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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霸王别姬(上)   四季轮 ...

  •   四季轮转,蝴蝶终飞不出冬天。
      见不得春天。
      ——章记

      一九六六年,□□爆发。
      北京城又乱了。
      凌久时去小轩子的住处去找他,赶到的时候屋子里一片狼藉,桌子椅子翻了个底朝天,地上碎着大大小小的瓷片,小轩子人也不知所踪。
      后来阮澜烛和凌久时在批斗的人群里,看到了已经被剃成阴阳头的小轩子,他脸上也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被五花大着,背上插着写着几个墨水大字的木板,踉跄得被押解着,人群里的声讨声吼的震天响。
      “他犯了什么错?”凌久时不明白,怎么好好的人就被抓了起来,安插上了罪名,被殴打,被唾骂。
      “勾结日军,与资本主义同流合污”小轩子背上的墨水大字是歪歪扭扭这样写着,他和其他被抓起来的“有罪”之人被按着跪在了一块事先清理好的空地上,领头的负责人大声宣读着这些人犯下的滔天罪行,然后掐着他们的脸或是薅着头发,让他们去揭发,去检举,去反省。
      凌久时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想离开,可人群拥挤着往这些跪着的罪人身边凑,所有在场的人都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凌久时和阮澜烛被挤着挤着的推搡到了前排的位置。
      空地上还烧着燃燃的篝火堆,好几丛,燎食木材,吐出冒着黑烟的火舌。
      “我!我揭发!我揭发!”
      小轩子被打的实在受不了,突然开始放声大喊:
      “我有罪!我揭发!云雀楼戏班子的老板阮澜烛!他!他!他给日本人唱过戏!他去找过日本人!他还!他还跟大汉奸袁先生唱戏!他有罪!有罪!”
      心脏骤然间像是跳漏了半拍,凌久时赶忙扭头去找旁边站着的阮澜烛,可惜什么都晚了,人们已经义愤填膺的把阮澜烛推出了人群,此刻,阮澜烛一下子就从黑压压的人头里脱了出来,跌撞着险些摔在了众人围起来的这块批斗的空地上。
      锵锵锵锵锵~
      头顶上的太阳毒辣辣的,像是戏台上投上去的灯光。
      虞姬登上了台了~
      整个过程既快速又令人猝不及防。
      小轩子的眼睛里混着额头流下来的血,里面完全没有了良善和昔日的平静,全是癫狂的兴奋,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浸满整个颤抖的身子。
      “是他!就是他!他才是投靠日本人!做了卖国贼!大汉奸!他跟他袁汉奸熟络的很!他就是袁汉奸一手提拔出来的!是他!他有罪!是他!”
      整个场面都混乱了起来,凌久时根本来不及冲出人群去抓住阮澜烛,阮澜烛就被胳膊上带着红袖的按倒在了地上,粗暴的将人捆了起来,那脚结结实实踹在了阮澜烛的背上。
      “揭发的好!”带红袖的挥起手臂朝人群呐喊,然后低头掐住小轩子的脸质问他,让他再多揭发一些。
      “澜烛!你怎么样?伤着没?”凌久时费劲力气挤了进去,直接扑跪在被捆到在地阮澜烛身旁,可下一秒不等阮澜烛回答,那红袖拽起凌久时的衣服狠狠踹了一脚,把凌久时踹回了还在喧嚣的人群里。
      “散了散了!今天的批斗到此结束!”
      “等等!我还要揭发!和他一起的凌久时之前也是地主家的儿子!日本人进城的时候他被抓紧去过!但他能活着出来!一定是给日本人当了汉奸!他也是!他也是!我揭发!我反省!我认罪!”
      小轩子被那红袖一再暴力逼问下吐出一颗血淋淋的牙齿来,肿胀的脸也也压制不住他此刻大吼的叫声。
      阮澜烛和凌久时被他们抓回去捆在了树上,这里还有几个不老实反抗过的,直接被扒了衣服吊在了树枝上,这入了冬的天晚上冷得要命,天还没黑的时候那树上光着膀子吊着的人皮肤就冻的青紫。
      那群红袖是连拖带踹的把他们赶到这个破落的院子里,将人捆起来之后就没见了踪迹,天黑沉沉的时候,一个个的才回来,怀里抱着,手里拖着的都是从这些批斗者家里搜寻出来的证据。
      凌久时被那个红袖砸过来的东西砸得眼前发黑。
      那物件很重,闷声砰一下砸在脑门,砸得凌久时脑子嗡嗡的响,头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流了下来,有些迷了眼睛,然后流过脸颊,顺着下巴那儿重重的砸到泥土地里。
      “凌凌!”
      阮澜烛挣扎着想朝凌久时那边移动,可终究还是无济于事,血映着红袖举着火把的光,闪闪的,那红袖用来砸凌久时的东西他再熟悉不过了,是凌老爷送给凌久时最后的一份生辰礼物——那个里面包着黄金的万花筒。
      “果然是有问题!看看我们在你们家里搜到了什么证据!这就是你们勾结资本主义的证据!”
