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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你查我爹 ...

  •   在这寨中住着,竟比外面还舒坦。

      吃穿用度一应俱全,柴米油盐从不短缺。

      连虞进屋角那只水缸日日都是满的,也不知是谁天不亮便替他挑好了。

      他原是劳碌了一辈子的,闲下来反倒浑身不自在。

      这日在屋里转了两圈,便踱出门沿着廊道慢慢走。

      两旁屋舍的木墙被日头晒得发白,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风里微微晃荡。

      有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择菜,见他经过,抬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忙活。

      正踱着步,陈良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手里拎着一串干辣椒,见了虞进便咧嘴笑:“虞叔,大当家请您过去坐坐。”

      虞进心里咯噔了一下,想起那日陈良那句“大当家想娶您闺女做压寨夫人”,便觉得这一趟怕是没那么简单。

      他嘴上应了一声,脚下却不曾挪动。陈良已经在前头引了路,走出几步回头看看他,他才慢吞吞跟了上去。

      怀祯在正屋前头的石桌边坐着,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碗,见虞进过来了便起身拱手。

      虞进也拱了拱手,两个人在石桌两边坐了,陈良退到廊下站着。

      怀祯斟了一碗茶推到虞进面前,道:“虞叔住这几日,可有觉着短了什么?寨子里粗陋,比不得山下便利。”

      谦虚了,这山中日子可不差,他都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背地里打家劫舍去了。

      虞进端起茶碗喝了口,山上采的野茶,入口带着一股子清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了才显出一点回甘。

      他搁下碗:“样样都周全,大当家费心了。”

      他嘴上说着客气话,可心里头那根弦还绷着,唯恐对方把话头往他闺女身上引。

      怀祯却没有急着提虞浓的事,只不紧不慢地提及山下近日的情形。

      丁家那边可曾再寻虞进的麻烦,可有人追查他的下落,县衙里那桩案子办得如何了。

      他说得细,一处一处地捋,似乎很认真地在为虞进盘算他后面的路该如何走。

      毕竟,得罪了官府的平民,通常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这也是悬在虞进心里的一块大石。

      哪怕找到了儿子,一双子女都回到了自己身边,一家子团聚,可后面的路该怎么走,也是个问题。

      当官的不做人,非要往他身上扣谋杀朝廷官员的罪名,他百口莫辩,自己死也就算了,可连累到子女,他实在不甘心。

      虞进暗忖,这人虽然年轻,可说的都是实在话,不绕弯子,也不拿好听话来哄人。

      若非身份不明,倒也不是不可以考虑。

      一壶茶喝了两碗,虞进心里藏着事,便要告辞,怀祯起身送他,走到廊下时忽然停了停,扭头道:“虞叔若是实在放不下心,我叫人去打探,看能不能查到令郎的行踪。”

      虞进面色一松,他这些天嘴上没提过沈镜,可自己的至亲骨肉,哪能不惦记不担心。

      他喉头动了动,隔了片刻才道:“有劳大当家。”

      怀祯微微一笑:“虞叔客气了。”

      虞叔不吭声,心里却想,又不是自家人,哪能不客气。

      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确实两把刷子。

      可他心里头终究梗着一根刺,毕竟这人也是真的在打他闺女的主意。

      第二日清早,虞浓端了早饭过来,见虞进坐床沿发愣,便把粥碗搁在桌上:“爹,想什么呢?”

      虞进回过神,走到桌边叹口气:“在想你哥那个没出息的,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虞浓摆好了碗筷,在她爹旁边坐下:“他一个大活人,总不会凭空没了。”

      虞进没有接话,低着头喝两口粥,忽然把碗放下,看着她道:“浓儿,大当家待你如何?你给爹说句实话。”

      虞浓正捻着桌上一粒掉出来的米,闻言手指一颤:“爹,你问这个做什么。”

      虞进把粥碗搁下,看着她:“爹只是问问。”

      虞浓抿了唇:“他待我如何,我自己心里有数,爹不用操心。”

      虞进还想再问什么,见她已经把碗碟收了端走了,便没有再追。

      午后日头正烈,虞进搬了把矮凳坐在廊下打盹,半睡半醒之间听见坡下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虞叔”。

      他睁开眼,陈良大步走过来,到了近前压低声音:“大当家派人下山打探令郎的消息,刚刚传了话回来,根据路人的描述,形似令郎的男人往南边去了。”

      虞进直起身,困意一扫而空,两手攥着矮凳的扶手道:“人瞧着如何?可曾伤着?”

      陈良:“瞧着还算精神,不曾受伤。”

      这可是大实话,人是关着在,可也没动过刑,好吃好喝伺候着。

      虞进听了这话,攥着扶手的手指松开,过了好一会才吁出一口气来。

      来找女儿,虞进把陈良方才说的那番话捡要紧的说:“人没伤着,往南去了。”

      虞浓也明显地松了口气,人没事就好,别的都不重要了。

      虞进颇为感慨:“这大当家,做事还算靠谱。”

      虞浓持着缝衣针的手一顿,咬断线头,低垂着眸,没有搭腔。

      夜里,虞浓独自坐在屋内,仍在做针线活,窗子忽然被人从外头轻叩了两下。

      她心尖猛地一颤,又坐了片刻才放下针线走过去推开窗。男人站在窗外,手里捏着一小截竹筒递了过来。

      虞浓也不作声,接过竹筒拔开塞子,里头卷着一张薄纸,展开来上头一行字:“一切安好,勿念。镜。”

      这些年哥哥不曾归家,书信倒是托人捎来好几封,每一封信,虞浓都反复读过,哥哥的笔迹,她自然认得。

      明明只有几个字,虞浓却看了许久才抬眼:“这信,你从哪里拿到的?你的人是不是见过我哥哥了?”

