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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拉扯 跟不跟我走 ...


  •   这日,怀祯失踪了半天,正当陈良着急寻找,还跑去问虞浓是不是又说了些难听的话。

      虞浓冷脸回:“你这人防我看轻我,并不希望我跟你的大当家好,偏又劝阻不了你们大当家,人不见了,也不问缘由就来赖我,怎么只准你做好人,别人都是恶人了。”

      哥哥寻不到,爹又糊里糊涂的,有些事还不能说,因为她自己都没弄清楚,虞浓本来就憋着气,正愁没地儿发泄。

      陈良非要撞枪口上,那就别怪她不给面子了。

      虞浓火力一开,陈良就有点受不住了,丢下一句好男不跟女斗就灰溜溜离场。

      郑七偷摸着旁观了好一阵,等陈良灰头土脸地退出来,毫不客气地奚落:“大当家都不敢惹的人,你说你吃撑了还是脑子进土了非要去惹,说又说不过,打又打不得,何苦来哉,纯给自己找气受。”

      陈良胸口堵着一团火,男人手伸过来想拍拍他,被他一下打开,横眉怒目:“你少在这说风凉话,那天就不该管你,让你被毒蛇咬死得了。”

      “又说意气话了,说你三岁都嫌多。”

      陈良摩拳擦掌,不想说话的时候,干脆动手。

      郑七做出防卫的姿势,忽而他眼睛一亮:“大当家。”

      陈良冷笑回讽:“三岁小儿都不信的把戏。”

      “陈良,烧水去。”

      闻言,陈良蓦地一僵,梗着脖子回头。

      怀祯拖着一个大麻袋,里头装了只野猪,血水一股股往袋子外淌。

      从两个手下身边走过,怀祯神色冷漠,径自往灶房走去,丢了麻袋在地上,打了盆水,一点点把手上沾的血渍洗干净。

      陈良跟在后头,脸拉得老长,紧张兮兮:“这哪是您干的活,吩咐我去做就行了。”

      怀祯没抬头:“聒噪。”

      陈良嘴皮子又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

      郑七慢吞吞踱过来,靠着墙站定:“大当家打猎自然有他的用意,你一个不开窍的莽夫懂什么。”

      陈良不服气:“能有什么用意,大当家又不好这口,难不成还拿来讨好人。”

      也是嘴快,陈良说完就想拍自己嘴巴子,不会真是他想的那样吧。

      陈良回头瞪郑七:“别惹我,不然放蛇了。”

      郑七两手抱在胸前,直言直语:“我说你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大当家追女子你在旁边嚷嚷,又闹不明白,你懂什么叫情调?”

      陈良气得把磨刀石往地上一搁:“你—”

      怀祯白了他一眼:“滚出去砍柴。”

      郑七幸灾乐祸地笑,不想男人下一句:“你也滚。”

      陈良和郑七面面相觑,没有赢家,一个捡起磨刀石一个抱起胳膊,一前一后往柴房那边去了。

      日头偏西时,院子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郑七蹲在火堆边上翻着烤架,架上摆满了烤肉串,表面滋滋往外冒油,滴在炭火上腾起白烟。

      陈良坐在地上喝碗里的酒,喝一口咂一下嘴,已然有些醉意,直呼痛快。

      阿秀蹲在郑七旁边,眼睛直勾勾盯着正在烤的肉:“好了没有好了没有?多加点辣。”

      郑七拿刀尖戳了戳肉串,白了眼饿死鬼投胎的女人:“还差一会儿。”

      阿秀咽了口唾沫又往前凑了凑,陈良斜她一眼:“你要是把口水滴进去,这肉就得加盐了。”

      阿秀扭头瞪他,郑七在旁边笑了一声,把烤架翻了个面。

      楼上屋内,虞进转了好几圈,先在屋里坐了一会,烤肉香味太浓烈,他关了窗都能闻到。

      实在遭不住,吃不到,闻一闻解解馋也成。虞进刚关了窗又悄悄推开一条缝,闻闻香味儿都能有几分满足感。

      还是这种柴火现烤的嫩肉最香了。

      外面有声响,虞进正要把窗合回去,门从外面推开了。

      虞浓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搁在地上唤虞进过来泡脚。

      加了药材,对身体好。

      虞进这会儿五脏庙开了,面上露出几分不乐意。

      虞浓已经把矮凳搬过来:“坐。”

