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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干活 还浓浓,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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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兰在陆镇屋里坐了大半个下午。茶换了好几回,也与他周旋了好几个来回,见他神态明显有所松动,她才把信从袖中取出推到他面前。
陆镇拆开看了,看完没开口,搁在膝上又拿起来看了一遍。信纸上朱红私印他认得,是他在营州时的旧识。
但陆镇依旧言辞谨慎:“你二叔说能翻案。可这案子压了这么多年,文书证人都散得差不多了。”
言罢,陆镇把信搁在桌上,曲起指关节敲了又敲。
贺兰端茶抿了一口:“当年经手此事的书吏还在,我二叔已经找到了人,缺的是营州府衙存底的那份原始案卷,但只要用心,其实也不难。”
陆镇拿了起信,折好放回桌子上。他想起自己革职那天走出营州府衙,日头白晃晃照在青石板街上,巷口卖饼的老汉还喊他一声“陆大人”。
可他已经当不起那样的称呼了。
“你让我放的人,是我们大当家抓回来的。我替你放了他,大当家查到我头上,这寨子我也待不住。”陆镇最大的顾虑就是这,他并不想跟大当家翻脸。
贺兰反问他:“你真的清楚这位大当家的底细吗?万一他是什么十恶不赦的通缉犯,你与他同流合污,将来朝廷清算起来,你又该如何抽身,还不如及时回头寻个光明前程。”
一席话,全都说中了陆镇心事,眼底闪了闪。
贺兰温和一笑,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你若不想在寨里待,便不必在寨里待。”
陆镇几下展开,迅速看完,上头只有几行字,江州府衙有一个武官的空缺,不必朝廷认命,只要换个身份稍微操作就可以上任。
“你二叔在江州府衙能有这么大本事?”陆镇盯着贺兰,问得仔细。
“我二叔在江州任了十二年,还有什么不能的。”最大的遗憾也是这,一直想调回京中,却始终寻不到门路。
这也是贺兰思量再三,决定亲自来救沈镜的原因。
她看得出沈镜身份不一样,而且他的官话带着点京腔,有时候不经意说出的话更明显,尽管他已经刻意压着了。
陆镇把两封信叠在一处收进怀里,站起了身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眼。暮色铺在门槛前,他想起自己刚到寨子的第一年,每到这个时辰都会站在这里望着西边那道山脊线。
他转过身合上门:“我今晚动手,你也避着点,不要被人瞧见了。”
他没有知会寨子里的人,擅自带人上门,本就违背了寨里的规矩,大当家问责下来,还得想法子应对过去。
入夜后,陆镇把自己从山下带来的新药酒泼在偏屋后墙根下的草丛里。
郑七这个酒鬼闻着味儿过来查看,蹲下了身翻草丛,一不留神就被突然窜出来的黑蛇咬了一口,疼得一声嚷起,掐住蛇的七寸用力一掐。
陈良赶来得还算快,见他脸色发青,忙给他挤毒血按压,嘴里却没几句好话:“大当家没给你好酒喝啊,就这么馋,这蛇还是不够毒,怎么就不当场要了你的命。”
“你还没死,老天爷怎么舍得收我。”郑七回嘴也狠。
你一句我一句地打嘴仗,倒是格外有兴趣。
沈镜听见外头动静,缓步挪到门口。
门锁被人从外头拧开,门板开了条缝,照进来一点光。
“要走赶紧的,机不可失。”
外头传来陌生的男人声音,沈镜脸色一沉,略作思索,抬起了手把门往外推得更开。
守门的两个男人东倒西歪地瘫在地上,一眼望去,再无旁人。
沈镜不再犹豫,快速跑出屋,翻过后墙顺着乱石坡往下疾走。
也不知走了多久,山林草木茂密,四周黑黢黢的,沈镜也只能凭着年少时在山间行走的经验,尽可能跑远一点,脚踝旧伤未愈,被碎石路颠得发疼。
扶着山壁歇气时,沈镜一个不注意,踩进一丛枯草掩盖的浅坑,里头藏着的捕兽夹咬进他脚踝上方的皮肉,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猛地磕在石头上。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怀祯,你这个灾星,以为藏进这深山老林就能高枕无忧了。
呵,做梦。
沈镜咬着牙把铁齿掰开,从裤腿上撕了一截布条扎紧伤口,撑着山壁摇摇晃晃站起身。
寻了个能遮掩身体的密丛,沈镜眯着眼躺倒,不敢睡沉了,靠着多年习武的底子愣是熬过了阴寒的深夜,直到第一缕阳光照到脸上才缓缓睁开眼。
试着起身,往低处走,可每走一步都像刀尖往肉里搅,血顺着脚踝往下淌,在石面上滴出急促声响。
这山大得很,绕来转去,看似走了很久,实则还在周遭打转,仿佛只是一眨眼,天又要黑了。
沈镜倚靠树干喘气,用力一敲,嘴里骂出一句脏话。
怀祯,陈良,一个都休想跑。
忽而,身后传来碎石声响,沈镜目光一凛,侧身贴进山壁暗影里,弯腰摸了块尖锐的石头攥手里。
脚步声在三四步外停住,一个压低的女声传进他耳中:“别动,是我。”
贺兰从暗处走出,手臂上挎着粗布包袱,手里还举着火折子晃了晃,借着光线打量男人,目光一阵逡巡,最后落在男人脚踝处那圈被血浸透的布条上,嗓音一紧,转了个身:“跟我走。”
又费了一番工夫,才在一处崖壁底下寻到个可以藏身的浅洞,贺兰摩擦火石燃起一团小火把捡来的柴火点亮。
冰凉的山洞有了一点暖意,不大的空间,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一时无语。
沈镜心里有不少疑惑,但面上不显露,靠着洞壁把伤腿伸直了,闭着双目休养生息。
贺兰从包袱里拿出一块干馍馍递给他:“他们在找你,明天未必能顺利下山,我带的口粮有限,省点吃,别浪费。”
沈镜掀开了眼皮,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面容柔和的女子。明明与强壮毫无干系,甚至腰细得他一手就能掐断,却有这样的胆量独自上山来寻他。
他可不觉得才数十天的相处,她对他已经用情至深。
“你是如何得知我被困在这里?又是如何寻到我的?”
