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番外3 《掌声响起》（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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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届金像奖最佳女主角是——”台上，镭射灯光旋转，卡点音乐激荡着台下所有人的心，“噔噔蹬”的鼓点声中，若绮本就忐忑的心更像是坐上了云霄飞车。
“——《静默森林》林妮雯！”
刘仲星慷慨激昂的话音刚落，排山倒海般的掌声响彻全场。摄像师手里的镜头精准捕获到了林妮雯的身影。只见她惊得瞪大了一双美眸，双手牢牢捂住嘴巴，摄影机里的画面像是被定格了，一动也不动。
直到旁边同剧组的高明权扬起灿烂的笑容向她道贺，林妮雯才如梦初醒的，在现场所有人的注目礼和掌声中，仪态万千地起身挥手示意，而后提着冗长的裙摆，女王一样，昂首挺胸，走向领奖台。
“恭喜你，妮雯！你做到了！”尽管和台上的林妮雯相距十万八千里，若绮还是情不自禁地为她鼓掌道贺。
她无视摄影师的高清怼脸直拍，一双大眼睛正视前方奖台，漂亮的脸上笑得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笑着笑着，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
若绮肩膀微颤，捂着嘴巴说：“我真为她高兴，她太不容易了。她是最棒的！”
王瑞恩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若绮抬头，王瑞恩的眼神里满是愧疚和疼惜。
“有摄像。”她用口型说完，不动声色地抽回手，继续微笑鼓掌。
惯来洒脱高傲的林大美人，此刻泪洒奖台，捧着奖杯语无伦次地频频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太激动了……”
见证过无数帝后诞生的刘仲星宽容地表示理解。
林妮雯难得傻里傻气，对着台下哽咽：“我真的没想到我会获得这个奖，所以我连演讲词都没准备，真的……”
台下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谢谢，谢谢，谢谢黎湘离导演，谢谢《静默》剧组台前幕后的各位同事，工作人员，谢谢各位前辈，各位同行，还有观众和影迷对我的认可……这个奖杯来得猝不及防。它好重哦，我很想潇洒地用一只手捧它，但是我捧不动！”
台下又是一阵笑声，林妮雯接着道：“我知道这座奖杯的分量很重，我以后一定会加倍用心，拍出更多好的作品来回馈大家……”
若绮笑出了眼泪。这样在所有人面前真情流露的妮雯，好可爱，好让人感动，她再次用力鼓掌，无视胸口隐隐传来的沉闷感。
掌心变得通红，长时间的笑容让脸皮很痛。
她正了正坐姿，刻意忽视身边王瑞恩关切的眼神。
她很好，很开心。妮雯能拿下这座奖杯，她与有荣焉。她知道妮雯为了这个角色付出了多少，甚至为了演好车祸后坐轮椅的女主角，还拉着她去了好几次医院，向欧医生请教关于这方面的病理知识和病患心理。
没有人随随便便就能成功。
是啊，正因为没有人随随便便成功，所以拼尽全力还差一口气的感觉，很糟糕。
她知道，王瑞恩心里也不好受。
“你怎么一个人呆在这里？”
若绮回头，黎华站在她身后不远处。
他今天穿了套深色的条纹西装礼服，正是他刚才领奖台上穿的那套，只是现在外套脱了，绛红配暗色花纹的领带被他扯松了，松松垮垮地挂在衬衫领口，内里的条纹白衬衣解了最上面的两颗纽扣。
月光下，他向她走来。羊毛与绸布前后拼接的西装马甲剪裁合体，拤得腰身那段充满力与美，两条逆天长腿走起路来飒爽利落，行云流水，好看到若绮移不开眼睛。