      虞进看看女儿,又瞅了瞅窗的方向,一声叹息,终究坐下来把脚伸进热水里,眉头一皱:“你就不能多点凉水。”

      虞浓:“这山上可不比山下,寒气重,就得用热水驱驱。”

      虞进讲不过女儿,只能闭嘴。

      不孝子赶紧出现吧,他狠得下心骂儿子,对着女儿,又实在不忍心。

      虞浓等她爹开始泡脚了,这才走到窗边,把窗推开半扇透下气。

      虞进眼巴巴望着女儿的背影,心想这丫头其实也是个吃货,就不信她不馋。

      院子里火光正旺,郑七蹲在烤架旁边翻着肉,油滴在炭火上细密炸开。阿秀蹲在旁边嘴里塞着一截烤好的肉,边嚼边吹。

      陈良坐在矮凳上端着碗喝酒,喝一口咂一下嘴,目光落在火堆上,像是还在生闷气。

      郑七要给他喂肉,他气鼓鼓地别开脸,不搭理。

      “真当自己三岁啊,这么幼稚。”郑七轻嗤的话里,透出一丝宠溺。

      阿秀吃口肉喝口茶,拿眼瞧着腻在一起的男人,撇撇嘴。

      不解风情的两个木头,她一个货真价实的女人杵这里,献殷勤的大好机会,都不知道珍惜。

      大当家她是指望不上的,寨子里还能看的男人,也就这俩了。

      可气的是,这俩都是木头疙瘩,点都点不醒。

      阿秀嚼着嘴里的肉,一抬头看见窗边立着的人,把肉咽下去大声道:“你没睡啊,快下来吃肉!大当家烤的可香了!”

      底下几个人同时抬头望上去。虞浓缩着手站在窗边,被几道目光同时罩住,面上挂不住,仰起脸望着天:“今天的月亮可真好看。”

      陈良顺着她的话抬头看了一眼天,一弯细得像指甲盖的月牙挂在檐角上头,又细又淡。他低头闷了口酒:“可不是,这月亮可真大真圆啊。”

      旁边有人嗤了一声,阿秀跟着起哄:“是是是,好大好圆的一弯月亮!”

      一个个的,都不正经。

      虞浓面颊一热,伸手就要把窗带上。

      这时,一直低头干活的男人忽而抬了下眼。

      虞浓搭在窗框上的手指还没松开,眸光一个落下,在男人抬起来的那一瞬间,撞上了。

      他仰着脸望她,火光在他眼底映了两簇细细的亮,那目光没有移开,就那么钉在她脸上。

      她没有出声,他也没有开口,两个人一高一低,隔着晚风遥遥相望。

      虞浓先偏开了目光,双手用力把窗合上。

      窗板合拢时发出嗒的一声,她背靠窗框,吐了一口气。

      一转身,傻了眼,爹呢?哪去了。

      楼下,别别扭扭走向院子的虞老爹此刻在阿秀眼里,比俩木头顺眼。

      情绪使然,见到虞进,阿秀也是格外热情,一口一个虞叔,把人叫到自己身边,将烤好的肉串递到人手里。

      “放了一会,没那么烫嘴,您赶紧吃,可不能再让那俩馋嘴占了去。”

      弄得虞进有点不好意思。

      怪这嘴,实在不争气。

      “叔,这儿,这腿肉最嫩—”

      听到声音,虞浓再次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她爹已经坐在火堆旁边了,怀里端着一只粗碗,郑七正往他碗里夹肉,阿秀在旁边递了一串刚烤好的肉,看起来亮油油的。

      虞进咬了一口肉,嘴角沾了油光,嚼着嚼着眉头舒展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窗合上了,靠着窗框站了片刻,楼下传来炭火里油脂落进灰烬的细碎炸响,也混着她爹的笑声。

      被那笑声带着,自己也跟着松了松嘴角。

      爹许久不曾这么开怀的笑了。

      “叔您趁热吃,凉了膻。”郑七把烤架上的肉又翻了一面,刀尖戳进去看了看成色。

      虞进咬了一口,嚼两下没说话。

      阿秀蹲在旁边,手里攥着一截肉串边吹边转:“大伯,好不好吃?”

      虞进把肉咽下去拿袖子擦了擦嘴角:“还行。”

      “还行?”阿秀瞪着眼,“大当家亲手烤的,你管这叫还行?”

