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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较劲 哥哥活着 ...

  •   晚饭时虞进坐在廊下,面前搁着一碟子熏肉,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间,油亮亮堆在粗瓷碟里。

      他夹了一筷送进嘴里,嚼得满脸舒坦,又呷了一口酒,咂了咂嘴。

      虞浓瞅了眼熏肉,又看看她爹那副心满意足的模样,心气倒是没她爹那么顺。

      “爹,人家送几块肉您就把咱家的事都抖出去了?”她压着情绪问,“您跟他讲我们小时候的事做什么?”

      虞进把嘴里的肉咽下去,才慢吞吞回:“那有什么说不得的?你哥割了脚你替他敷草药,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那也不该跟他说。”

      “人家随口问,我随口答。”虞进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你爹我光明磊落了一辈子,没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虞浓一时语塞。

      丁家来逼亲时他挡在房门口,硬得跟块石头似的。眼下几块熏肉一壶酒就把他的嘴撬开了,这也变得太快了。

      只能说那男人心机深,太会看碟下菜了。

      虞浓仍不甘心,苦心相劝:“爹,你教我们做人要有骨气,可不能被一点小恩小惠收买。”

      虞进哼了声:“当初我是怎么说的,叫你少跟人来往,你听进去了没?给人送吃送喝,干的事还少了,你抹不开面子,爹给你吃回来。”

      还能这样,虞浓哑然,也是理亏,撇撇嘴憋着气不发作。

      虞进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你哥没找到,你还不能下山,丁家人对咱家盯着紧,爹没能耐,对抗不了他们,骨气也值不了几个钱。”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低头。

      虞浓眼底一酸,没有接话,低头专心吃饭。

      在寨里住的日子越长,虞浓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日子一天天过去,哥哥却始终杳无音信。

      陈良曾经向她透露过,男人与她哥哥有旧怨,还很深那种。

      男人真的会心无芥蒂地帮她找哥哥吗?

      白日里她照常去钟婆婆那儿晒药,见了怀祯也不躲不闪,该说说,该接东西就接。

      私下里,她更为留意陈良的行踪。

      这日她在灶房门口碰见陈良,见他端着一碗药从东边过来,顺口问了一句给谁送的。

      陈良囫囵说着郑七腿上的伤没好利索。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可她昨日还瞧见郑七帮孤寡老人下地干活,看着可不像没养好的样子。

      心里的疑团又大了一圈。

      夜里躺在榻上,她把这些零碎的线索翻来覆去地拼。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信谁。

      她决定还是从陈良那里下手。他那张嘴既然漏过一次,就能再漏一次。

      这日午后,虞浓脚步轻缓地走到溪边。陈良正在磨刀,虞浓挨着他蹲下,把手里的汤碗搁他脚边,也不吭声,就蹲在旁边看他磨。

      磨刀石上水花四溅,刀刃蹭出一道一道白沫子,顺着石沿淌进溪水里。陈良磨了一阵把刀翻了个面,拿拇指蹭了蹭刃口,搁在膝上,斜眼瞅她:“虞姑娘,你蹲这儿盯着我瞧什么?”

      虞浓不接他这话,只把那碗汤又往前推了推:“给你送汤补补,顺道问问你。”她顿了一下,直接挑明,“上回你同我说,你家主子流落至此,跟我哥哥脱不了干系。那你们还能这么好心帮我找哥哥?”

      陈良手里的刀险些掉落,虞浓帮着托了一下,日头照在刀面上反出一道光。

      男人眯了眯眼,隔了一会才开口:“虞姑娘,我上回是一时嘴快,说的话未必全准。”

      “准不准的我自己会掂量。”虞浓看着他,目光不转,“你只说,我哥哥如今在哪里?”

      陈良把刀翻了个面,放回石上继续磨。水声哗哗响了好一阵。他低着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虞姑娘,大当家待你如何你心里有数。他那样的人,不会害你的。”

      “我问的不是他待我如何。”虞浓的声音不重,可稳稳当当的,“我问的是我哥哥。”

      陈良磨刀的手终于停了。他把刀搁在膝上,扭头看她一会,又把目光移开。

      他斟酌了好一阵子,才出声:“其实,往好的想,你若肯嫁给大当家,你哥哥就成了大当家的大舅子。那些旧恩怨,不就能化干戈为玉帛了么?”

      主子为这女人迟迟滞留在山里,已经耽搁了不少事,把他们这些弟兄的脾气也快磨没了,只希望主子能够早日得偿所愿,抱到了美人就该干大事去了。

      虞浓没有接话。她蹲在溪边,拿手挡了挡直晒的日光,隔了半晌才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哥哥是不是在你们手上?”

      猝不及防,陈良差点就回了,硬生生地把到嘴的话吞了回去。

      他把刀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低头看着她,变得格外正经:“无论如何,大当家都不会害你,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说完他便转身沿着溪边走了。

      虞浓暗自嘀咕,够什么啊,他想娶她就得嫁?他怎么不去当皇帝呢?

