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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十月之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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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翌日,周鹤庭安排她住进了一栋临山别墅。
环境清幽,犹如置身天然氧吧,是养病的好去处。
符萦有意疏远他,极为客气,仿佛就要这样冷掉这段关系。
不在乎,不主动,慢慢磨掉一个天之骄子的傲气。
周鹤庭却耐心十足,白天一直陪着她,晚上才处理公务,好几次凌晨两三点,裹着一身洗过冷水澡的凉气睡在她身旁。
她拒绝过,但每次瞧着他眼底淡青色的痕迹,她好不容易硬起来的心霎时软了下去,默认了他的行径。
卧室的床,两米多宽,躺下两人绰绰有余,多他一个也不影响。
她向来会宽慰自己。
变故发生在一个下雨的黎明,她从雨声中醒来,没了睡意,睁着眼发呆,身侧传来呓语。
“曼曼,别走。”周鹤庭嘴里不断呢喃着这句。
符萦开了盏昏黄小夜灯,挨过去,摸他额头,浮了层冷汗,体温异常滚烫。
她急忙喊来医生,量了体温——39.5°。
黏糊糊的汗附在身上不好受,她让医生帮忙拿湿毛巾过来,自己给他擦身,又哄他吃药,折腾了好一会。
这个人还笑话她,明明自己也怕吃药。
窗外,雨声潇潇,枝叶簌响。
符萦拉着他潮湿的手心,“做了什么噩梦?”
周鹤庭神情恹恹,摇了摇头,不欲多说。
即使没听到他亲口言明,符萦也猜得八九不离十。
符萦靠过去,轻轻抱住他,“我在这的,安心睡觉吧。”
周鹤庭紧紧回抱她,用湿淋淋的语气祈求,“曼曼,不要离开我。”
符萦刹那红了眼,沉默几秒,“对不起,我……”
低低啜泣,面颊的雨浸末了夏夜。
她感受着颈窝的濡湿,心软改了口,“不会了,是我不好。”
低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夜色茫茫,纯粹干净的柔软深情。
符萦心猛的悸颤,眨了眼睛,下巴贴在他发顶,“周鹤庭,我该拿你怎么办。”
周鹤庭手指伸进她的指缝,牢牢锁住,“抓住我,不要放手。”
那一夜,符萦枯坐到天明才疲倦睡过去。
周鹤庭醒来,搂着怀里的人,摩挲她颈侧的吻痕,低声笑说,“心软的乖女孩。”
那夜过后,符萦不再排斥他,心情好的时候会让他陪着去晒太阳,关系恢复到恋人的平淡期。
她的伤一天天好转,伤口结痂,不用时刻依靠轮椅,算着时间,他们该启程回京了。
符萦却有点不舍,其实她也说不清,不舍的是人还是物。
她只知道,在西双版纳的这几天,恍惚间又回到了佛罗伦萨的庄园,无拘无束,自由浪漫。
符萦撑着下巴,晨间的阳光斜斜映在她侧脸,“明天下午的飞机吗?”
周鹤庭眉眼含笑,“你问过好几遍了,这周只申请到了明天的航线。”
她嘟着嘴皱眉,长长叹了一声,“好讨厌”
这些天,她在一点点活过来,像一朵枯萎的花,绽放于版纳毫无规律的阵雨中,一日比一日盎然。
“舍不得?那就下周再走?”
“明天周一唉。”
这几天他接电话的频率直线上升,京市一定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处理,她不想耽搁太久。
临窗书房一角,符萦托着下巴,咬唇,盯着电脑屏幕,偶尔拖动鼠标。
周鹤庭端来一杯水,“别看了,歇一会儿。”
符萦吓了一跳,惊慌地从电脑屏幕前抬头,接过水,“你离我远点。”
她翻脸不认人,撇了撇嘴,嗔怒,“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你在想什么?跟失了魂似的。”
洗手台镜子挂满她洒上去的水珠,折射两人靠近拥吻的光影,呼吸温热绵叠。
她摇头晃掉那一幕荒唐,她怎么就不管不顾和他在那接吻了呢?