      就嘴硬吧。

      陈良喝了口酒,瞥了眼没吭声。

      怀祯坐在烤架另一侧,一直没说话。把铁钎上最后一块焦边撕净了,搁在旁边的木板上,又拿了一根生肉串过来放在火上。

      火光在他侧脸上跳着,他翻肉的动作不急不慢,每翻一次肉都搁在烤架正中央。

      阿秀啃完手里那截,拍拍手上的油,又开始朝楼上喊:“你爹都下来了,你还睡个什么,吃几串肉,做梦也香啊!”

      虞浓当没听见,不一会儿,听见她爹的声音:“大当家,你这肉烤得比我在镇上酒楼吃的香多了。”

      虞浓:“……”

      怀祯声音低低的,隔了一瞬才响起来:“虞叔您喜欢,我以后常做。”

      陈良哼了声:“大当家又不是开肉铺的,还天天吃?”

      把他主子当什么,八字都还没一撇就使唤上了。

      阿秀扭头瞪他:“大当家自个乐意,你急什么。”

      一转身,阿秀挨着虞进,笑嘻嘻问:“大伯,您说大当家这人怎么样?”

      虞进嚼着肉含含混混嗯了声。

      阿秀追问:“好不好呢?”

      虞进擦了擦嘴,看了看怀祯又低下头:“好不好的,我闺女说了算。”

      好在,还有理智,没松口。

      怀祯垂眸,一整晚都没说几句话,只在最后打包了几个肉串,让虞进带给虞浓,她想吃就吃,不吃就扔了。

      虞进推拒不得,暗暗直呼,孽缘呐。

      京城这边已经连着十来日没有沈镜的消息了。

      东厂的密报断了线,太后案头那只专门收沈镜信件的紫檀匣子空了整整三日。

      第四日她让人去问,底下回话说江州那边的暗桩也没有递新的消息上来,只说沈大人最后一次露面是在清河县附近,之后便不知去向了。

      太后听完没有说话,把茶盏搁在桌上,盏底碰着桌面发出轻轻一声脆响。她站在窗边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站了好一会儿。

      皇帝来请安的时候,太后的面色已经恢复如常了。他坐在下首,端着一盏茶,喝了两口,搁下盏。

      他的目光在太后脸上停了停,又移开了,开口时语气听起来漫不经心的:“听说沈镜好些日子没有回信了?”

      太后正在修剪窗台上兰花的枯叶,手里的剪刀停了片刻才道:“他外出办差,有些耽搁也寻常。”

      皇帝没有接话,望了望面容清淡的女人,他总也猜不到她在想什么,尤其她和沈镜的关系。

      须臾,皇帝低头,垂眸看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指,像是琢磨什么,隔了片刻才开口:“他办的差事,都是母后亲自交代的,母后应当最是清楚。”

      太后一眼瞥过:“你什么意思?”

      男人抬起头,嘴角弯了弯,要笑不笑的模样:“外头有些话,传得不太好听,纵有皇家威仪,明面上不敢,可私底下就难说了。”

      太后握着剪刀的手一顿:“你大可以把话说清楚。”

      她和沈镜的关系,不能说,但也不是他们想象的那么龌龊。

      “也没什么,只是沈镜在母后跟前走动得太勤了些,难免落人口实。”皇帝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下来,“母后这些年待他和旁人也确实不一样。”

      都能赶上亲儿子了。

      太后把剪刀搁在窗台上,转过身来看着他。她的目光平平静静的,可那双眼睛里压着的东西让皇帝的脊背微微绷直了。

      “哪些话?”

      皇帝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咬了咬后槽牙,像是把一股气压住了才开口:“说他是母后养在跟前的人。说——”
      他顿了一下,“说他是母后的面首。”

      太后没有发怒,反而笑了下。她走到桌边坐下来,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搁下后抬眼看着他:“这些话你从哪儿听来的?”

      “母后不必问从哪儿听来的。只问有还是没有。”

      “没有。”太后一口否认,反问,“你信吗?”

