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番外2《天尽头》（下、上） ...
-
八月，苏州，平江路。
午后的日头正长，火辣辣的阳光径直穿过狭长的厢房，屋子里静悄悄的。
窗前摆着一张宽大的酸枝木书桌，因是老物什，桌面上的漆有些碰掉了，显得木头的纹路细腻流畅，亲切暖人。每个抽屉都配一把半圆贝壳形状的铜拉手，阳光下，泛着朦胧的光晕。
桌上摆着笔架，墨碟，黄铜的纸镇。左边一侧，堆着几本书画古籍，最上面一本摊开的画册，页面正好翻到王雪涛画的牡丹，雪浪般堆叠的胭脂色花瓣恣情舒展，极尽娇媚华贵。窗外，几片芭蕉叶开得正旺，清脆滴绿，消了几分暑气。
书桌右侧的墙上，挂一幅山水画，山顶一坛清泉飞流直下，使人望之，便觉毒辣的日头又压下了几分。
镜头再往厢房深处推几步，正中偏里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宽落落的中式架子床，床的正面，左右两侧门围，各装了一面鸡心样式的镜子，边上雕刻着代表吉祥的花卉、藤蔓、水果和人物，象征着百子千孙、福禄寿不尽的寓意。床顶上方，正中间又架一面长方形镜子，左右各配一副长条形的水墨画，用木头画框裱装。
床上的蚊帐低垂，青绿色的半透帐子，里面若隐若现地躺了一个人。忽然，帐子被掀开了，露出一只雪白的手。镜头推进，那截手腕很细，日光里隐约可见青色的筋络。五指尖尖，指如葱削。甲床也长得很漂亮，长且窄，指甲透着粉色的光泽。
再一下，半边帐子被全部掀了起来，露出王太惊魂未定的脸。她面色潮红，气息微喘，几簇汗津津的刘海紧贴额头。
她身上穿了件淡青色的的确良面料全开襟旗袍，上面绘有米白色的兰花暗纹。平日里这样端庄的一个人，此时的旗袍领口却敞开了大半，一小片衣襟松松地搭在露出的半截锁骨上。
旗袍是宽松样式，直筒筒的，没有腰身，因她下床的姿势，布料叠着拤住腰身那里，愈加衬得她身段风流。
她趿着拖鞋走到书桌前，两只细骨伶仃的手腕撑着桌沿。过了会儿，她从右边的一格抽屉里，取出了一串翡翠念珠。自然光下，108颗碧绿珠子光荧凝动。
王太怔怔地盯着它看了良久，而后闭上眼睛，缓缓地、又珍而重之把它贴上了心口的位置。
特写镜头里，她的鼻翼微微翕动，嘴唇半阖，连带沾了泪珠的睫毛也在轻颤。面颊飞上的红晕和还未干透的鬓发，又让她此刻的模样添了几分暧昧靡乱。
“卡！漂亮！下一场！”王瑞恩喊道。
若绮回过神，顺手把珠串缠绕在手上。助理和化妆师同时围上来，若绮接过助理手中的茶水喝了口，站直了让化妆师擦汗，重新补妆。
“下一场戏要不要我们两个先走一遍？”身后传来王瑞恩的声音。
“好了，绮姐。”化妆师说。
若绮转身，王瑞恩脱下了那件特定的中古绿西装，换上了戏服：米色西装裤，白色短袖衬衫，手上一块“上海牌”镀银表带手表。
清清爽爽，潇潇洒洒。
“你是不相信自己呢还是不相信我？”
王瑞恩哂笑：“那不是第一次么？”
若绮挑眉：“那你就是不相信我们之间的默契。”
“说不过你。”王瑞恩的眼神不由带了几分宠溺和无奈，猛然意识到他们现在是在片场，清清喉咙：“那我叫他们拍下一场了。”
“录音！”
——“好了！”
“摄影！”
——“好了！”
“打板！”
场记迅速上前，将场记板对准镜头，“啪”的一声。
“哎——开始！"
午后炙热的阳光照进狭长幽深的厢房，影影绰绰的光影里，王太扶着王先生的手臂翩然起舞。
这是王太的一场梦境。
梦境里，失踪了几年的王先生突然回来了。就在盛夏的午后，在他们的卧室里，相拥而舞。跳的是解放前他们在上海各自的家中，看父母辈跳过的交谊舞。
监视器里，王瑞恩和方若绮情意绵绵。
“没想到王先生交谊舞跳得这么好。”
王瑞恩扬了扬眉，舞步轻旋。
“这好像是我们第一次一起跳舞。”若绮的手改为一左一右搭在他的两只肩膀上，借着角度的关系，肆无忌惮说小话：“王先生的这个造型真是帅极了。”
说话间王瑞恩搂着她的腰转了个圈，语气笃定：“我就知道你喜欢斯文败类型的男主角。”