      往回走的路上,虞浓心事重重,不经意地抬眸,扫视山野一圈,眸光微微一滞。

      寨子后山起了烟,起初只是薄薄一缕,贴着树梢往上爬,风一过就散了。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又冒了一股,灰蒙蒙的拖在天上,像什么东西烧着了却没烧透。

      有人喊了声“走水了”,坡上坡下立刻乱了套。男人们抄了扁担和水桶往后山跑,脚步声杂沓,踩过青砖地面。

      妇人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门口探着头张望。几个半大孩子跟着大人跑了没几步,又被自家妇人一把拽回来按在门槛上,嘴里骂骂咧咧。

      “长个了吗,能灭火吗?有大当家在,要你们逞什么能。”

      这里的人还真把男人当神了,好像无所不能,什么都能帮他们解决。

      虞浓神色凝重,正瞧见陈良匆匆从她眼前跑过,后头跟着几个汉子。

      主楼那头还在忙乱,有人打翻了水桶,水泼了一地。钟婆婆嗓门大,隔老远都能听到。

      虞浓步子不快,跟寻常走路没有两样。路过门口时钟婆婆探头喊她帮忙,她应了一声“就来”,脚下却没有停。

      拐过屋角之后她脚下快了,贴着墙根走,绕过堆在墙角的柴火垛。到了偏屋后墙根底下,窗台底下的木栓还闩着。

      她蹲下身拔了拔,栓子紧得很,吃不上力。又绕到前门,伸手摸了摸门框上的铜锁。

      锁梁磨得发亮,锁身沉甸甸的,比寻常锁重了一倍。她贴在门缝上听了一听,里头静悄悄的,没有人声,没有走动声。

      她拔下鬓边的桃木簪子,把簪尾探进锁孔里。簪尖恰好卡进锁簧的缝隙,她屏着气,手上又稳又慢地拨了两下。

      锁簧嗒地一声,开了。她把锁轻轻取下来搁在门槛边沿上,推开门缝侧身挤了进去。

      屋里比她想的齐整。一张木榻靠墙摆着,铺着粗布褥子,褥面洗得发白,被角掀着,像是有人坐过又起来了。

      一张桌一把椅,桌角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留着半碗水。

      墙角一只半人高的旧木箱,箱面蒙了灰,锁扣上落着细细的灰线,像好些日子没有人碰过了。屋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旧木头的气息,不重,但绕着鼻尖不散。

      虞浓的目光从桌面扫到墙角,又落回榻上那床褥子的边角。褥子底下露出半截灰扑扑的布角,像是有人随手塞进去的,没有刻意藏。

      她没有犹豫,两步走过去掀开褥子。底下压着一块帕子,灰扑扑的,叠得不齐整。

      拿起来抖开,粗布的,边角绣着一枝歪歪扭扭的梅花。花瓣缺了半片,针脚生涩,线也褪了色。

      她认得这枝梅花。那年她刚学绣花,绣了不知多少遍才绣出这一枝来,针脚歪歪扭扭的,她不好意思送人,藏在箱底。她哥哥翻出来看见了,笑着说收下了,还说等以后娶了媳妇,叫媳妇给她绣一朵周正的。

      她捏着帕子蹲在榻前,指腹蹭过那缺了半片的花瓣,线的毛边扎着她的指头。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一时间忘了动弹。

      门在她身后合上了,嗒的一声,不重,却像一记锤头落在她后脊上。

      她猛地转过身。怀祯站在门口,肩头还落着一缕暮光,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攥着那把铜锁。锁梁在他指间慢慢转了一圈,他低头看了一眼,搁在门边的矮柜上,指腹在锁面上压了一下才松开。

      他侧目看她,神色晦暗。

      虞浓缓缓站起,掌心贴着帕子,仰着脸迎上男人目光。

      他没有进来,靠着门框垂了眼皮与她对视。

      “你把锁撬了。”语气平平陈述事实。

      “坏了我赔。”虞浓心里有气,把帕子展开铺在桌面上,那枝歪扭的梅花朝上,连缺了半片的花瓣都清清楚楚,“这帕子是我给我哥哥绣的。他人呢?”

      怀祯这才动了,从门口走到桌边,一步一步,靴底落在青砖地上,稳稳地没有丁点声响。

      虞浓没有退缩,直视男人:“别想糊弄我,我最讨厌虚伪的人。”

      男人在桌边站住了,目光一转,落在那枝歪斜的梅花上。

      暮光从窗口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另半边沉在暗影里,情绪不明。

      “住了十来天,就走了。”

      “住这里做什么?”

      “养伤。”

      虞浓攥着帕子边角的手收紧:“伤哪儿了?”

      “左脚脚踝往上,骨头断了。”怀祯抬了手,在自己左小腿外侧比了过去,手指隔着一寸的距离虚虚划了一道。

      虞浓盯着他的脸,想从他面上找出一点破绽来。

      男人也没有躲,目光坦然地由着她看,暮光在他面上落了一层暖融融的红,他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当真?”