      皇帝被她这一句反问顶住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背对着她:“沈镜迟迟不回信,江州那边也没有音讯。儿子只是觉得,母后待他,比待自己亲儿子还上心些。“
      ”

      说完便跨出门去了,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

      太后独自坐在屋里,窗台上那把剪刀还搁在那里,刀刃上映着窗外的日头,泛着一点冷白的光。

      她伸手把剪刀拿起来放回匣子里,合上匣盖。

      怀胎十月生下的至亲骨血,怎能不亲近呢。

      次日清晨,一封盖着太后私印的信从宫中送出,八百里加急,直发江州总兵府。

      江州总兵周秉义收到信时正坐在衙门后院喝茶。他把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没有立刻做声,把信纸搁在桌面上,拿指腹慢慢蹭过纸面上那枚朱红的印纹,像是要把那纹路摸清楚。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中,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亲兵进来:“传贺文远来见我。”

      贺文远到的时候,周秉义正站在院子里喂鱼。他把手里的鱼食尽数撒进池中,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过身来:“听说你要请假去清河县看侄女?”

      贺文远拱了拱手:“侄女独自在外头住了些时日,家中不放心,我去看看她。”

      周秉义点了点头:“清河县那边,你熟悉?”

      “去过几回。”

      “那正好。”周秉义从袖中取出那封信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

      贺文远接过去看了,目光落在“东厂提督沈镜”六个字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随即恢复了。他把信折好递还给周秉义:“总兵大人的意思是——”

      “太后密令,寻找沈镜下落。你既然要去清河县,顺便替我查查这个人。”周秉义接过信收好,吩咐得仔细,“太后跟前的大红人,忽然断了音讯,最后一回露面就在清河县附近。你去了之后暗中打探,不要声张。”

      贺文远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答话,思绪一时飘远。

      他方才还在想侄女信中提到的那位“虞姓男子”。

      一个让贺兰特地写信来提的人,能有多大来头?他本打算借着探亲的名头去亲眼看看,如今周秉义又给了他另一桩事。他面上不露,拱了拱手:“属下遵命。”

      贺文远走出总兵府大门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他牵过马翻身上去,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心里转着方才那封信上的内容。

      沈镜,东厂提督,太后心腹,眼下竟在清河县附近失了踪迹。

      思绪又是一转,想起贺兰信里那句“此人往后用得上”,又想起自己侄女向来不是鲁莽的人,能让她用“值得留意”四个字来形容的,怕不只是个寻常的虞姓男子。

      会不会跟沈镜有所关联呢。

      他夹了一下马腹,马沿着官道小跑起来,晚风灌了他满襟,吹得袍摆翻了一翻,他眯着眼看着前路,心里那根线已经绷了起来。

      走一趟清河县,把侄女信里的人和太后要找的人一并看清楚了,两桩事既然撞在一处,他便没有推脱的余地。

      虞浓蹲在井边搓衣裳,水花溅出来溅到青砖上,晕开一片深色。

      廊道那头有脚步声过来,不急不慢的。她手底下的动作没停,只偏了偏头,那脚步声在她旁边站住了,没有开口,像是等她把手里那件衣裳搓完。

      她搓了两下,把衣裳拧干搭在盆沿上,甩了甩手上的水抬头看他:“站那儿不说话,当桩子?

      ”怀祯垂眼瞧了一下她手边那盆泛白的水:“你爹那副药,快断了吧?”

      她甩手的动作没停:“够两天。”

      她爹入了一趟狱,身子骨就不大好了,自己硬撑着说没事,可三天两头咳嗽,虞浓看不过眼,逼着虞进服药,咳疾才缓解了不少。

      “山下镇上有味药是寨里没有的,他那方子缺那味便不中用。”男人顿了下徐徐道,“正好寨里要采买,我下山顺路。你一道去,把药抓回来。”

      沉默半晌,虞浓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瞧了他一眼:“几时走?”

      她也确实该去外面看看了,毕竟他们父女不可能一直住在山里,等风头过了还是得另谋出路。

      所以,男人说明日一早,虞浓也没推脱,她解了围裙往井边栏杆上一搭:“我收拾收拾。”

      说罢,人就回屋数钱袋子了,看看还有多少。

      药材费钱,她帮着钟婆婆熬药挣了些,可还是拮据,得省着花。

      阿秀总笑她太端着,嫁给大当家不就有钱了,大当家可会挣钱了。

      虞浓不搭理,让阿秀唱独角戏去。

      次日一早,虞进早早就起了,坐在廊下剥豆子,手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阿秀也起得早,特意来送送虞浓,其实是想她帮自己挑几样漂亮的头花。

      虞浓人长得美,审美也好,阿秀很服她。

      见到虞进,阿秀走过来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嗯嗯应着,可豆荚掐断了好几回,碎豆子滚了一地。

      阿秀见过虞浓,走了之后,虞进坐也不住了,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又走回来,来回走了好几趟,嘴里不停地嘀咕:“天黑前就回来,说得轻巧,外头什么情形都不知道……”

      他越嘀咕越急,忽而进屋翻出一件旧褂子,胡乱往身上套。

      他刚走到院门口,虞浓从灶房后头转了出来,看见她爹这副架势,眉头拧了个疙瘩:“爹,你这是做什么?”