若绮大半张脸已经埋进他胸前，听他这样调侃自己，额头轻轻撞了下他的肩膀。
这一撞撞得老王心花怒放，脚下生花，嘴角上扬：“直接拍下一场？”
若绮抬起波光潋滟的眼睛，眼神挑衅：“好啊。”
王瑞恩低头，同她小声咬耳朵：“下一场是你我的亲密戏，真的不需要清场？”
若绮的舞步变得娇憨错乱，她攀着王瑞恩的后背，带点不屑地说：“和我们年轻时拍的播的那些影视作品比起来，这算哪门子的亲密戏啊。还有，不许你质疑我的专业素养！”
副导演没有喊停。
王先生牵着王太的手继续起舞，王太腕上那串翡翠珠子颗颗饱满圆润，通体碧绿，泛起幽幽寒光，愈发显得那只手白嫩水灵。
几个工作人员看着摄像屏幕，窃窃私语：
“入行那么久，我还是第一次看王导演戏，好自然好流畅。”
“谁不是呢？没想到王导演技那么好，不愧是金像影帝出身。”
“王导的台词功底也了得，几十年不演戏，一开口一点都不输绮姐！厉害厉害！大佬就是大佬！”
“王导和绮姐的对手戏很有张力，CP感十足。上映后怕是要引来一波电影里的CP粉。”
摄像之前一直没有说话，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其实女演员是很容易爱上导演的。因为导演总能够把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到的，最美最有个性的那一面挖掘出来，让屏幕上的她闪闪发亮。”
副导往他们这里横了眼，几人噤声，片场再次安静下来，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能听到。没人注意到黎华就站在刚才说话的那几个人身后，他支着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舞步款摆，裙袂飞扬。王太被王先生带到了床上。
摄影机镜头推近，两人的侧脸在监视器里同步放大，男女主演早已过了不惑之年，却仍旧有着一副上天给的好相貌，任谁看了都要叹一声：“佳偶天成，一对璧人。”
若绮颤巍巍地抬起那只珠围翠绕的手，手指细细描摹丈夫的容颜。
王瑞恩适时地一把握住了它，若绮像是承受不住地，发出了轻微的喘息声。
王瑞恩垂眸，虔诚地亲吻她手上的每一颗念珠。
男人炙热的气息喷洒在手腕上，酥酥麻麻的，若绮肩膀发颤。她看向王瑞恩幽深的眼睛，痴痴道：“今宵胜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她的眼底浮起了一层水光，她想笑，开口却语带哽咽：“我拨一颗珠子念一次菩萨名号，念完108遍，就发一个大愿，愿我先生能早日回家……不晓得念了多少遍菩萨的名号，拨了多少回珠子。现在，我的王先生终于回来了。”说着说着，一滴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
王瑞恩吻去她眼角的泪水，又去亲她微张的嘴唇。若绮已然情动，神色迷离，鼻息微喘，她在王瑞恩臂弯间辗转挣扎，像一条待宰的鱼。
王瑞恩的呼吸也变得重起来，看向若绮的眼神湿稠隐忍。突然，他们像是再也无法克制的，恶狠狠又胡搅蛮缠地吻在了一起。若绮的两只手紧紧攀上了他的后背，碧绿的珠串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哔哔剥剥”错杂的声响。
外头天光大亮，厢房深处，青绿色的蚊帐低垂，隐隐绰绰地，映出里面两道起伏纠缠的身影。
“完美！PERFECT！”所有镜头拍完，副导演兴奋地站了起来。
现场气氛一片轻松活泼，准备等待王瑞恩的指令拍下一条。
帐子里，王瑞恩面色潮红，笑得颇为无奈：“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个样子了。”
明明这段时间吃得挺饱。