凭她一人不可能做到,在山中必有内应。
贺兰避而不谈,把手伸到火堆边沿取暖:“我好歹有个在江州为官的叔叔,这点路子还是有的。”
男人的身份是个谜,却对他们贺家很是了解,贺兰自觉已经落了下风,更不可能什么都跟男人讲。
沈镜又如何看不出女人对自己有所保留,这般年轻就有这般心智,倒是难得。
“你就不怕人还没寻到就被困在这山林里,再也出不去。”
不说随时有可能出没的各种野兽,光是昼夜的温差变化就够受的。
贺兰拿树枝拨了拨炭火:“我人都在这了,再说这些话已经没有了意义。”
洒脱。
稍顿了下,贺兰把火堆里那根烧歪的柴正了正,抬头看了男人一眼:“后面的事就在于你了,你总得让我知道,我这一趟没有白跑。”
沈镜有点欣赏这个女人了,若为男子,他必然带回京留在身边重用。
而如今,沈镜也没有别的选择,他孤身返乡,就不想惊动太多人。
沉默了许久,沈镜才道:“若是能顺利离开这里,我自有重谢。”
他并不愿提到家人,不想自己的软肋被人看得太清楚。
等他身体恢复了,再做筹谋,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端了怀祯老巢,将爹和妹妹救出来。
贺兰心知虞老爹也在山上住着,但男人不想提,她也不会识趣地去问。
没有再接话,贺兰把快要烧尽的柴往中间拢了拢。火星溅到灰堆里暗了下又灭了,她靠着洞壁垂下眼,呼吸均匀下来。
沈镜倒是没什么困意,抬眼望了过去,火光在女子低垂的睫毛上跃动。
洞口藤蔓缝隙里透进来一线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细细的一道,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的时候晃了晃,但始终没有断。
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也合上了眼。洞里只剩火堆偶尔爆出一声细碎的响,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交错。
他听着那交错的声音,没有睁开眼,也没有真正睡着。
大火烧了大半夜,天亮时余烬才慢慢灭了。坡对面那排木楼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柱歪七扭八地倒在灰堆里。
残烟还在一缕一缕地往外拱,混着晨雾裹成一团散不开。怀祯站在坡上望了一阵,弯腰捡起脚边一块烧焦的木板翻了翻。
板子背面留着一截没烧透的木纹,边缘焦黑卷曲。他丢回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清点屋舍,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拆了重盖。”
“受灾的人家先挪到东边空屋住,被褥粮食从库房支。”陈良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怀祯又叫住了他,“柴房后墙根底下有一摊油渍,你去看看是桐油还是灯油。”
陈良愣了愣:“您的意思是——”
“先看了再说。”怀祯沿着坡道往下走,到灶房后墙时蹲下身。
地上那摊油渍已经干了,颜色比周围的土深了一圈,边缘不规整。他伸手蹭了一下,指腹沾了一点黏腻的余迹,凑到鼻端闻了闻。
他没说什么,站起来继续往下走,靴底踩过几片碎瓦,发出几下细碎响声。天光大亮后寨子里的人渐渐聚到坡下,废墟还在冒热气。
钟婆婆望着对面那些焦黑的木架,围裙攥在手里来回揉。
“好几栋屋子呢,都是花心思建的,说没就没了。”阿秀蹲在边上,拿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虞浓坐在灶房门口择菜,背对着坡道,耳朵却没闲着,一边留意那边的动静。
她把老菜叶掰下来丢进篮子里,目光不自觉往对面溜了一趟又收回来。
廊道那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她循声望过去瞅了眼,又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手里的菜,指头掐得快了些。
怀祯在廊下站住,钟婆婆看见他先开了口:“大当家,那边的屋子怕是住不了人了,要不要我这边腾几间房子出来让他们暂时住着。”
钟婆婆也算是寨子里的管家,有什么事,都会主动站出来分担。
怀祯颔首:“有劳了,先把人安置了,挨家清点损失,该补的补上。”
钟婆婆连诶了好几声,年纪虽大,体力不差,叫上孙女风风火火忙去了。
反而阿秀苦着脸,不太想干活的样子。
转过身,怀祯又在廊下立了片刻,扭头看了眼蹲在台阶上择菜的虞浓。
她低着头,掐菜的动作比方才快,菜叶断口处渗出汁水来。
“这菜是中午用的?”他开口。
虞浓没抬头:“钟婆婆要的。”
他弯腰把台阶边上歪倒的一根柴火扶正了,又顺手把另一根也码好。柴火碰着柴火发出轻响,码得端端正正。
虞浓抬眼看了他一下:“你今日不忙?”
