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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松子 凌久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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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久时也发现了,自上次周姨拜访欲说媒不成,这周围的邻里邻居好像跟自己生疏了许多。
平日里有时候下了学的孩子们还会围着下班的凌久时讨些糖吃。
而如今却没有了。
应该说是他们的父母不让他们靠近自己。
原因,凌久时也大概能猜到。
也无妨是少了些人说话罢了。
至于这街头巷尾具体把这事情讲成了什么样子,凌久时也不想去听。他们过的是他们的生活,旁人的闲言碎语影响不了太多。
云雀楼依旧热热闹闹的,爱听戏的人依旧爱听着戏,来来往往坐了一桌又一桌,戏台上也唱罢一曲又一曲。
院子里的桂树叶落又繁花,承雪也沾雨,鸡鸣声唤起太阳,太阳又牵出阴晴圆缺的月。
北京新修了很多的桥,路也跟着翻新,新建了厂,一些学士们也对传统的京剧纷纷发表着自己的见解,整改、规定,北京的天儿翻着新,陈旧里翻腾着滚滚的新。
年年岁岁,五八年的公社让云雀楼的生意一跌再跌了,粮食上交公社,群众一起大炼钢铁,最初人人看好的公共食堂,后面也有些让人食不果腹。
这是北京郊外那些农村的现状,也是全国的现状。
学校规模和招生数量不断的上涨着,凌久时总是在学校里忙到很晚很晚。
不仅是学业上的忙碌,大炼钢铁几乎是全国人民都参与了进来,“人人会写诗,人人会画画”的口号一出,这些学校的老师们的工作量陡然增长,加之还有劳动,凌久时忙了半个月硬是把之前的旧疾引出来了。
刚开始的云雀楼只是不能做生意了,到了后面也就和其他几个酒楼合了并,为街坊邻居这些参与劳动的同志提供餐饮服务。
阮澜烛是在云雀楼唱不了戏了,云雀楼唱戏的剧团也被一并纳进了公社组织,除了平时演出创作,还要去北京周边的农村参加劳作。
所以凌久时累得旧疾复发的时候阮澜烛才格外担心。
阮澜烛自然不能留在凌久时身边照顾他,两人分开有些时日了,阮澜烛还是读了凌久时写来的信才知道的。
心急的想回去。
其实这些还都是状况好些的,一些再偏远的地方,那里的人早就是揣着虚报的巨大收成,却勒紧了自己的裤腰。
这是要闹饥荒的趋势。
肺部的炎症让凌久时发起了高烧,学校审批了几天的病假,于是阮澜烛在村口看见了凌久时。
带着松子,烧的晕乎乎的凌久时。
“凌凌,你怎么来了?”阮澜烛的手刚触到凌久时就被凌久时滚烫的体温烫的一颤。
“你都烧成这个样子了怎么还乱跑?”阮澜烛心疼的把人揽进怀里,松子也蔫巴巴的站在阮澜烛旁边,也不兴奋的跳来跳去了,垂着耳朵紧紧贴着阮澜烛的脚。
一阵子没见,松子是瘦了很多,没有以前那么胖了。
凌久时就着热水把药服下了,被阮澜烛强硬的要求躺在床上好好休息,阮澜烛心疼之余还是有些小生气的,当时问怀里的凌久时怎么来这里找自己了,结果怀里烧的晕晕的都有些神志不清的人撇嘴一笑就是三个字“想你了”。
这么对自己身体简直太胡闹了。
“你生着病,应该实在医院呆着的,为什么到这里来?”阮澜烛拧干冰水浸的毛巾,敷在凌久时的额头上。
“我偷溜出来了,我想好不容易有机会,就想来看看你。”
兴许是这一会子服的药和额头反复更换的冰毛巾起了效果,凌久时气色看起来好多了,也有力气自己起身半躺在了床上。
“那也不能这么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你这样我真的很担心,万一在路上你晕倒了怎么办?”