“正常。”这种时候，又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感受到硌着她的东西，饶是冷静如方天后，也不免脸颊发烫。
王瑞恩盯着她绯红的脸颊和慌忙乱颤的睫毛，直呼要命！他闭了闭眼睛，哑声道：“让我缓一缓。”说话间红晕再度爬上了脖子。
“王导，你看下回放，可以的话准备下一场？”工作人员上前要帮忙拉开蚊帐。
若绮出声：“先别动！”
工作人员下意识收手，“怎么了，绮姐？”
若绮胡乱找了个理由：“王导的衬衣扣子勾住我胸前的头发了，正在解。”
“啊，哦。”工作人员后退一步，“要帮忙吗？”
“不用，快好了。”
王瑞恩“噗”地轻笑，连带那些旖旎的遐思也压下去了不少：“你反应真快！”
“不然呢？差不多了吧？还是待会儿再出去？”
“嗯。”王瑞恩不好意思地错开视线：“应该可以了。”
若绮闻言正要下床，又被他一把拉回来。伸手就往她领口探。若绮心里一跳，身体僵直，不是吧老王？！玩那么花？！
她没有当中PLAY的癖好啊！还是在神圣的片场！
“想什么呢？”王瑞恩蹙眉，一粒一粒，板板正正地给她扣好了旗袍扣子，“下去吧。”
若绮讪讪地回了个“哦”，又仰起脸，俏皮地朝他嘴巴上迅速亲了口，这才拉开帐子下了床。
黎华就抱臂站在一堆工作人员当中，像个沉默的背景板。大概此刻他散发出的气场实在太强大又太诡异，竟然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和他说话。
当然方若绮和王瑞恩除外。二人冲他挥了挥手，若绮指指副导演的方向，示意要先过去看下监视器。
“这条算过了？这里跳舞的时候，我的表情和动作都很好，就是嘴巴在动，穿帮了。”
王瑞恩道：“这几个镜头你的表情都很好，反正后期还要剪，不用盯着一个动作抠细节。”
副导附和：“我赞同王导。”
黎华看向方若绮和王瑞恩的背影，脑海中浮现出刚才听到的那句：“女演员是很容易爱上导演的。因为导演总能够把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到的，最美最有个性的那一面挖掘出来，让屏幕上的她闪闪发亮。”
眼下，王瑞恩一手扶着导演椅一手指着监视器比划，旁边若绮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认真和崇拜的表情。
他们之间明明没有任何肢体接触，只是在就事论事地谈论工作，黎华却从他们彼此的眼神里，看出了绝对的默契和信任。
盛夏午后的阳光全情倾洒在两人身上，就像他熟悉的，舞台上的那束追光灯，照射出他们交相辉映的身影。
这里是王瑞恩的场子，在这个特定的场子里，王瑞恩就是绝对的王，是在场所有人的定海神针。而方若绮就是他唯一的，绝对的王后。
不，不单单只是王后，是并驾齐驱、彼此成就的人。
黎华正胡乱想着，王瑞恩和若绮又再度默契地同时转身，向他走来。
王瑞恩道：“来了。”
若绮道：“你来得好早！我去卸个妆换身衣服。”
待她的背影消失，黎华面无表情地看向王瑞恩：“存心的吧？”
“什么？”王瑞恩摘了道具手表交由工作人员，潇洒地弯腰从地上的纸箱里拿了瓶Voss，递给黎华。
黎华接过水，“说破就没意思了。”
王瑞恩摊手，神色无辜：“本来这场戏就在今天的拍摄进度里，我怎么知道你这么早就来接若绮了？！”
黎华没有忽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狡黠，嗤笑一声，半真半假道：“认识这么多年，我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王瑞恩是这么一个睚眦必报的人。”
王瑞恩笑得一脸云淡风轻，回敬道：“认识这么久，我也是第一次看见黎天王吃醋。”顿了顿，继续笑得我佛慈悲：“原来这么没风度。”
黎华挑了挑眉，又好笑又好气：“老王啊老王，我是不是邀请过你，今晚一起吃饭？是你自己佯装大度，说今晚若绮归我。既然你这么耿耿于怀，不如快乐三人行，我没意见。不过现在你要请示下若绮了，问她愿不愿意一起吃饭。”