      “我跟你一道去!”虞进的嗓门比平时高了半截,那件褂子的袖子还穿反了,他使劲扯也扯不过来。

      虞浓走过去把他那件褂子从肩上扒下来,搭在门框上:“你去不得。”

      虞进火了:“我怎么就去不得?我闺女下山,老子连跟着都不行了?”

      “丁家那案子还没销,你那名字还在衙门的簿子上挂着。你往镇上一站,被人认出来报了官,你是跑还是躲?牢里那滋味你还想再尝一回?”虞浓的声音不高,可每一句都堵在他喉咙上。

      虞进被她堵得嘴唇抖了两下,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最后只憋出一句:“那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虞浓把那件褂子叠好塞回他手里,“你在寨子里等我,办完事我就回了。”

      说完虞浓转身就往坡道那边走,步子走得又快又急,没给他留再开口的工夫。

      虞进攥着褂子站在门口,冲着她的背影喊暗自咕哝:“劝我别跟人家走近,自己倒是跟人下山去了!孤男寡女的!”

      这话说出来之后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可女儿人已经走远了,日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拐过弯就不见了。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褂子翻过来又折过去,拿手背使劲揉了一下眼睛,又放下来,站起来朝房那边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嘴里骂了句:“臭丫头,翅膀硬了,亲爹的话都不听了。”

      虞浓走到坡道底下的时候,怀祯已经站在路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短褐,肩头那块布已经洗得发白,袖口还磨了毛边。

      明明有一副好皮囊,可在穿戴上又不太讲究,不过这身打扮低调,倒能隐去一些麻烦。

      虞浓走到男人身旁站定:“走吧。”

      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不长,落在她脸上像沾了下就移开:“你爹骂你了?”

      虞进能放女儿跟他出门,想想就没那么容易。

      虞浓脚下没停:“他骂他的,我做我的。”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怀祯放慢脚步,跟着女子的步调,没再问。

      山路走了半个时辰,日头从东边缓缓往上升,照的林间小路也亮堂起来。

      虞浓走在男人后面,见他脚边有根横出来的枯藤,他会先迈过去再回手把那根藤拨开,等她走过去了再松开手。

      虞浓没有说话,但她的脚步跟得比方才紧了半步。

      拐过一片灌木丛的时候,路边蹲着个老头,灰白头发,正弯腰系药篓的绳子。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见是怀祯先一愣,随即嚯地一声站起,笑着露出一口缺了牙的嘴:“哎呀!大当家!这是要往哪去啊?”

      怀祯步子没停,但有礼地回应:“去镇上采买。”

      老头已经把目光从他身上滑到虞浓身上了,上下扫了好几遍,嘴笑得合不拢:“我孙子的腿好利索了,您上回给的药真管用,那小子如今能下地跑了!哎哟那天从树上摔下来我还以为他废了,结果您那几副药敷上去,两天就消肿了!”

      他越说越激动,拿手比划着,又朝虞浓笑了一下,那笑容从嘴角堆到眼角,明晃晃的。

      “那我先回了,你们忙你们忙,大当家您忙!”
      他弯腰背好药篓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大当家,下回进山我给您带两条鱼!”

      怀祯头也没回,只抬了一下手,示意知道了。

      虞浓等老头走远了才开口:“他孙子的腿,你治的?”