      “受伤是真。”

      这点不假,伤了人跑出去,在山林里兜兜转转,误踩到捕兽夹,却不知是如何脱困的,等陈良寻到时人已不在,只有沾满了血迹的夹子,和一方旧帕子。

      猫有没有九条命,怀祯不知,他只知沈镜命是真大。

      “我哥有没有和你说过什么?”酝酿好一阵,虞浓才问出这么一句。

      怀祯弯下腰,从桌底下的抽屉里取出一只信封搁在桌面上。他的指尖在信封边沿上压了压,示意虞浓自己看。

      虞浓低头看着那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她哥哥的,笔画收得利落,末笔微微上挑。她伸手拿起来,没有打开。

      信纸隔着信封贴着她的手心,薄薄的一层,可分量又沉甸甸的,坠在她的掌骨上。

      “我哥在这住过,你为什么要瞒着我。”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不满。

      怀祯靠桌沿站着,两手撑在桌面上,微微倾着身子,看她的眼眸深邃无垠,望不见底。

      他的目光从她的眼睛往下落了一寸,落在她攥着信封的那只手上,又抬起来:“我也是有私心的。”

      不等虞浓问,男人自顾自地接着说:“我确实不喜欢你哥哥,但我中意你。”

      虞浓心口猛地一跳,仰着脸看男人,等着他往下说。

      “若是让你知道,你会去找他,不会管山下有没有人等着抓你,不会管自己走不走得出这座山,可我不想你涉险,也没自信每次都能及时赶到。”

      她想听真话,他就说给她听。

      陈良偶尔也能说出一句靠谱的话,为自己中意的女子低头,并不丢人。

      虞浓没有回应。

      她站在他面前,他离她不到一臂的距离,倾身子低眼看她,把她整个人拢在他投下的阴影里。

      她闻见他衣襟上淡淡的皂角气,混着山野里独有的草木味。

      虞浓不自知地往旁边挪了步,从他影子底下走出来,把信收进怀里,和帕子叠在一处。

      都是哥哥的物品,不能丢。

      她把帕子叠好信收好,绕过他往门口走。弯腰捡起门槛边沿上那把铜锁,锁梁凉丝丝地贴着她的掌心。正要挂回去,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

      他把她手里那把锁拿了过去。两个人的手指在锁面上碰到一处,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他没有松。

      指腹压住锁梁的同时压住了她的指尖,力道不重,可她抽不出去。锁梁的凉意从他指间传过来,混着他的体温,分不清哪里是凉的哪里是热的。

      他低头看着她,那只手没有立刻收回去,贴着她的指尖。

      “我对你唯一的歪心思,就是想娶你为妻。”他说。

      虞浓扭过脸不看他,唇抿得紧紧。

      男人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几分无奈唯有自己才知道。

      他把锁从她手里拿走,转身挂回门鼻上。嗒一声,锁梁合拢。

      他又回过身,夕阳余光从他背后洒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昏黄的暗影里。

      这个男人总说些让她接不上去的话,她恼他烦他,可要说恨,也谈不上。

      虞浓立在门槛内侧,怀祯站在门槛外,两人都没有主动靠近对方的意思。

      他依然在说:“往后你要进什么地方,告诉我,我都带你去。”

      虞浓眉眼微动,打量男人的神情颇为复杂,不知该不该信。

      他的所作所为,并没有给她足够的信心。

      男人似乎看透了她的心思,轻叹一声:“将心比心,你瞒着我闯进来,我也会难过。”

      你个骗子,还真会倒打一耙。

      虞浓气得没了声。她偏过脑袋,定定看着他身后那片被暮光铺满的地面。

      “我说过,我哥哥活着,我们才有可能。”找到哥哥前,她不能把话说死。

      “你哥哥不会有事。”怀祯笃定地说。

      祸害遗千年,沈镜又是特别能作妖的。

      “等我看到哥哥再说。”虞浓从他侧身让出的那道门缝里挤了出去。

      经过他身边时,肩膀蹭过他的胳膊,隔着衣料擦了下,脚底下没有停。

      跨出了门槛到了廊道上,橙黄余晖铺了她一身,她这才发觉自己从方才开始一直攥着拳头,指头攥得发白了。

      她松开手指,回头道:“我爹那边,还请你少说些话,他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了。”

      说完就走,暮光把她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又细又长。

      到拐角处她停了停,没有再回头,只偏了偏脸,那一下幅度很小,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出口。终究没有转过身,又往前走了。

      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了。怀祯站在原地没有动,指腹蹭过锁面时沾了一点铜锈的细末,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他轻轻捻了捻,把那点细末捻散了,负手站了一会儿。

      徘徊在门槛边,他把她方才搁下的桃木簪子捡了起来。簪尾还留着锁孔里带出的铜屑,他拿袖口擦了擦簪身,簪头的桃花泛着温润木色。

      看了好一会,男人把簪子握进手心,转身进了屋。

      院墙外头有人说话,后山的火已经扑灭,是有人烧荒草没看住火。

      那些声音隔着墙传进来,模糊了字句,只剩一些长短不一的声调。

      他坐在暗处,手搁在桌沿上,指腹蹭着簪身,从簪尾到簪头,又从簪头到簪尾,反复好几个来回,才把簪子收进袖中。

      她舍不下哥哥,却舍得了他。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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