“忙。”他把最后一根柴也码齐了,“过来看看缺什么。”
虞浓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手里的菜掐得慢了些。灶房里面传来锅勺碰锅沿的声响,隔着一道墙闷闷的。
两个人谁都没再开口,一个蹲着择菜一个弯腰码柴。那根歪倒的柴火被他码好了,他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见虞浓并不打算再搭理他,怀祯又盯着她看了看,才抬起脚跟转了个方向,沿着廊道往下走。
陈良从坡下快步迎上来,低声道:“大当家,陆镇带上山的那个女人不见了。”
怀祯脚步没停:“陆镇怎么说?”
陈良撇撇嘴:“可着急了,都要哭出来了,说是兄长留下来的唯一骨肉,要是有个意外,他死了也没脸去见九泉下的兄长。”
怀祯这才顿了顿,转头看着男人:“你信?”
陈良:“人这么说的,我也没法子反驳,说是傍晚还在屋里,晚些去喊她吃饭人就不在了。灶房那边也没找见,问了好几个守夜的都说没瞧见有人下山。”
怀祯推门进了正屋,陈良跟在后头,然而一只脚还没踏入门槛,就被男人的话定住。
“派人去找,山上山下,找到了别惊动她,先看她往哪个方向去跟谁碰头。”
陈良应声出去了。
怀祯站在桌边,手指在账册封皮上缓缓蹭着。
须臾,他坐下来翻开账册,目光落在纸页上,几行字在眼底停了好一会。他眨了下眼,往后翻了一页。
次日午后,寨子里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扛木头的、递钉子的、和泥的,满坡都是人影。
虞进扛着一根木头往上走,喘着粗气,到一半扛不住,换了肩膀。他走到地方撂下木头,拿袖子擦了一把汗。
正撑着膝盖歇一歇,身后有脚步声过来,虞进回头一看,男人扛着一根比他这根还粗一截的松木,木头沉沉压着半边肩膀,步子倒是没打晃。
靴底落在地上带起一点浮灰,虞进站在原处看了两眼,嘴里咕哝了句:“看着也不壮,倒是有把子力气。”
怀祯没转头,把木头搁下,直起身拍了拍肩头的木屑。
虞进走过去蹲下,看了眼那根松木又瞧瞧怀祯的肩膀:“你成日里教书识字,居然扛得动?”
怀祯把落在地上的短木条归拢到一堆,码齐了才直起腰:“总得有人做,我多做点,他们就能轻松点。”
虞进心头一热,也帮着码木条,暗忖这小子看着不壮实,不像干粗活的人,却也是个汉子。
目光一斜,往廊道那边一瞟,就见女儿探着脑袋,像是在看这边的动静。
见他望过来,她移开目光,忙活手里的事。
虞进把立柱扶正了,拍掉手上的灰,又是默然一叹。
儿子心思深,女儿的心思也比从前难猜了。
之前对男人那么热切,如今态度大变,时不时在他耳边唠叨,不要跟男人走太近,他说什么做什么,听着看着就行,不要陷进去。
虞进是想不明白的,向女儿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虞叔,这活重,灰屑多,就不要让浓浓过来了。”
男人不知何时晃到了他身后,冷不丁地一句话,虞进一个激灵,僵着脖子回头:“哪呢,我就喊她来说说话。”
怪了,自己的闺女,自己不能使唤,还得看外人脸色,这算怎么回事。
还浓浓,叫得可真亲热。
问过他这个老父亲了没。
见老父亲眉头都竖起来了,虞浓犹豫着要不要过去,阿秀突然跑过来,俯身在虞浓耳边说了句什么。
虞浓垂眸静了静,便朝不远处唤了声:“爹,我出去一趟。”
出去,去哪里?深山老林的,还能往哪去?
不等虞进扯嗓子问,人已经走远了。
背后的男人没头没脑地又来了句:“浓浓在村里都是一个人玩,如今在山上,反而找到伴了。”
什么意思?家里还比不得这里好?
虞进听这话,心里怪不是滋味。
但又不得不承认,女儿在这里确实比在村里自在些,更活泼了,有话也更敢说。
跟二当家的女儿起争执,都不带输的。
那二当家也没来寻衅滋事,不似外头,有点什么,流言蜚语就来了。
村里那些人家,求娶他女儿不成,没少说闲话的。
若不是要省钱给一双子女成亲用,虞进其实有动过搬到城里住的念头。
可眼下,县令一死,他成了嫌疑犯,所有念头都得停一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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