      怀祯走在前头:“上树掏鸟窝摔下来,骨头错位了,接了下骨,给了点壮骨的药粉。”

      没有显摆的意思,就讲个事实。

      虞浓没有再问,但她走得比方才近了一些,肩头差不多和他齐平了。

      前面被一道溪涧拦住了,不深但水急,石头铺了一排。怀祯踩上去试了试,回头看了看她。

      虞浓跟着踩上去,到第三块的时候距离远了些,她伸脚够了一下没够着,鞋底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攥住了她的小臂,力道不重,但她整个人都被拽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稳稳地钉在了原地。

      她喘了一口气,低着头看见自己的鞋尖正悬在水面上,底下水哗哗地淌着,他攥着她小臂的手没有立刻松开,等她踩稳了才放。

      水声响着,她站在对岸,垂眸看着自己的小臂。

      他方才攥过的那一圈皮肤隔着衣料还在发烫。

      她抬起头的时候他已经走到前面去了,侧过身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扫过来像是确认她没有摔着,又像是别的东西。然后他转过身去,跟没事人一样继续走了。

      虞浓暗自嘀咕,这人可真能装。

      到了镇上,日头已经沉了大半。街面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卖糖葫芦的已经收了摊。虞浓拐进东街那家老药铺,掌柜接过方子去抓药。

      怀祯没有进来,靠着门框站在门外,偏头看街上。

      掌柜从屉子里探出头来:“有一味存货不够了,明日才到。”

      虞浓正要开口,怀祯已经走了进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搁在柜台上:“你看看这个。”

      掌柜打开捻了一点碾了碾,又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一拍柜台:“哎呀!就是这个!这是——”

      怀祯把布包又往他那边推了推:“前些日子上山采的,你配进去。”

      掌柜看看他又看看虞浓,笑得满脸褶子,把布包收进去,进到里间配药去了。

      配好了药,掌柜把药包递过来,虞浓伸手去接,手还没碰到纸包,铜板已经搁在柜台上了。

      男人搁完就转身走出店门了。

      虞浓拎着药包出来,刚迈过街面,身后传来一声喊:“虞姑娘?”

      她回过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站在布庄门口,手里攥着一块裁了一半的靛蓝布料,正眯着眼朝她这边看。

      那妇人又盯着虞浓看了好几眼,忽而把布料往柜台上一搁,快步走过来一把攥住虞浓的胳膊:“我的天,你胆子也忒大了!你还敢在街上走?”

      她嗓门不大,可是又急又快,攥着虞浓胳膊的手劲大得攥得她胳膊疼,怀祯一旁看了直皱眉。

      “丁家虽倒了,可你爹那档子事还没消停,你往街上一晃叫人认出来,有人报官领赏钱,你知道你值多少银子?”

      虞浓皱着眉将手抽回,认出妇人是陈嫂子,以前也住村里。

      陈嫂子的嘴不停,眼睛却往站在两步外的怀祯身上瞟了瞟:“这位是?”

      “远房表哥。”怕男人说出什么吓人的话,虞浓抢先道。

      表哥啊,陈婶子拉长了语调,笑呵呵:“天都黑了,回村的路远着。先到我屋里歇一夜,明儿天一亮赶紧走。”

      虞浓看了怀祯一眼,她其实也想多了解了解最近发生的事。

      男人站着不动,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虞浓转回陈嫂子那边:“那就麻烦嫂子了。”

      “麻烦什么麻烦!”陈嫂子松开她的胳膊带着人就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人追,“走走走,这街上不能站了。”

      陈嫂子的院子在巷子深处,灶膛的火光从门缝漏出来铺了一地,檐下挂着干辣椒,墙根底下码着一堆劈好的柴。陈嫂子把她俩按在堂屋里,自己进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被她捅了几下,火苗轰地蹿起来,水声哗啦哗啦的,不多时端出两碗热腾腾的面来。

      她把面碗搁在桌上,又转身去隔壁间铺褥子,嘴里没停:“虞姑娘,你也别怪我多嘴,你们家那事闹得那么大,虽说丁家倒了,可那簿子上的名还没消。你自己当心些,别叫你爹也下山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又往怀祯那里瞟了一眼,还真是俊的大小伙,可太穷酸了。

      男人眼神倒是犀利,被他一个眼神扫视,陈婶子心头一颤,忙收回视线,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去邻居家凑合一宿,拎着灯就要走。

      虞浓哪好意思:“婶子,我俩挤挤,凑合一晚上。”

      就两间房,男人独占一间,就只剩一间。

      怀祯垂眸不言,她与他一间,他打地铺也使得。

      陈婶子却摆手道:“本就欠了你爹的人情,就当还了,你不是有事打听吗,我顺便帮你问问。再说,我明儿个还有事办,不一定什么时候回,你们就当帮我守院子了。”