直到黎华同她一起靠向护栏，若绮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口水，淡淡道：“你呢，新出炉的金像奖影帝，怎么不在前面的宴会厅里呆着？”
今年气候反常，11月中旬的天气，白天还是热得要穿短袖，到了晚上也不觉得冷。
晚风吹动她的纱裙，裙子是某奢牌的超季款，抹胸一字肩，层层叠叠的蓝紫色大裙摆缀着水晶亮片和轻柔的羽毛，翻飞间如云翻浪涌，美不胜收。
黎华看了眼她空荡荡的脖子，天鹅颈笔直修长，肩胛骨到手臂的线条流畅紧绷，像只高傲的，永不言败的天鹅。
他收回目光，伸手扯了把领带，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倚靠护栏，“在里面呆久了有点闷，出来透透气。”
若绮不置可否，这个小花园很偏，离晚宴大厅有很长的一段距离。
“你一个人在这里，他会不放心的。刚才在里面，他和郝有乾卫国强他们几个在谈下部电影投资的事，两只眼睛却一直在找你。”
若绮心里一凛，嘴上不依不饶：“我和他又不是连体的。”
“吵架了？”黎华挑了挑眉：“这个小古板又哪里惹你生气了？”
听黎华说王瑞恩是小古板，若绮有点想笑，但一想到现在乱糟糟的心情，便有些恹恹地说：“他没惹我生气，是我自己在生自己的气。”
黎华很敷衍地“哦”了声，若绮心里“腾”地吊起一股无名火。又觉得很可笑，她谁啊，凭什么同黎华怄气？高高在上的黎天王，更没有安慰她的义务。
“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
若绮抬眸，黎华眨着琥珀色的眼睛，面无表情地说：“是不是很像你现在的写照？”
若绮一怔，苦涩道：“你不会知道我现在的感受的。”沉默了会儿，斟酌着道：“我和林妮雯是很好的朋友，她获奖，我为她高兴，我也应该为她感到高兴。只是还是会忍不住反复去想，如果当初是我接下《静默森林》会怎么样，是不是今晚站在领奖台上的那个人会是我？”
她说不出口的是，因为和妮雯是好朋友，所以意识到自己会有这种想法，意识到自己竟然会去暗暗地嫉妒她，才更加惊讶和恐惧。
“一个人要坦诚面对自己，是需要勇气和智慧的。尤其是很多负面幽暗的情绪。”黎华像是看透了她的想法：“你进演艺圈多久了？
“三年了。”
“三年，能获得现在的成绩已经很惊人了，两次金像奖女主角提名。”
“可惜两次都与奖杯无缘。”若绮脱口而出，转了个身，双手搭着护栏，“可能人都是不知足的吧。”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才拍第一部电影，演一个小配角，堪堪算半只脚踏进了这个圈子。”
若绮没想到黎华会拿自己的事安慰她，失笑：“谁不知道黎天王是T大金融系的高材生，就算不进演艺圈，也是前途无量。”
“若绮，其实你很幸运。”黎华说：“你的父母全心全意支持你的选择。你也没有额外的经济负担，很多女艺人的家庭出身并不好，父母也没有能力去支持她们追逐梦想，反倒在经济和生活上还要连累她。甚至，就拿王瑞恩来说，他应该和你说过他的身世吧？”
“他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他是在孤儿院长大的。”
“他和你说这些的时候，是不是特别轻描淡写？”
若绮扒在栏杆上，抬手遮住脸：“我知道你和我说这些的用意，可是我今晚真的很难受，我知道付出不一定有回报。可是你知道吗，那种希望落空的难受，一次次地扑腾，挣扎，明明很努力，拼尽全力，就差一步之遥，却偏偏在这一步之遥的距离上倒下。但是怪谁呢？怨谁呢？谁也不能怪，谁也不好怨。就像攒足了力气，却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仰头，天上高挂着一轮月亮，月的清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角微微泛红，含着一滴泪珠，千愁万绪的一张脸，写满脆弱和野心。与平日里在大众和媒体面前展露的形象完全不一样。
