物的时候,有本书里掉出来的,凌凌写的真好,很应现在我们眼前的景。”阮澜烛微微仰头,两人之间现在也不过是几公分的距离,眸子里都映着对方的面容。
“哪里应景?这里又没有鹤,怎得倚风云飞行?”凌久时心里的忐忑在这句诗出来的瞬间就烟消云散,夹这首诗的书在自己房间的书架上,如果阮澜烛看得到的话,想必父亲也是什么都知道了。
现杏花都已经开了,怕莫不是早就过了二月二……父亲,还是应允了,对吗……
“那没有鹤,我去抓只大白鹅放在屋檐上也是一样的,扑腾几下就能飞了。”阮澜烛说着装模作样要起身去抓只鹅去。
“好了好了,玩笑话也当真?只要是你说的,都应景。”凌久时不禁笑着去伸手去拉要起身的人,阮澜烛见凌久时笑了,也便放宽心跟着坐了回去:
“凌凌~你要是不开心的话,我再怎么抓大白鹅都没有用~凌凌你开心这景色才会好看~凌凌你真好看……”
而后两人就相互依偎着躺在午后的阳光里,杏花有时候会落到凌凌的身上,凌久时有时候笑的激动了,咳嗽了两下,阮澜烛还会心疼的帮凌久时拍一拍背……
在天津的这些日子过得倒是飞快又畅意,春雨煮烟云,盼得柳鹅黄,春江水暖,鸭鱼嬉游,杏花羽落般铺满院落的青砖,那荷缸里的荷好像也听见了动静。
太久没下地走路了,凌久时走得不是很习惯。本来只是一只脚骨折了,还是能走些路的,但阮澜烛说什么也不让凌久时随意的下地走动,怕伤了腿落下遗症,天天抱着凌久时在这屋前院里走来走去的,这一时不能抱了,阮澜烛怀里感觉空荡荡的。
“凌凌你慢些……”阮澜烛在一旁护着,看着凌久时颤颤巍巍的走了两步,还是打算将人抱起。
“澜烛,我就是太久没走了,有点没力气,你要是再抱我,我怕真就走不了了,那这伤什么时候能好?”凌久时见自己又被阮澜烛打横抱起有点无奈的笑了笑,阮澜烛是生怕自己又磕着碰着了。
“你走不了我就一辈子这样抱着你也挺好。”阮澜烛低头蹭了蹭怀里的人,怀里的人却不情愿了:
“不,我不要一辈子都走不了……澜烛……放我下来试试嘛……”
阮澜烛哪里听得凌凌讲这样的软话,他把凌久时放下来,然后仔细地馋着,走了一会儿看凌久时大概适应了才放手。
“伤筋动骨一百天呢,凌凌,我们再歇歇吧?”阮澜烛扶着凌久时在院子里走了一圈,他们看了看发着新叶的杏树,打量了缸里的新荷和旧鲤,院角还有一棵粗壮的槐树,阮澜烛陪凌久时走到树前,突然就有了想法:
“凌凌,你说在这里打个秋千可好?”
“是个好主意,如今入春了,天也暖和,等所有的事情都了了,我们就来这里,这样我每天都可以坐在这个秋千上等你。”
“我怎么会舍得凌凌在这里等我呢~我肯定是要日日黏着你的,凌凌~”阮澜烛在凌久时脸庞轻轻啄了一下,随后就想牵着凌久时进屋:
“太阳下山了,外面会冷,久时,我们进屋吧?”
“澜烛,上次你教我唱戏,唱到了那句‘唉!枪挑了汉营数员上将,怎奈敌众我寡,难以取胜。此乃天亡我楚,非战之罪也。’,要不我们继续唱?”
凌久时忽的就不想顺着阮澜烛的话往屋里走,落日沉寂,光橘黄的印在脸上,心里却莫名的燃起一股怅然,这出戏阮澜烛还没教他唱完,恰恰唱到了第八场,虞姬与霸王真正别离的那场。
阮澜烛一直讲这场太过悲了,一直不太愿意唱。
可花有开落,月有圆缺,四季轮转,冬天总会来。凌久时想唱完这曲。就像是学了,适应了这别离。
起码在这儿还团圆之际。
“凌凌乖,你现在有咳疾,会对身体不好……”
“唱嘛澜烛……我小声些就好。”
阮澜烛回头看着凌久时赤诚的眸子,也没再拒绝,接着凌久时刚刚念的那句便开始唱:
“大王不必忧虑,胜负乃兵家常事。愿大王明日再战,定能成功。”
……
“妃子啊,想孤出兵以来,大小七十余战,战无不胜,攻无不取。今日被困垓下,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看来大势去矣!”
……
“大王说哪里话来。想当年,大王纵横天下,威震诸侯,今日虽有一时之困,安知非福?愿大王保重身体,以待东山再起。”
……
……
夕阳落幕般倾斜在屋檐下,余晖映照在墙上的影子,一个是虞姬,一个是西楚霸王。
锵锵锵锵~唱得好一出恨别离也~
恨别离,要别离,莫别离~
“大王,休要灰心丧气。想那韩信,虽有智谋,然我楚军将士,皆英勇善战,何惧之有?只要大王振作精神,鼓舞士气,定能杀出重围。”
阮澜烛唱完这一句,便不再往下唱了,到定能杀出重围这就够了,他营帐里亲诉衷肠伤别离的霸王,听了这番话就应该是结束了,就应该到此结束了。
阮澜烛和凌久时就这么在院里对视了良久,两人除了这出霸王别姬的片段什么都没再说,可在戏里,好像两人把什么都说了,踌躇啊仿徨啊,那不定的不是对对方的心,是对这“天要亡我楚,非战之罪也”一样的心怀。
未将走之路,这一遭却已看得清楚明白,不是怕,而是忧,忧于怕对方受苦。
有道是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双方的视线在静默中交织缠绕,那墨色的瞳孔里,最终都是读到了这一句。
终不悔,终不悔!
蜡炬成灰泪始干!
阮澜烛看着看着凌久时的眼睛突然就笑了,都说虞姬是从一而终的真性情,难道霸王不是?
“久时,我也从你的眼里看见了真霸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