      那红袖眼见着凌久时被砸晕了,紧接着就叫人拿了盆污水直直浇了上去,冰水的刺激,头上的伤口更痛了,痛的凌久时叫出了声来,一下子就清醒了。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这哪里是证据?”阮澜烛边大吼边挣扎,可即使用力到脖颈额头都暴起青筋,也动弹不了分毫,那红袖还是抓着凌久时的领子,使劲往他的脸上拍了两巴掌,接着捻起凌久时的下巴,郑重其事的把一根拐杖举到凌久时眼前挥着:
      “那个孙同学可是承认了,这根拐杖是她送你的!你不光光是与资本主义勾结的问题!你还有欺害我们未来的接班人的念头!全是问题!还不只是思想上的问题!”
      “凌凌!你们放开他!你们凭什么给我们乱扣帽子!”阮澜烛心疼的要哭出来了,自己平时捧在手心里含在嘴里都怕伤着的人,如今就被这么对待?凭什么?这世道怎么了!!
      “凭什么?你还有脸叫?”一个戴着红袖的女人夺过那拐杖就铆着十足的劲儿往阮澜烛身上抽,一连狠狠抽了几棍子才叫旁边的人把那箱子抬了过来:
      “你跟日本人,跟汉奸唱戏的证据可都搁在这儿了!还想抵赖!还想不承认!”
      箱子打开,里面只是是各式各样普通的戏服,还有那把龙泉剑。
      这群红袖兵是把今新抓来的人都教训了一遍也餍足的带着夺来的证据各回了个自的住所。
      冬夜的风刺骨的冷,吹在凌久时湿透了的身上,刺激着疼痛的伤口让整个人时刻清醒着,凌久时冷得不停的哆嗦。
      “凌凌,你还好吗?你伤的怎么样?冷不冷?”阮澜烛吃力的把微微能活动的手臂朝凌久时的方向移,片刻后牢牢抓住了凌久时冰凉的手。
      “我……我没事……澜烛……我好冷……好冷……冷的想要睡觉……”失了过多的血,凌久时感到整个人都冷极了,但他还是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去握阮澜烛的手。
      真的是冷到像自己年轻时候逃婚的那天晚上。
      自己躺在院角的狗洞里,摔伤了的手臂和腿,那个时候还是阮澜烛找到了自己。
      那个时候爹也还在。
      凌久时阖了阖眼,就听得耳旁阮澜烛突然放声唱起了戏来:
      “大英雄,盖世无敌,灭嬴秦,复楚地,争战华夷……”
      阮澜烛知道,凌久时流了很多的血,又被泼了冷水,眼下天正寒,如果这个节骨眼上睡着了,说不定就醒不过来了。
      那吊树上的人早就一动不动了,已经乌紫了的身体,昭示着什么也不言而喻。
      他和凌凌起码要撑过这一晚。
      “嬴秦无道动戎机,吞并六国又分离。项刘鸿沟曾割地,汉占东来楚霸西……”
      阮澜烛念的是项羽的词,他知道凌凌最熟悉这个,他看着凌久时逐渐低垂下去的脑袋,手不停的摇着凌久时的手臂。
      “吵什么吵?!大半夜的!”
      一个带着红袖的女孩走了进来,恶狠狠的叫着,火把的光点亮了女孩的脸——是孙同学。
      “孙?孙同学?”凌久时艰难抬起头,沾着血污的眼皮费力的抬起,看到来人的那一刻眼底还是划过一阵惊异。
      “大半夜吵什么吵?”孙同学根本没理会凌久时,而是径直走向阮澜烛,扯住阮澜烛的头发用力扇了一巴掌。
      “深更半夜还要扰人,我看你这可不只是简单的思想问题!”
      说着那女孩也不再啰嗦,直奔了自己来这的目的,她直接凶狠的撬开了阮澜烛的嘴,拽断了旁边一截的树枝,握在手里攥紧了,直挺挺捅进了阮澜烛的喉咙里。
      反复的捅着,甚至用力到指间泛白,同时还将树枝旋转着缴了一圈就怕毁不了阮澜烛的嗓子:
      “阮澜烛,我让你这辈子再也唱不了戏!”
      这世道怎么会变成这样?作恶的人理所应当,无辜的人枉受凄苦。
      阮澜烛疼得身体本能的开始抽搐,意识里反应不过来任何东西。
      今天的天是晴朗的,月光打在孙同学的脸上,照亮着她狰狞的面孔。
      “孙樾,你放开他!他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这么对他?你有什么事冲我来!”
      凌久时扯着嗓子声嘶力竭的喊,被扯裂开的伤口好像又流血了,痛的整个头脑都清醒的揪心。
      “无冤无仇?这几个字你们两个配说吗?”孙樾抽出那早就染满血的树枝,使劲掐住阮澜烛的脖子,把指甲深深嵌了进去,又俯身附在他的耳边,用只有阮澜烛听得见的声音轻轻说:
      “我回国来就是为了替我爹报仇,阮澜烛,你这个白眼狼,你个灾星,害死我爹,害死凌家那老爷子,害死那个无辜的女孩,你看看你唱个戏到底害死了多少人?现在还要害死凌久时。”
      “说不定你师父和春堂班也是你克死的!!我要你一辈子唱不了戏,你不是喜欢唱戏吗?这辈子都别想了!还有那个凌久时,我明天就让他跟你一样生不如死,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们两个!”
      凌久时不知道孙樾说了什么,孙樾只是话说完,头也不回的拿着火把走了。
      嘴里浓浓的铁锈味,不断从喉咙里溢出来,漫出嘴角,留到下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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