符萦脸颊绯红,心虚瞥了眼窗外,“我想出去晒会太阳,以后估计不会再来了。”
她话语中的遗憾几乎要溢出来,仿佛一个未定的事实已经成为定局,令人扼腕叹息。
“怎么没有机会,实在喜欢,以后我陪你常来。”
“久了会生厌的。”
周鹤庭眉眼神色浅淡,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不知是他说这个人,还是西双版纳的景致。
花园,繁茂老树下,阴凉亭亭如盖,微风习习。
符萦透过树隙,眯起眼睛看天上的云,云卷云舒,随风流动,油然而生一种忘却俗世的惬意。
周鹤庭推着她闲逛,看见绿色草丛落了片香樟叶,微透明的红,流光溢彩。
他顺手捡了起来。
符萦接过落叶,眼眸里的星光几乎要将他溺毙,恨不得此刻的时光延长,再延长,最好是一辈子。
符萦手心捧着被风刮断的一小串紫薇,长风拂乱她的头发,余光从凌乱的发丝间模糊看他,眼神悠远迷离。
除了谢淮瑜,周先生无疑是最懂她的人。
谢淮瑜自小和她一起长大,早已是亲生哥哥一般的存在,可周鹤庭不是,他们没有经年累月积聚的默契,他却难得懂她离奇古怪的想法。
周鹤庭半蹲,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视野骤然清晰,两人的目光不期而遇。
符萦匆匆低头摆弄紫薇,错过了空荡长风中他静默的审视。
她在越过自己看别人,一个她想念的人。
周鹤庭唇角扯出一抹苦笑,不是第一次了。
手机铃声突兀响起,打破了静谧,他拿着手机走远才接起。
符萦手上的落叶没拿稳,忽而顺风吹远,她望着他高如青山的背影,在满墙三角梅的映衬下无声添了几分落寞。
他转过身,眉梢微紧,蓄了沉沉的心事。
她忍不住靠近,“怎么了?”
周鹤庭挂断电话,捡起落叶重新放回她手心,推着她继续往前走,“没什么。”
无非就是他的父亲不知从哪里听来的风言风语,明里暗里从他这里打探虚实。
符萦拉住他的手,严肃认真仰望他如塑风雨的脸。
周鹤庭顺势蹲下来,目光与她平齐。
符萦倾身吻过他眉心,一触即离,轻轻揉开他敛起的愁绪,“你看起来很不开心。”
周鹤庭攥住她的手,凝了几个呼吸,压下汹涌的情绪,“曼曼,和我回京市吧。”
符萦抽回手,将腿上的落叶放入轮椅扶手上挂着的小袋子,“好,本来就要回去的不是吗?”
周鹤庭凑到她眼前,她仍低垂眉眼,不敢看他,“我说的是搬到我那里去。”
在他沉默的注视下,符萦嗫嚅几声,心一横,嘴巴一张一合说得飞快,“好,10个月后,我们就此别过。”
仿佛慢了一点,好不容易定下的决心就偃旗息鼓。
周鹤庭撑着扶手站起来,遥望远方的太阳,白色光点热烈耀眼,身形恍惚了一瞬。
他们的关系,像太阳西沉的轨迹,一开始就处于高点,往后每一步都是下降。
这些天,他好几次梦见她离自己远去,心始终高悬着,现在她的话像一把刀割开了那根线,他的心终于摔个四分五裂。
周鹤庭只觉天地间似有千重万重的山碾过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时觉得荒谬,却又觉得她洒脱的模样很是可爱,坦坦荡荡,随心所欲,是他从未有过的潇洒自由。
他站在光影交接处,脸上分割出明亮晦暗的清晰界限,神情凝重,罕见露出一点困惑,“我有得选吗?”
