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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贝加尔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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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进曼春满佛寺,符萦才想起问他还的什么愿。
周鹤庭一脸神秘,摇头,“说出来就不灵了。”
坏人,勾足了她的好奇心又不说。
符萦噤声,一手拄拐杖小心翼翼走。
本来,周鹤庭想让她坐轮椅过来的,可她怕佛祖觉得她心不诚,婉拒了。
她不信佛,鲜少来寺庙,可因父亲带她去过几次寺庙的缘故,一旦踏入,便会怀着百分百的敬重。
佛寺建筑色彩斑斓,草木葳蕤,塑金佛像慈悲肃穆并济。
游人不多,三两成行,周鹤庭撑一把伞,扶她慢慢走。
他今天穿了身白T黑裤,干净利落,头发半遮额头,倒有几分朝气蓬勃,像个男大学生。
进入大殿前要脱鞋,周鹤庭蹲下来,帮她解了鞋子放到一边。
符萦在僧人平静的目光下弃了拐杖,走了进去。
周鹤庭低头脱自己的鞋,抬头便看见一双赤裸莹白如玉的脚在他眼前走远。
符萦转身等他,瞥见他不满的目光。
“没事,好得差不多了,偶尔走两步有利于恢复,唤醒它健康时的记忆。”
他快步上前扶她,“歪理邪说。”
符萦抚上他的眉毛,“别皱眉,佛祖会认为你不满意他,收回庇佑的。”
周鹤庭这才舒展眉毛,眼神清凌落在低眉善目,俯瞰众生的佛祖上,像被摄了心神,一动不动。
佛祖收回庇佑,像一记警钟敲在他心上,长久低鸣,警告他的不敬。
衣角被扯动,他回过神,虔诚跪拜。
符萦敛了神色,在蒲团前站定,双手合十弯腰跪拜三次。
她愿周先生平安喜乐,儿孙满堂。
行礼后,她到僧人处抽了支签,抽到了万事顺遂的上上签,笑盈盈拿着签文给周鹤庭看。
他松了一口气,“我们曼曼否极泰来了。”
是啊,幸运之神终于眷顾了她一次。
她开始期待自己的脚踝快点好起来,想念可以肆意奔跑的日子。
从佛寺出来后,符萦在花园里寻了处僻静的角落,拿出素描本写生。
她不要人打扰,周鹤庭站在不远处,眼神轻轻,望着她专注动人的侧影。
他鬼使神差拍了张照片,她坐在石阶上,扎了丸子头,碎发散在眼角,像只慵懒的猫。
临近收尾,符萦举着炭笔招手,低声喊他。
周鹤庭身姿落拓,缓步走来,画纸上细致勾勒出院墙下一隅,风轻扬,拂花乱影,生机蓬勃。
符萦睫毛轻颤,“你翻一页。”
周鹤庭迎着她期待的眸光,翻过一页,指尖停顿,“这是我?”
她抽出那张纸,“第一次画人,可能不是很像。”
画中,是半小时前的他,站在紫薇花树下,越过光影,与她对视的一瞬。
他见冬山尽雪,春水漾漾,嶙峋枯黄覆青绿,似有一场盛大的春天到来。
他沉静的眸色微动,藏于她身后的手虚拢,“不会,可以送给我吗?”
“等会。”她在纸上写下一行文字,解释说这是泰文平安喜乐的意思。
周鹤庭看见她的另一幅画上也有类似的提字,便借来翻阅,画上多用外文提字。
他不禁好奇,“你用了多少种文字?”
符萦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应该有十几种,她去过的地方,习惯画几幅素描,用当地的文字,写下感想,留作纪念。
午后,他们在附近吃过饭,启程去往机场。
车窗外,行道花树,浮光掠影匆匆后退,符萦饭后喝了药,这会犯起困,靠在周鹤庭怀里小憩。
周鹤庭放下车帘,昏暗车厢内他的目光长久凝在她脸上,薄唇微扬,平静而满足。
同床共眠数日,他发现符萦有点失眠,让杨老在方子里添了几味助眠的药。
到机场后,符萦浑然不觉,周鹤庭抬手示意司机先下车。
半刻钟一晃而过,夏日的雨总是不讲道理,在阳光下突然降临,暖热的气流徐徐升腾,空气弥漫泥土的气息。
符萦听着噼里啪啦的雨声醒来,从他怀里起身,取了眼罩,“下雨了,我睡了多久?”
他低头整理她睡乱的头发,亲吻她额头,“不久,我们刚到。”
周鹤庭瞧着她模糊的样子,心像一颗干瘪的蜜渍酸梅,浸泡在温水里,气泡一点点升空,褶皱舒展,缓缓饱涨。
符萦揉了揉眼睛,打开手机,举到他面前,“晚了半小时?”
周鹤庭点头,“车子开慢了点。”
他下车拐去另一边打开车门,手臂穿过膝下抱她。
符萦没反应过来,懵懵然举手绕过他后颈,思绪像生锈的零件,吱呀吱呀转。
等候室内,符萦坐在临窗的沙发,指骨微曲抵着太阳穴,侧身去望玻璃窗外,幕雨淋淋。
她转身抱住周鹤庭的腰身,难得黏糊,“下雨天,我们应该在家里看电影。”
周鹤庭受宠若惊从文件堆抬头,“离起飞还有时间,我陪你一起看。”
他切换网页,选了部她最近看的书改编而成的电影——《在西伯利亚森林中》。
符萦眸光清亮,转瞬变暗,“会不会耽误你工作?”