“前段时间我发了新唱片，可是销量惨淡，被业界和媒体群嘲。没人知道我凌晨在公司的舞蹈教室里，一个人对着镜子一遍遍抠动作。没人知道我的脚上磨破了皮，长了好几个水泡，很痛，可是白天还要继续跳舞，继续穿高跟鞋。我说这些，并不是卖惨博同情，只是觉得很挫败。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说出来，别人只会觉得自作自受，技不如人，有什么好说的……当初钱永富就说我不适合这个曲风，是立翔尽力为我争取到的。结果扑得那么惨……”
也许她真的只能像外界说的，唱唱甜甜的小情歌，演演腻歪的偶像剧，乖乖的，做个听话的漂亮宝贝就好。
“有个后辈女艺人，第一次和她合作拍电影的时候，可以说完全不熟。”黎华缓缓开口：“我对她所有的印象，来自开车时，偶尔在电台里听过她唱的歌，还有在广告公司的墙上，看到她拍的广告。直到电影杀青那天，和她一起同游巴黎。在协和广场上她对我说，她不喜欢赫本，她喜欢费雯丽。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表情和眼睛里飞扬的神采很有感染力，很打动我。”
黎华看向她，接下来的话令若绮屏住呼吸，心跳加速：“你可是塔拉红土上的郝思嘉啊，这点点挫折算什么？”
若绮“哧”地笑出了声，笑着笑着，却又想哭。今晚真是糟糕透顶又荒诞至极。她和黎华有那么熟吗？怎么会在他面前这么毫无防备，这么脆弱，这不是好事。
今晚黎华的这些话，不可否认的，让她褶皱拧巴的心被铺展开又熨烫平了，暖融融的，又带着点虚无缥缈的怅惘和念想，就好像这夜色下静悄悄的花园，盛着月光和露水，影影绰绰。
她收敛神色，对黎华说：“我先过去了。”
夜凉如水，像丝绸滑过身体。桂花香若有似无。
“若绮！”黎华头脑一热，叫住她，想说要不要一起去开车兜个风，话到嘴边改成了：“一起跳支舞？”
若绮回眸，月色下，黎华支着下巴，倾倒红尘的琥珀色眼睛盈满笑意：“穿那么漂亮，不一起跳支舞可惜了。”
若绮还没答应，手却像有自己意识的，跳过她这个主人，自个儿伸向了黎华。黎华牵着她转了个圈，若绮的裙摆在晚风中摇曳生姿，连同整个人也明亮起来。
她扶着黎华的臂膀笑了。
后者挑了挑眉，看向她有点婴儿肥的脸。
“谢谢你，黎华。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谢谢你愿意花时间开导、陪伴今晚这个‘失意’的我。”
“我很想心安理得地收下你的感谢，可是——”黎华挑眉：‘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句话听起来很刺耳。”
若绮学着他的样子顽劣挑眉，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我晓得今晚有人想做媒，撮合你再续前缘。”她不是没看到，晚宴一开始，席大美人就一直一个人坐在角落，任繁花萦绕，不为所动。
“你说若芸？”比起若绮遮遮掩掩的说辞，黎华反而坦坦荡荡：“我和她是在几年前交往过，不过不到一年就分手了。”
若绮没想到他承认得那么干脆，有些讶然。
“若芸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哦，应该说是女人，她的内心很坚韧而且很纯粹。但是我们很多观念不一样。想撮合我和她的人，是不够了解我，也不够了解她。若芸是那种会哭着嘴里说不舍，但绝不会抱桌角吃回头草的人。”
“为什么用女人而不是女孩来定义她？”
黎华哂笑：“很难理解吗？因为她是能担事的人，心智成熟，心态成稳。”