阮澜烛突然就婆婆妈妈般的搬出了好几种意外的发生,凌久时探手把一只指头的指腹就堵在了阮澜烛还要开口的唇上:
“不会有事的,还有松子保护我呢,对了,松子呢?我今天还没来得喂他吃饭呢。”
凌久时说着开始四处找松子的身影可松子不见了,院子里也没有。
松子不见了,村子里到处都看不见松子的影子。
凌久时本来就刚有退烧的趋势,根本吹不得风,阮澜烛把人拉回屋子里,自己出去找松子了。
晕晕沉沉的,凌久时迷迷糊糊的在屋子里就等得睡着了,朦朦胧胧,凌久时看见一片尘土飞扬的荒地。
黄土随着风吹的到处都是,地上离散着血,鲜红鲜红的沁在地里,地上还飘着白色的毛。
一丛一丛,后面就是一块一块的,混着越来越多的血,凌久时听到了有人在笑,笑声之后是大口吞咽的撕咬声。
噩梦惊醒之后,胸口突突的快速跳着。
外面天已经黑了。
凌久时擦了擦额头惊出的薄汗,心里好像有什么感应似的,下了床,出了院子,明明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冥冥之中却有股感觉牵引着自己该往哪里走。
夜里的路都是黑洞洞的,天是阴的,月亮没有被放出来,格外黑的环境,凌久时好多次都险些绊倒。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应该是里那个村子越来越远了。
因为周围的寒气越来越重,身旁草树蒸腾起湿湿的潮意,凌久时走的鞋袜都湿了,但心里有股忐忑的声音就是告诉他要往前走。
一堆已经快燃尽的篝火,在地上还零零星星燃着火点,一旁是已经烧的焦黑焦黑的木棍,棍子上还捆着绳子。
上面还绑着几根白骨——白色的,像狗的肋骨。
凌久时抖着手在地上摸索到了带着血的毛发。
其实凌久时根本看不清上面有没有血,天太黑了,真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但那上面湿凉粘稠的触感,那一整块有棱有角的形状,那是张还算完整的狗皮。
六一年之后,国家对公社还有炼钢铁的事情有了新的调整。
云雀楼又可以开张了,那擦干净的台子,已经好久没登在上面了。
桂树下多了一个小土堆,那天直到天方露白,阮澜烛才找到了晕倒在离村子六公里以外的地方,他手里还抓着一张染满黑红色血迹的白色狗皮。
松子是被其他村子逃出来的人抓起来活生生剥了皮,生火烤了,就留下了几根骨头。
凌久时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没了人,只剩下被啃的干净的骨头,连内脏都没剩下,那小小的头骨的下颚还是张着的,凌久时闭上眼,脑海里都是松子被虐杀的场景。
那晚之后凌久时的病症变得更严重了,组织好不容易批了假放两人回了城里,去的时候凌久时旁边还跳着一只小小的狗,回来的时候,就变成小小几根骨头,静静的躺在凌久时的怀里。
凌久时这场因为旧疾复发的病,阮澜烛照顾了两年多才见好。
六二年似乎一切都好起来了。
遗憾的就是所有曾经陪伴过的人还是物,几乎都不在了,他们都化成了一捧一捧的土,融进了脚下这片地里,更叫人难以离开了。
日子依旧是平平淡淡的过着,小轩子是唯一还在他们身边的人了,不过自从周姨将他们两个的事情在街巷里传开了之后,小轩子也很少来了。
可,小轩子很早以前就是知道的呀。
也罢了,人多多少少是会畏惧些闲言碎语的。
之前凌久时和阮澜烛去过的那座寺庙,如今却莫名其妙的破败了,成了座空寺,但很快六三年的时候就又重新装修了起来,入住了新的僧人。
那小僧的话也许也和小僧这个人一样,随着时间消散了吧。
都留在了北京城这块地里,诱使他们把根茎越扎越深,纠缠着抽不出身来了。
谁都不愿意走了。
□□年的春节落了场很大的雪,那晚的家里里寂静,人上了年纪,好像就没有以前年轻的时候那么闹挺了,凌久时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的屋檐下,看着院子里的雪。
松子刚来的那年,还欢脱的在院子里一蹦一跳的,那时也下着雪,它的脚印印在雪地里,像一朵朵的梅花一样。
“外面很冷,来,把手炉拿着。”阮澜烛也坐了过来,往凌久时的手里塞了个手炉。
“这个年,是让我们两个越过越冷清了啊。”凌久时笑着感慨着,原来过的年岁多了,巨大的回忆会不断勾起离去的人儿,人越长大,就越陷在不断丰满的记忆里出不来,自然而然就显得成熟稳重了。
“那你要放烟火吗?我明天去买一些?”
“算了吧,那都是小孩子玩的。”凌久时把头靠在了阮澜烛的肩上,盯着外面飘飘扬扬的雪,接着继续说,“也不算太冷清,比之前在伦敦的时候强了好多呢。”
“新年了,凌凌有什么新年愿望吗?说不定我还能实现呢?”阮澜烛把越来越悲伤的话题扯了回来,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凌久时。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而且你已经实现了。”
凌久时说着凑得离阮澜烛更近了些。
雪稍微小了些。
愿望是,我们一直在一起,四季黄昏,誓死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