周鹤庭揉开她轻皱的眉心,“不会。”
冯怀很有眼力见收走桌面文件,取消线上会议,利落离开,深藏功与名。
雨声淅沥,阳光于他们身后泼洒,留下一道相依偎的影子。
以至于,符萦后来回想起这一天,心头总是划过柔软。
她最爱的是灰蒙蒙的下雨天,因他的存在,晴雨天也有一番心安。
飞机延误至电影恰好响起片尾曲,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符萦眉眼有些倦怠,电影的结尾落于俗套,更多是无奈的不喜。
“三年前的冬天,我在贝加尔湖附近的小镇住过一个月。”
她常常一个人去湖边听冰裂,那是贝加尔湖脉搏跳动的声音,身与心都得到自由,让人想葬身雪地,就此长眠。
周鹤庭握住她冰凉的手,捂暖,静静听。
“那时,我即将博士毕业,未来就和西伯利亚的雪一样茫然,不知去往何处。”
他微掀眼皮,揽动她肩膀,瞥向窗外,“雨停了。”
“其实,贝加尔湖那场冬雪停后,我也离开了。”
符萦莞尔一笑,窠臼的结尾何尝不是入世,红尘滚滚,众生难免落俗,她亦如是。
几分钟后,冯怀敲门提醒可以登机了。
周鹤庭抱起她,“人和人的境遇竟会相似到这种地步。”
符萦睁着迷茫的眼睛望着他。
“五年前,我在佛罗伦萨度过了一段和你心境极为相似的时间。”
他眼底闪过一丝脆弱,快得来不及捕抓,“准确来说是迷失。”
他从家里出逃,游历了半个欧洲,最终因一场擦肩而过的偶遇在佛罗伦萨停留了半个月。
她想不到如此沉稳持重的周先生,竟也有迷惘的时刻。
符萦仰头吻他喉结,“都过去了,会越来好的。”
周鹤庭眼眸低垂,“冬天的贝加尔湖会不会很冷?”
她摇头,“木屋的壁炉很温暖。”和他的怀抱一样令人沉溺。
私人飞机上,周鹤庭拿着平板在办公。
符萦闲来无事捧了本地理杂志,心不在焉地看,犯起困,打了个哈欠,强睁一双困顿的桃花眼,迷蒙泛起水雾。
周鹤庭平板上的合同,半天才翻一页,一会又翻回去,揉了揉眉头。
她歪坐在那,慵懒散漫,小动作很多,手指杂志上点来点去,一会抿唇,一会皱眉。
一举一动甚是可爱,周鹤庭恼自己定力不足,看不过眼她辜负困意,拿笔敲了她额头,“去睡会儿。”
符萦捂着额头眼神幽怨控诉他,“再睡下去,晚上就不用睡了。”
“睡不着我就陪着你。”
他眼神无奈,“罢了,我现在陪你。”
话音刚落就熄了屏幕,抱她去床上。
沾了床,她倒是不困了,盯着他眼下的青黑,她于他而言,终究是个拖累。
周鹤庭眼皮颤了颤,到底没睁开来,大手一揽,“别胡思乱想了,睡觉。”
符萦嗳了声,这人怕不是有读心术,闭眼假寐,听着身侧柔和平缓的呼吸声,不知不觉睡过去。
落地京市时已是灰蓝蓝的夜,昏黄光点,像串串珍珠,从地面延伸到天空。
不像版纳的夜,是月白流萤碎光,星星点点,空气氤氲植物的清苦。
她拿掉眼罩,开了窗,霓虹灯牌倒退,绿灯转红,山峦青绿的记忆褪去,城市剪影清晰可见,靡丽辉煌。
在路上的时刻,始终是期待中怀着迷茫,总是难捱的。
符萦冷清的脸越过了几千冬,在夜色映衬下愈发郁郁寡欢。
周鹤庭忧心忡忡盯着她,心悬到嗓子眼,连她犯病要怎么办都想了好几个方案。
符萦转过身,望进他谨慎关切的眼睛,“我发现自己更喜欢版纳的夜晚,不太适应这样明亮的夜。”
他俯身揿灭车内灯,“过来,”
符萦靠在他身上,“别担心,我有乖乖吃药的,没事。”
踽踽独行了十几年,她早已经习惯这时好时坏的心病,早不当回事了。
这般被珍视的感觉,倒是少有。
他抬手覆住她的眼,“还没有好全,要当心点。”
符萦不以为意说,“好不了的,一年到头总要来那么一两次,特别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所以你别惹我难过。”
周鹤庭默了几秒,向来八风不动的心,因她这席话颤抖不已,皱巴巴紧成一团。
他阖眼,稳了稳心神,“不会的,不再会了,先去吃饭,再回家。”
什么就不会了?她不欲探究,太深的羁绊纠缠,临了只会徒增错骨断筋的痛。
先前在飞机上吃得很少,他不说还好,一说她就饿了。
“好,刚好我也饿了。”
周鹤庭领她去了一家私房菜馆,菜品偏清淡却不寡淡,吃的是食材本味,每一道菜都极对她的胃口,一不留神吃多了,肚子有些撑。
周鹤庭让人拿了消食的山楂糕过来,喂到她嘴里。
她咬了口说,“甜甜的,怪好吃。”
“怎么和小孩似的,贪嘴。”
她痴痴笑了,眼睛眯成一条缝,恍见如纱如雾的光虚拢在他周身,度了层柔光,俊逸出尘。
只一眼,便误终身。
她脸上发热,脑海闪过一幕幕少儿不宜的画面。
真是饱暖思淫欲,愈发堕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