王瑞恩“哈”地一笑，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向眼前的好兄弟，暗忖果然吃醋影响智商，他想加入他们的饭局不是分分钟的事吗？！
片场众人看向同样风度翩翩，又莫名其妙充满不可说火药味的两尊大佬，开始吃瓜看戏——尽管离风暴中心有些距离，听不清两人在说什么。
直男A：“黎天王怎么来了，刚才他突然出现在我背后，吓我一跳！”
直男B：“他这周末在苏州奥体开演唱会，我老婆抢到票了。这时候来，应该是来彩排，顺便探下好基友的班。”
直男A：“你说他来探班王导？可是我觉得他俩这气氛，好像一言不合就要干架？”
“今天是8月17号哎！”甜妹C神来一笔，看向两个不解风情的大直男，解释：“绮姐生日哎。”
“所以？”直男A仍旧一脸茫然。不是请剧组喝下午茶了？不光绮姐请，王导也请了。
“笨啊。”直男B脑筋拐过弯来，八卦兮兮地说：“那肯定是黎天王特地过来给绮姐过生日啦！”
“啊？！”直男A仍旧茫然地看向B和C，发出了灵魂拷问：“绮姐和我们王导不是一对么？不是！难道不是我想的那样？”
路过的御姐D捧着奶茶施施然加入：“刚才那场戏，绮姐手上的翡翠珠串，听她助理说是她的私藏。”
“那还用说？”直男B不屑：“那串翡翠种水那么好，一看就是好货，怎么可能是剧组准备的道具。”
御姐D慢悠悠地嗦了口奶茶，看向三人，又看看周围几个装模作样在干活，实则早就竖起耳朵听八卦的同事，道：“那你们知不知道，有传这串翡翠是王导送给绮姐的生日礼物……”
她满意地看到众人一脸目瞪口呆的表情，继续好心大嘴巴：“还有哦，绮姐偶尔会戴手上的那枚粉色鸽子蛋，据说也是王导送的，求婚戒指。”
远远地，方若绮容光焕发地走了过来。
她穿了条正红色的一字肩连衣裙，轻薄款的西装料子，裙摆略呈鱼尾状散落到膝盖往下一点点，脚上一双绛红色的细高跟系带凉鞋，走起路来风流生动，摇曳生姿。
别说一众男士看呆了，女士们也各个看得双眼发直，“啧啧”感叹：“绮姐真是实力演绎‘岁月从不败美人’，有时间一定要好好向她讨教下保养的方法。”
若绮款步走到黎华和王瑞恩跟前，冲二人道：“聊什么呢？这么剑拔弩张的。”
她这一路走来，黎王二人的目光早就频频往她身上投去。
尤其是黎华，这般光彩照人、明媚娇艳的方若绮方天后，落落大方地穿过人群来赴他的约，别提有多暗爽了好吗！放现在年轻一辈里，完完全全就是“姐夫”待遇，包的！
想到这里，他笑得甜蜜又闷骚：“好啦？那我们就出发了。”
王瑞恩抱臂乜了他一眼，在心里不屑地“切”了声。
若绮面向王瑞恩：“你真的不和我们一起去吃饭？”
王瑞恩不动声色地迅速看了眼黎华，对方暗搓搓窝火的表情让他心情好了不少。他神色温柔地对若绮说：“不了，晚上我还要加个班，明天不是剧组放假一天么，你去吧。玩得开心点。”
一派贤夫风范。
“那我们走了。”
王瑞恩好风度地点头，笑得统领六宫，简直是天下男人的表率：“去吧。这身打扮很漂亮！”
“一如既往的好眼光。”若绮肯定他，笑得眉眼弯弯，伸手十分自然地挽上了黎华。
“老王，”黎华如得胜归朝的将军，意气奋发：“若绮我就带走了，今天承你一个情，谢了！”
“走走走！”王瑞恩看向相携而立的二人，啧啧，这般风姿仪态，果然是当年霸屏的金童玉女组合。
他无奈挥手：“下次别再突然出现在我的片场了，扰乱军心！”
在场众人：“？？？” “……” “！！！”
额，不是，王导，我们吃瓜群众的心并没有被扰乱，简直喜闻乐见好吗！这样的修罗场，常演常新啊！
御姐D又慢悠悠地嗦了口奶茶，一语道破天机：“贵圈真乱！”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番外2《天尽头》（下、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