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了兄长死对头的崽》蒸蒸欲上

24、糊弄 你还要不要

　　虞进进入寨子后，所见所闻，不觉暗暗心惊。

　　从山下走到这里其实不易，山路时而平坦时而崎岖，徒步约莫要一两个时辰，到了开阔坡地，眼前才豁然开朗。两旁木屋鳞次栉比，檐下晒着草药干椒，有人在溪边捶洗衣裳，有人在屋前劈柴，见他这个生面孔经过，也只抬眼看了看便低下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

　　他虽瞧不出这寨子究竟住了多少人，可光看那炊烟升起来的数目，少说也有百来口。

　　不由暗自盘算，山里藏了这等规模的寨子，外头竟无甚人晓得，瞧这井然有序的样子，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建起来的，这里头的管事者倒是个能耐人。

　　陈良给虞进安排的房子就在虞浓隔壁，屋里不大，可床铺被褥都是新的，桌上搁着一壶热水，还放了一碟干果一盘鲜果。

　　陈良也不多留，嘱老爹有什么需要的再找他，便利索离开。

　　虞进在屋里转了一圈，摸了摸褥子的厚度，揭开壶盖瞧了瞧，热水冒着白汽，又走到窗边往外望了望，对这地儿新鲜又好奇。

　　坡下有人在晾衣裳，坡上有孩子在追着只黄狗跑，看着倒像是个平常村落，只是住在深山里，地段过于隐秘偏僻。

　　他正看得出神，门被叩了两下，钟婆婆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笑呵呵地搁在桌上，说是大当家吩咐的，在外面吃了不少哭，身子骨可得好好养，先喝碗汤暖暖胃。

　　虞进道了谢，端起碗来喝了口，是鸡汤，熬得浓白，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里头搁了参片和几粒红枣。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不止胃暖了，心也变得格外熨帖。

　　隔日清早，又有人送来一身新做的衣裳。靛蓝粗布短褐，叠得整整齐齐搁在床头，针脚密密实实的。

　　送衣裳的是郑七，粗声粗气道：“大当家说老丈那身破了，先穿这个。回头再叫人来量了身量做一身好的。”

　　他说完也不等虞进搭话，转身就走了。

　　这里的人是真豪爽，不拘小节。

　　虞进反而吃这套，还没弄清楚这些人的来历，他也不太想多聊。

　　拎起衣裳抖开看了看，肩头的布缝得结实，袖口也收得齐整。

　　自己那件穿了多年的旧褂子，肩头磨破了也没舍得换，如今这件新衣的料子摸着比镇上布庄卖的还厚实做工也不错。

　　又过了一日，晚饭时陈良端了一碟子肉来，说是山里打的野兔，大当家特意叫多送一份给老爹尝尝。

　　一看就很有食欲，虞进胃口大开，端着饭碗扒了好几口，陈良站在门口没走，像是还有什么话说。

　　虞进抬头看了他一眼，陈良咳了声，嘴皮子动了动，鼓捣半天干巴巴地吐字：“虞叔，大当家待您这般上心，您心里可有个数。”

　　虞进捏着筷子的手僵了下，抬眼看着他：“什么数？”

　　"大当家想娶您闺女做压寨夫人。”一鼓作气，陈良说完，盯着虞进观察他脸上的神色。

　　虞进垂眸看着饭碗，艰涩道：“你们大当家当真是柳先生？”

　　陈良笑回：“应该说，柳先生只是我家主子的一个身份，便于在外行走。”

　　听到这话，虞进反问：“那么，你们大当家真正的身份又是什么？”

　　陈良怔了下，意味深长道：“无论我们大当家是何出身，虞姑娘嫁过来，总是不亏的。”

　　不仅不亏，还赚大了。

　　这话虞进就不爱听了，一个窝在深山里的男人，身份再了得还能大过天。更何况，年纪轻轻的就隐居在深山老林，谁知道有没有犯过事，还是家底有问题。

　　虞进早年求学也见过一些世面，看过他人起高楼宴宾客，不过数日便楼塌客散，纵使往日风光，那也是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见虞进面色有些不快，陈良拱拱手还算有礼地道了声别，跨门而出。

　　脚步声在廊道响起，又很快消散。

　　虞进手里的筷子搁在碗沿上，好一会儿没有动。

　　对男人攒起来的那点好感，也消散了大半。前后不过几日，送汤送衣送肉，周到得滴水不漏，还以为这柳先生待人厚道，如今再一品，每一样都像是有意打点过的。

　　人情债，最是难还。

　　虞进闷了好一阵，把碗里的饭扒完，碗搁在桌上，站起身来，往虞浓那边去。

　　虞浓正在屋后择草药，见她爹面色不大好地走过来，便把手里的草搁下，拿围裙擦了擦手，站起来道：“爹，你这怎么了？没睡好还是哪里不舒服？”

　　虞进四下看了看，见周遭无人，方压着声儿道：“浓儿，你跟那个姓柳的到底怎么回事？不是早就散了么？怎么还牵扯不清？”

　　连柳先生也不叫了，可见虞进有多憋气。

　　虞浓纠正他：“爹，他未必姓柳，进别这么叫。”

