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失去你，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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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知到来的那一日，濒临雨季。
漂浮于天空之上的红宫，难得阴沉起来。
后殿花园，凉亭。
先知坐在其中。莲慢慢走过来，一手扶着腰，另一只手牵着利维。
纪伯伦目光落在他肚子上。
肚子鼓涨，而莲身体并不丰腴，坐下时费了一番功夫。
小利维不爱说话，左右看看，窝在莲身边。
小孩雪色短发，紫色眼睛大大的，好奇地看着纪伯伦，又看看莲。
“妈妈。”
他忽然朝先知喊。
两人俱是诧异。
莲拉了他一把，语气温柔：“不是的，利维。”
小孩偏偏头，不解道：“他跟妈妈长得很像啊。”
先知看了莲一眼，美少年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小孩不记事，说完跑去花园里摘花。
莲双手放在肚子上，目光始终看着孩子，目光关切，收不回来。
“我们第一次见面，你也在花园里摘花。”
纪伯伦的声音适时开口。
莲回过头，涩然一笑：“是吗，我好像不记得了。”
“您今日来，是有要事办吗？”
他刻意疏离客气，想要快点结束话题。
纪伯伦嗯了声，语气淡淡。
“女帝陛下要我回来，继续辅佐她。”
轰隆一声，花园上空乍然一道闷雷。
莲霍然扭头，看着他，眼神闪烁。先知神情看似平静，却微蹙着眉。
俨然，他并不如表面那般冷静。
过了好一会儿，莲小心翼翼地开口。
“您是怎么想的？”
“我的想法，不重要了。”
说着，纪伯伦轻轻吁了口气。
午后闷热，雨季即将来临。
不远处的池水沉闷，丝毫不动。
莲祈求地看着他，纪伯伦却没有回看。
“您……”
说了一个字，莲吞下哀求的话，沉默良久。
他知道，他们的命运都不由自己，女帝陛下才是掌控着他们命运的人。
可也有不同的。
“不一样的。”
莲语气涩然，终于说出真相，
“陛下喜欢我，不过是因为我长得像你。”
很快，莲的泪水涌出来。
正主既然回来了，他一个替身，还有什么用？
·
应女帝的邀请，先知从圣殿归来，辅佐帝国的君王。
写在历史书上，必然是一段佳话。而这背后，亦有龃龉。
被传召到大殿，莲感受到一丝暴风雨的平静。
他扶着腰，挺着肚子，强打起精神观察情况。
大殿里的大臣们屏退离开，角落里，国王卫队士兵在坚守。
大殿透明的穹顶洒下光，落在静默的两个主角身上。
女帝坐在宝座之上，而先知站在台阶下，两人遥遥相望。
他们没有说话。气氛沉寂，连灰尘都轻得不敢呼吸。
莲不明所以，走到先知身边，站在台阶下，喊了声陛下。
女帝的目光扫了他一眼，发出命令。
“跪下。”
莲愣住。
而先知纪伯伦无法再忍耐，拔高声音：“菲娜！”
女帝充耳不闻，她轻轻笑了笑。
“既然你不肯屈服，就让他代你屈服。”
“他肚子已经七个月了！”
“我知道。”
比起纪伯伦的激动，女帝冷静到冷酷。
她目光看向莲。
莲的脸抽动着，唇角勉强翘起。
他谁也没有看，扶着腰试着缓缓蹲下，每动一下，肚子都在颤巍巍地抖动。
身边的纪伯伦于心不忍，伸出想要扶他起来。
莲搭手过去，顺势岔开腿，分腿跪了下去。
“什么时候你肯交出圣殿，他什么时候起来。”
看着眼前闹剧，先知纪伯伦微微叹气，揉了揉皱起的额头。
“当初，我们靠着世袭贵族的资金支持、平民将士的军功统一了帝国。”
“这两派利益不同，为避免内讧，你让我带着封勋的平民贵族们离开，建立了圣殿。”
“从那时候，圣殿就不是我一个人能掌控的了。”
说到这，他语气无奈，目光落在跪着的美少年。
莲垂眸跪着，满脸麻木。
“你会为我收回圣殿的，不是吗？”
女帝理所当然道。
先知纪伯伦无可奈何地笑了。
“女帝陛下，我能做到，但有要求。”
“纪伯伦，连你也对我提出要求。”
女帝语气似乎有些失望，但她还是答应。
“你说吧。”
目光落在跪着的脸身上，纪伯伦于心未忍。
他挪开了眼睛。
“放我离开。”
女帝没有说话，她长久的沉默。
嘀嗒、嘀嗒……
打破平静的，是液体滴落的声音。
沉默中的女帝还没有来得及分辨这声音，便听见莲细细的嗓音。
“陛下……”
她不耐烦地皱眉，闭上眼，不想答应。
滴答声还在响。
“陛下……我……”
莲身体颤抖，捂着肚子，“我流血了……”
说完话，他身体骤然往后倒下，眼睛发黑，所有的东西都模糊不清。
似乎听见先知的声音，还有人上前拉扯他。
孩子……
莲迷迷糊糊地想，陷入黑暗。
·
小利维扶着门槛，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妈妈……”
他眼睛着急地看着走动的人群，找不到自己的母亲。
忽然，他眼前一亮，朝前跑过去。
来人雪色长发，紫色眼睛。
小孩伸出双臂，撒娇道：“妈妈，抱抱宝宝！”
来人愣了一下，然后才俯身抱住他，脚步不停地往里面冲。
“情况怎么样了？”
他语气焦急地询问。
“先知大人，他情况不妙，活不下来了。”
有人答道。
小利维不懂，他揪着来人的雪白长发，偏头详细看了看。
妈妈会对自己温柔的笑，会唱好听的歌。
他不是妈妈。
来人久久沉默。
小利维忽然觉得不安，挣扎着要下来。
来人抱紧他，大步带他穿过人群，穿到里面的纱帐。
熟悉的青色纱帐，弥漫着刺鼻难闻的气味。