符萦单脚站起来,捧住他的脸,万般艰难挤出一抹笑,“或者我们现在就结束?”
她是深陷泥淖的一棵浮木,不知哪天就腐烂,消失殆尽,实在承不起太长的许诺。
他刚要开口,符萦便睁大了眼睛捂住他的嘴巴,滢滢泪水滑落脸庞,抽泣哽咽地说,“你不准同意。”
她未免太过霸道了。
周鹤庭小心翼翼搀她坐下,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没有烟。
她小孩子似的个性,天真与残忍,仅一线之隔。
荷尔蒙的作用最长不过一年,她给自己留了两个月的疗伤时间。
符萦愣了下,伸手触碰额头滚落沁凉的一滴水,慌乱抬头,瞧见他的眸光灰蒙蒙,如同遭受了莫大的打击。
庆幸的是没有泪光,不然,她真不知该如何自处。
西双版纳的阵雨,来得猝不及防,在晴朗的天空,哗啦啦,哗啦啦滚落。
她合拢手心,妄想捧住四落的雨,强撑笑着惊叹,“下雨了。”
周鹤庭抬手遮过她头顶,推她往走廊跑去。
雨势汛急,滴落的雨在他们的衣服上氤氲出数十朵花。
周鹤庭抬头仰望灰蒙蒙的天际,版纳庙宇重重,菩萨可曾听到过他许下的愿望。
数息间,他怅然若失,“10个月,不会再变了吧?”
符萦仰头,唇角的笑意犹如纸薄,漫不经心,“说不准,万一哪天你比我先离开了呢。”
她应当是极度缺乏安全感,总是往最坏的结局去想。
没关系,还有他。
周鹤庭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不会有这种事,你要走,我也不会拦你,不用给自己设限。”
“在我这里,你可以随心所欲。”
五年前,他就明白了,她应去往更广大的天地,无拘无束。
这10个月就当他和菩萨偷来的,届时的心,不会比现在更痛了。
山里起了雾,草木都瞧不真切,油画一般绿幽幽。
周鹤庭寻来一张毛毯披在她肩上,和她在廊下赏一场急匆匆的夏雨。
远山佛寺钟声响起,悠久回荡。
佣人搬来桌子,安置在一旁,摆上茶点,袅袅茶香四溢,融化在雾里。
不知怎的,她又坐到了周鹤庭的大腿上,真是一遇到他,脑子便昏聩了,鼻尖是淡淡的苦艾气味,他换香水了。
符萦双手揽着他的脖子,“回京市,你住在哪?”
“望舒公馆。”
她眸底闪过惊讶,“离我家很近,就三个街区。”雀跃地戳他脸颊,陷下浅浅的窝,“要是我们吵架了,我就躲回家去。”
那边是富人区,人少,她散步的时候经常会往那里走。
“我不会和你吵架,还有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不许躲着我。”
明事理的周先生一向大度,哪会和她计较,是她心胸狭窄,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我开玩笑的,不过,新新要和我一起住的,你可以吗?”
周鹤庭贴着她的脸颊说,“难不成,你想抛下新新?”
她哼了声,“你少污蔑人。”
周鹤庭笑了下,将人按在怀里,干燥的唇从耳垂辗转至她的唇角,变得浸饱了雨,湿渌渌。
不知是谁先动了情,吻得难舍难分。
这是她接过最温柔的一次吻,缱绻缠绵,网住了她不得停歇的心。
隔着雨帘,遥遥望去,大花紫薇在风雨中不堪摧折,七零八落,残花一地。
她水润润的眼神顿时落寞,暗叹,“可惜了。”
“宋姨今早折了几束,晚点让她拿去你房间。”
符萦飞快亲在他侧脸,发出啵的一声,羞涩笑了笑,“还是周先生有先见之明。”
他十分受用,亲昵抵在她额头上,“明天上午,陪我去躺曼春满佛寺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