若绮表情一滞，黎华这样一说，她那些关于黎华和席若芸的话就显得很可笑，很蠢。
黎华盯着她青红交错的脸：“每个人都有从蒙昧走向成熟的过程，不要轻易否认批判任何一个阶段的自己。”
若绮“噗嗤”笑了：“你让我想到了读师专时，老师上课教导我们的——‘要用发展的眼光来看待每一位学生。’”
“你别跟我说，给你上课的老师是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家。”
若绮眼波流转：“那倒也没有很老，比郝伯……额，老师那时40开外吧。”她用崇拜的目光亮晶晶地看他：“谢谢天王前辈，今天又给我上了很深刻的一课。”
黎华再次带她转了个圈，若绮下腰，繁星落入她的眼睛，呼吸间全是桂花的香气。等她起身站定，黎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撞入她的视线，若绮不可避免地耳朵一红。
黎华放开她，抬脚先行：“走吧。”
“一起进去？”
黎华好整以暇道：“你没听过那句话？‘大大方方是友情，遮遮掩掩是爱情’？”
若绮脸上闪过一丝失落，快得可能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回去的路上，她提着层层叠叠的裙摆。
“好走吗？要不要我帮你提？”
若绮拒绝他的好意，故意将裙摆又提高几公分，有些俏皮和得意地冲他眨眨眼。
黎华看到她裙子底下露出的白色匡威，莞尔：“不像你的风格。”
若绮抬起下巴，带着几分傲气和洒脱地说：“今晚已经处处是失意了。谁还受累穿那磨脚的高跟鞋？去他的！”
晚风如水般吹过她裸露在外的肌肤，吹乱她盘起的头发。
若绮嗅着空气里的桂花香：“好香好舒服啊。”她的脸红扑扑的，衬得那双眼睛波光潋滟，水银一般的亮。额前和两鬓落下几缕发丝，又生出一股楚楚动人的美。
饶是黎华见惯了各路活色生香的美人，也不由感慨王瑞恩眼光独道，福气是真的好。
“你的首饰呢？还回去了？”
“那么贵重的饰品，本来就在品牌方考察期内，今晚戴的那套还是立翔说破嘴皮子让YOGO高层出面去给我借的，现在既无缘奖项，也不好意思厚脸皮继续戴了。万一有个闪失也赔不起。”
黎华想起刚才在里面听了一耳朵关于某珠宝品牌代言的事，看向若绮的眼神欲言又止。
“我知道。”若绮耸耸肩：“99.9%这个珠宝代言是古大小姐的囊中物了。”
黎华脸上划过一丝懊恼，讪讪道：“怪我不该问。”
“你问或不问，事实就摆在这里。无可奈何的事。谁叫我的爸爸不是大佬呢？”
至此，黎华才真正明白，原来今晚的方若绮是所有的不如意叠加不如意，苦涩难当。如果他知道她真正拒绝《静默森林》的原因，想必会更加理解她今晚的种种言行。
“给过我竞争的机会已经很不错了。”若绮接着说：“怪我自己没有把握住。”
这时他们已经走过鹅卵石小道，走上通向宴会大厅的拱形连廊，整座连廊开满了重重叠叠的月季。
若绮放下裙摆，步伐变得轻快。她裙袂飘飘，发丝飘飘，白净精致的脸上，既有少女的率真又混合着女人的风情。
黎华有刹那的恍神，只觉这满园月季桂子都黯然失色，月华如练也不及她眼中的点点神采。
他又看到了那个在开满大波斯菊的田野里奔跑的女孩，她像小鹿一样轻盈，像精灵一样纯粹，曾猝不及防地，短暂闯入过他的心房。
“人要如何去平衡得与失？”若绮忽然开口，像是在喃喃自语。
黎华转过脸，若绮满脸认真地望着他：“我爸爸和我说过，单纯的去做一件事其实并不难的。难的是，做事的过程中，往往会受到多方面的阻力，做着做着会让我们反复怀疑自己，这样做到底对不对，正不正确。而结果呢，也常常事与愿违。”
她年纪轻轻，看着无忧无虑，却想得那么深，黎华神色微动：“刚入行那段时间，我……”
一声突兀的“若绮小姐”打断了他接下去要说的话。
作者有话说
第96章 番外3 《掌声响起》（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