那味道十分黏人，像是黏糊糊的手掌摸上脸，小孩难受得别过头。
可这时，来人放他下来，把他轻轻推到前面。
“去吧，去看你妈妈最后一眼。”
小利维回头看了来人一眼，没懂什么叫最后一眼。
床上全是红色，鲜艳到吓人。妈妈躺在床上，总是高高的肚子，陷了下来，破开了个大大的洞。
有人慌忙盖上那个大洞。
可小孩眼睛大颗大颗掉泪，他跌跌撞撞地上前，拉住妈妈的手。
“妈妈，疼吗？”
他小声问道。
母亲脸色惨白，摇了摇头，勾了下唇角，像是想对他微笑。
紫色眼睛已经蒙上灰色，可还是迟滞地转着，看向小孩身后的人。
“……利维，拜托了……带他走……”
断断续续说着，莲微微喘息，像是死亡前最后的一口气。
他抬起手，想要触碰孩子的脸颊。
手臂淌满了血，像是鲜艳的花枝，骤然断开折裂。
临死前。
莲想起女帝冷淡的脸。
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魅魔怀孕的真相。
魅魔一体双性，一旦爱上某个人，在满月之夜与之交合，便会诞生对方的孩子。
他以前想过，要隐瞒这个秘密很久很久。
直至某天，陛下爱上他，他才会吐露。
但后来发现，陛下根本不在乎。
陛下她，根本不会爱他。
她更不会爱他们的孩子。
“利维……我的孩子……”
他不再说话，眼角默默流下眼泪。
小利维看着，往前走上去。
他爬上床，费力用母亲的胳膊盖住自己，窝在他的怀里。
这样，妈妈就会醒来。
哦对了，还要唱那首歌才行。
“我在草里躺下……”
纪伯伦看着，看着，抬手蒙住眼睛。
美丽的男人喉咙颤抖着，颤抖着，却始终哭不出来。
“这种事……不断牺牲别人来满足权力的事……”
“已经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他语气悲怆，在场众人无一人敢回应。
回应他的，只有小孩缥缈的歌声。
“……因为我们都曾在大地上受苦……”
离开帝都时，先知带走了三岁的利维。
失去母亲以后，小利维眼睛总是睁着，但不哭不笑。
他回到圣殿，把孩子交给魅魔文迪抚养。
纪伯伦决定去隐居，彻底脱离尘世。
临走前，纪伯伦忽然问道：“莲的真名叫什么？”
他从小的朋友文迪吐露出几个音节，再转成魔法大陆的通用语。
“荧光草。”
“原来如此。”
纪伯伦点头。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身后的魅魔唱着属于族群的歌。
“他们来这里采走我的草 ，又拿走我的身体*……”
歌声在风中飘摇，无处可去。
·
木屋支着窗，月色洒进来。
熟睡的海伦娜翻身，习惯性摸了摸身边，空无一人。她猛地睁眼，坐起身。
走到木屋外，她看见利维坐在草丛上。
月下，他雪色长发蜿蜒，缠绕在脚边，像是一道流淌的精灵锦缎。
她慢慢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手上动作不停，还在编织花环。
从先知带来的书籍回忆里，他们得知了过去的真相，知道了利维真实的身世以后，他再次消沉下去。
每天枯坐，不哭不笑。
海伦娜威尔都很担心，从山下集市带来无数小玩意、美食，利维最多怏怏看一眼，动也不动。
而某一天，他开始编织花环。
一只又一只，花环堆积，又枯萎。
可利维不管，手上不停，继续编织。
威尔想要阻止，海伦娜拦住他，说：“让他找点事做，脑子也不想那么多了。”
此时，利维手上还在编花环，他动作熟练起来。
海伦娜看着，轻轻把脑袋靠过去。
利维身体一僵。
他悻悻丢弃手上的花环，哼了声，鼻腔里有泣音。
海伦娜伸胳膊搂住他，轻轻拍着他。
“小哭包。”
“才没有哭！”
利维辩驳着，抽了抽鼻子，忍住哭泣。
他再次沉默，抱膝发着呆，目光空茫。
心知不能再让他难受下去，海伦娜轻声问道：“你恨女帝吗？”
闻言，利维摇了摇头。
“侮辱轻视我的人太多了，女帝的侮辱……对我其实没有特别刺痛的地方。哪怕她名义上，是我的母亲。”
他这话说得太平淡，仿佛理所当然一般。
而海伦娜想到他从小到大的遭遇，被抛弃、被豢养、被轻视、被侮辱……
她心脏微微刺痛。
“可是……”
利维声音颤抖，含着泪水，
“她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我的妈妈……最终，还害死了他……”
他的眼泪大颗大颗掉落。
在月下，利维抱膝哭泣，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伤透了心的小流浪猫咪。
海伦娜伸出双臂，更紧地抱住哭泣的他。
她的利维。
他哭得发抖，投到她的怀抱里，脑袋埋在她的脖颈。
月色冷冷的，抱着的两人却不再冷。
哭够了，利维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我……”
他说了一个字，又说不下去了。
“怎么了？”
面对问话，利维吸吸鼻子，鼻音嗡嗡。
“我知道很过分……但是……”
“可不可以不去？”
他没有明说不去哪里。但是两个人都知道，他说的是魂灵之门。
利维低垂着眼，不敢看海伦娜一眼。
“如果失去你，我就……什么都没了……”
他声音细细的，随时会被夜风吹散。
然而，从来确定的答案，这一次的海伦娜却迟迟开不了口。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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