      人都这么说了,虞浓也不好再挽留,内心感激不尽。

      待走的时候留些钱在屋里,当面给,陈婶子未必肯收。

      第三人一走,屋内便有些尴尬了。

      陈婶子走之前还特意煮了面,免得他们饿肚子。

      虞浓坐在桌边,油灯的火苗跳着,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

      怀祯坐在对面,吃得不急不慢的。

      她夹了一箸面送进嘴里嚼了咽下去,放下筷子,提了句:“陈嫂子说县衙还在查我爹的事,我爹根本就不在现场,他们能查出什么,怕不是要伪造证据。”

      怀祯把碗搁下:“县衙换了一批人,丁家那一窝已经散了,新来的代管县令查案,也未必是祸。”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你要是担心,明日我先进城探探风声。”

      从镇上到城里,也没多远的路。

      虞浓抬眼看他:“我也去。”

      出趟门,不探到一点消息,她始终不安。

      怀祯不接这话:“我会早点回。”

      虞浓还要张口,男人又是一句:“不然明早就回山里。”

      他调查人的手段,不宜被她看到。

      虞浓压着情绪,收了碗进灶房,水声哗啦响了一阵。

      她擦干手出来,怀祯正站在院子里,望着那扇合拢的旧木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正要回身,男人自背后唤住她。

      也不说话,唤了她,就只定定望着她。

      夜风从墙头穿过来,女子鬓角碎发被吹得拂在脸上,痒酥酥的。

      她抬手别到耳后,他看着她,两个人目光在月光底下碰了一下。

      虞浓想了想,问:“你明日进城探风声,城里要也不安全呢?”

      他好像也跟官府的人有旧怨,就不怕被抓吗。

      怀祯眯了眯眼:“城里不安全,就回寨里。”

      虞浓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清早,天还没亮透。虞浓推开院门的时候,怀祯已经站在巷口了,换了一身深色衣袍。

      见她出来,他侧眼看她:“我走了。”

      简单的道别话。

      虞浓站在院门内,眨了下眼:“等你回来。”

      怀祯看了她片刻,没再说话,一个踏步往院外迈去。

      男人走了之后,虞浓在门槛上坐了一会,思虑再三,也回屋把自己拾掇了一下,脸上肤色弄暗,也跟着出了门。

      然而,才拉开门,就被门外的一堵人墙给拦住了。

      看着陈良,虞浓傻眼:“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人也太神不知鬼不觉了,她居然都没有发现,还是说是他主子派他来盯着自己的?

      多少能猜出女人心里在想什么,陈良直接道:“主子知道你待不住,肯定要整些事,特意叫我来守着。”

      虞浓冷笑:“你主子他知不知道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

      也不知道几句真几句假,弄得她心里七上八下,想到哥哥又想想男人,自己夹在中间,
      左右为难。

      “什么话?我说过很多话,姑娘问的哪句?”陈良只能装傻。

      虞浓不怒反笑,两手一拉。

      见状,陈良立马警惕起来,两腿横在门口,身体却往后仰做出避嫌的姿势,唯恐被女人讹上。

      同样的招数,再使一遍就不灵了。

      虞浓手用力,猛地把门带上。

      既然他这么喜欢盯着人,那就让他盯到风化吧。

      虞浓回到屋里,喝了两碗水,胸口的火才勉强消下去。

      反倒希望陈婶子早点回来,把这碍眼的男人打发走。

      日头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移到西边。虞浓闲的发慌,想出去又不能,看着自己的影子从短变长,又从长变短,看着院子从亮到暗。

      她哪里也没去,就那么坐着等天黑。

      日头彻底沉下去的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虞浓站起身走到门边,门从外面推开了。怀祯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城里没什么事。”

      他说着,把东西递过去:“路过馄饨摊,都说好吃。”

      虞浓接过来,油纸还烫着掌心。

      揭开油纸,碗里的馄饨还冒着热气,红红的枸杞洒在汤面上,看着是挺好吃的。

      虞浓捏着油纸包的边角,把碗捧着紧紧,像是怕松了手这东西就会自己散开似的。

      她没有说谢,他也没有等她说谢。

      她侧了侧身,让开了,他没有立刻进来,依旧只是看着她。

      气氛变得奇怪,但好像又不那么讨厌。

      虞浓觉得这样反复被男人影响的自己反而更讨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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