      男人立在晕淡的月光下,神色莫测,声也淡淡:“他目前无事,不必担心。”

      撂下这话,男人转身,大步走远。

      虞浓唤了声,也没能留下男人的脚步,不由微恼,攥紧了纸条,把纸上的字又看了好几遍,才折好塞回竹筒里。

      一整晚,倒是无梦,睡了个好觉。

      次日一早,虞浓推开窗往外探看,便见男人蹲在廊下,捣一钵药草。

      他手里捏着一根粗杵,一下一下碾着钵里的碎叶,青色汁水从钵沿溢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虞浓要去灶房便避不开男人,索性走过去大大方方地问:“你捣这个做什么?”

      也没见他有学药的兴致。

      怀祯没有抬头:“郑七叫山蛇咬了。”

      虞浓这才一脸正色,也蹲了下来,仔细辨认钵里的碎叶子,看着像是她认得的几种藤草混在一起。

      她伸手捻了一点在指尖上,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

      蛇毒不是这样解的,光这几种只能消肿,里头那层毒拔不出来。

      有味解毒的草药在山坡东边的松树底下长着,得现摘现磨才成。

      这个大人情,虞浓得拿下,让郑七欠着,并记得还。

      次日天不亮虞浓便起了,换了一身利落短打衣裳,袖口扎紧了,拎着小竹篮往山坡东边去。

      沿着坡道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瞧见第三棵松树底下长着一丛紫花的草,叶片背面有细细的绒毛,是她认得的那味药。

      蹲下来拨开旁边的杂草,拿小刀连根带土挖了几株,抖掉根须上的泥土放进篮子里。

      正低头收拾,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踩在枯草上沙沙的,不紧不慢。

      她也不回头:“你跟踪我?”

      怀祯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手里拎着一只粗陶壶,像顺路带过来的:“给你送水。”

      虞浓把最后一株紫花也挖起来放进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头瞅了他一眼。

      日光从松枝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几片碎碎的光斑。

      她接过那只陶壶拔开塞子喝了口水,又洗了洗手,才把壶递回去:“你寨子里那么多事要忙,倒有空跟在我后头送水。”

      “寨子里的事有人做。”他接过陶壶顺手挂在旁边的矮树枝上,挨着一块山石蹲下,看着她把竹篮里的药草理整齐,不经意地问:“你认得这味草,谁教你的?”

      “我爹。”虞浓把药草的根须朝一个方向码好,“他跟一个走方郎中认过几味草药,后来教了我一些。治蛇毒的、止血的、退热的,认得不全,但够用。”

      日光从男人身后照过来,他眯了眯眼,隔了一会儿道:“你爹年轻时候的事,他可曾与你说过。”

      虞浓正把药草拢成一束,听见这话,抬眼看他:“你查我爹?”

      怀祯没作声,把她还没捆好的那束药草接过去,用力收了收,捆紧。

      虞浓站在松树底下,偏头瞅他。她查他寨子里的偏屋,他就去查她爹的过往,可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改了主意:“你查他便查他,横竖我爹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

      怀祯把束好的药草放到她的竹篮里,不以为意:“你哥哥在外所为,你爹当真不知情?”

      虞浓微微一怔。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探她口风?暗示她哥哥不是好人?

      不想接这话,虞浓抿着嘴把竹篮提起,正要往肩上背,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夺了过去,不由瞪了眼睛。

      他这人情,是他自己非要给的,她可不领。

      虞浓扭身,径自往坡下走。

      走出几步又停下,转头看着男人:“你方才说我爹年轻时的事,那你告诉我,我爹年轻时候什么样?”

      娘走得早,爹一直无法释怀,也很少提起他和娘以前的事,虞浓就算想知道,也开不了口问。

      毕竟,若不是为了生下她,娘也不会早逝。

      可是,她都没听说的事,他又是如何知道的。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道往下走,男人的声音也是不疾不徐,清润动听:“你爹十七岁那年跟你娘成的亲,你娘家里原先也算殷实,后来败了,似乎还惹了些麻烦,为了避难,你爹才带着你娘返乡生活。”

      闻言,虞浓心头一紧,不可置信地望着男人:“你别诓我,我爹娘都是实在本分的人,能惹什么麻烦。”

      怀祯双目幽深:“那就得问你爹了,我能查到的也只这些。”

      能查到这些,已经很厉害了,虞浓面皮微微绷起:“你到底是什么人?隐遁在这大山深处,又是为何?”

      男人深深望着她:“一个为你好的人。”

      虞浓:“......”

      又走了一段,到了转弯的地方停下,虞浓调整情绪,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你查我家查得这般仔细,难道是想找出什么把柄,让我受制于你?”

      怀祯不置可否:“只是想清楚你是怎么养大的。”

      顿了下,男人又道:“如今这般处境,还需要动用手段?若可以,你倒是说说,该如何做,你才愿意嫁我。”

      这人是娶不到媳妇吗,怎就赖上她了。

      竹篮里的药草叶子被风吹得晃了晃,从篮沿飘落几片,打着旋落在地上。

      虞浓垂下眼:“你这个人,说话做事总是不按章法,也不实在,我又该如何信你。”

      话落,起脚继续走。

      再没回头。

      怀祯神色不变,心头浮起一缕怅然,不是不想说,只是还没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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