　　虞进冷哼：“那他是何来历，家门何处，你倒是说说。”

　　要能说上来，虞浓也不至于处处被动了。

　　见女儿不语，虞进心头一紧，颤声问：“你和他该不会—”

　　“没有，什么都没有，爹您别想，你女儿像是那么容易吃亏的人。”

　　虞浓急得都破音了，虞进这才松了口气，随即又道：“那你可得跟他说清楚，不能再让人误会了这，这地方也不能再住了。”

　　大姑娘家的，还得嫁人呢。

　　虞浓把围裙解下来搭栏杆上，偏头瞅着她爹，目光里带着一点无奈：“爹您也不想想，我被丁家盯上，你还被他们抓进过牢里，我哥现在连人影都不见，丁家那些人不肯放过我们，我们能往哪里躲？不在这儿住着，我们下山去，是你替我挡官差还是我替你挡？”

　　她不是不想走，但一想到爹被捉后吃的苦，她又觉没准这山里更安全。

　　虞进被女儿这番话说得没了声。他想回什么，又觉得她说的句句都在实处，只好在廊下的矮凳上坐了，两只手搁在膝上，弓着背，耷拉着脑袋。

　　“那也不能这么不清不楚地住着。”他闷声道，"你一个姑娘家，名声要紧。”

　　"爹，我这名声早就叫丁家败坏了，他们连死人冥婚的事都做得出来，我的名声在外人眼里头还值几个钱？”虞浓挨着她爹蹲下，声音放软了半分，"我在这儿住着，有吃有穿，没人来逼我做妾，也没人来锁你坐牢。你只听说那人想娶我，你怎的不瞧一瞧他替我挡了多少事？”

　　一码归一码，虞浓不想嫁，也做不到随意抹黑人家。

　　虞进沉默了好一阵，低着头，拿拇指搓着裤腿上的一道褶子，搓过来搓过去。过了半晌，他闷声道：“要是能给外面去个信就好了。贺家那位姑娘兴许有法子，她主意多—”

　　“贺家姑娘？”虞浓瞅着她爹，目光里带着一点好奇，“哪个贺家姑娘？”

　　虞进被她这一问，脸上褶子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不应当说的样子。他搓裤腿的手停了停，含含混混道：“你哥的事儿，等找到他，你问他去。我一个老头子，说不清。”

　　虞浓瞅着她爹这副吞吞吐吐的模样，心里忽然转过一个念头，嘴角弯了弯：“她莫不是我未来的嫂子？”

　　虞进脸上褶子挤得更紧了：“是就好了，可惜你哥那个不开窍的……”

　　说到一半又觉得不该在女儿面前提，便住了口，换了个话头：“这寨子里有没有实在贤惠的好姑娘？给你哥留意留意。”

　　虞浓没好气道：“我哥这会儿在哪儿还没影呢，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哪家姑娘愿意嫁个连人都找不着的。”

　　虞进被她这句话堵得没了声。

　　父女俩挨着蹲着，谁也没再开口。过了一会儿，虞进懊恼道：“爹没用，护不了你们，才把你寻到，你哥又找不见了。”

　　虞浓也没说话，只往她爹身边靠了靠。

　　余光一瞥，廊道那头一抹修长笔挺的青色人影，步子不紧不慢，在阶前站住了。

　　他先看了看虞浓，再望向坐矮凳上弓着背的虞进，面上没什么表情，开口时语气却温和了几分：“虞叔，住得可惯？”

　　虞进抬头看他。他方才心里头正转着这人想娶他闺女的事，此刻见了他便觉得那碗鸡汤那身新衣那碟子兔肉都像是用心备好的饵，可又不好当面发作，只闷闷道：“惯，惯得很。”

　　怀祯像是没听出他话里头那股子闷气，又道：“缺什么只管同陈良说。”

　　他说完朝虞浓看了眼，那一眼不长，目光在她鬓边那根桃木簪子上停了一瞬便移开。

　　虞浓只低头择着手里的药，像是没看见他过来一般。

　　簪子在她鬓边稳稳立着，红穗子垂下来搭在耳侧，被风吹得微微动了动。

　　怀祯在阶前站了片刻，见父女俩都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便拱了拱手，转身沿着廊道往回走。

　　他的脚步声在青砖地上响几下便远了。

　　虞进望着那道青灰背影消失在拐角，嘴里咕哝了句。

　　明明就是寻常打扮，跟富贵沾不上边，可说话看人那架势，怪糊弄人的。

　　虞浓没听清，便问：“爹您说什么？”

　　虞进收回目光，闷声道：“我说，你哥那个没出息的，连人家贺姑娘一半都不如。”

　　虞浓不爱听这话：“哥哥单枪匹马把你那葱牢里救出，这本事可没几个人有。”

　　虞进闭口不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自己屋里去，走几步又回头：“莫说你哥了，你自己也长点心，实在不成，先应付着，该守的，也得守住。”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这位大当家要是强娶，他豁出一条老命也拦不住。

　　妻子泉下有知，恐怕也会怪他没用。

　　半晌，虞浓才没什么情绪地嗯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