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落芜川》舟岸

4、冬雪 我喜欢你

　　初雪来得猝不及防。

　　立冬刚过，整座老城一夜落雪，漫天白雪纷纷扬扬，覆盖了街巷、院墙、枯枝，将荒芜的旧院裹上一层纯白。

　　天地寂静，白雪皑皑，干净得不染一丝尘埃。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也是辞砚陪芜川看的第一场雪。

　　屋内暖意融融，隔绝了窗外的凛冽寒风。

　　芜川靠在床头，身上裹着厚厚的毛毯，脸色依旧苍白，却难得有了一点精神。他靠在辞砚怀里，透过窗棂，静静看着漫天飞雪，浅琥珀色的眼眸里，落满了细碎的雪光。

　　“下雪了。”他轻声道。

　　“嗯。”辞砚收紧手臂，将人稳稳拥在怀里，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缱绻，“第一场雪。”

　　“好看。”芜川微微弯唇，露出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

　　“不及你好看。”辞砚低头，看着怀中人清浅的眉眼，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缱绻。

　　相处日久，两人早已心意相通，无需过多言语，便懂彼此心底所想。

　　芜川的身体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靠着他坐半个时辰，看看雪景，说几句话；坏的时候，整日昏睡，连呼吸都微弱得让人揪心。

　　辞砚早已习惯了提心吊胆的日子，习惯了日夜不离的守护。

　　他每天都会给芜川画一张画，画落雪的庭院，画窗边的落雪，画依偎看雪的两人。厚厚的画纸攒了一叠，每一张，都是独属于他们的温柔朝夕。

　　他依旧执着地盼着奇迹，每天细心照料，按时喂药、煲汤、暖身，拼尽全力留住眼前的人。

　　可所有的努力，都只是杯水车薪。

　　芜川的衰败，是不可逆的宿命。

　　他越来越嗜睡，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力气越来越少，连抬手拥抱辞砚的力气，都渐渐消散。

　　这天午后，雪停风静，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白雪之上，晃出细碎的银光。

　　芜川难得清醒许久，精神也好了很多。

　　他主动抬手，轻轻拉住辞砚的衣袖，轻声说：“陪我出去走走吧。”

　　辞砚微微迟疑：“外面太冷了，你身体受不住。”

　　“就一会。”芜川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恳求，“我想看看院里的雪，想走走你走过的路。”

　　他想再多看看这个世界，再多看看有辞砚的人间。

　　辞砚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他替芜川裹上厚厚的羽绒服，围上柔软的围巾，将他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扶着他，慢慢走出房门。

　　落雪后的旧院，纯白安静，美不胜收。

　　枯枝覆雪，青石铺霜，漫天澄澈，岁月静好。

　　芜川靠在辞砚怀里，一步一步，慢慢走在落雪的庭院里。寒风微凉，却被身边人的暖意尽数隔绝。

　　“辞砚。”他轻声唤他。

　　“我在。”

　　“我这辈子，很孤独。”芜川声音轻缓，带着释然与温柔，“年少体弱，常年独居，没有朋友，没有热闹的人生，一辈子都活在荒芜与病痛里。”

　　“我本以为，我的一生，只会是一潭死水，无人知晓，无人牵挂，默默来，默默去。”

　　“直到遇见你。”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少年，眼底盛满了此生所有的温柔与光亮。

　　“你来了，我的死水起浪，荒芜生花。”

　　“谢谢你，来过我的人间。”

　　辞砚心口骤然剧痛，他握紧芜川微凉的手，嗓音沙哑泛红：“不要谢我，芜川，留下来，陪着我。”

　　芜川轻轻摇头，浅浅一笑，温柔又悲凉：“我留不住的。”

　　“辞砚，我好喜欢你。”

　　这是他第一次，直白坦诚地说出心意。

　　跨越病痛与宿命，跨越短暂与永恒，倾尽余生所有温柔，认认真真，诉说一场深爱。

　　风雪无声，天地寂静。

　　辞砚俯身，轻轻吻上他微凉的唇角。

　　落雪吻眉，晚风吻唇，少年滚烫的爱意，吻遍他荒芜短暂的余生。

　　“我也喜欢你。”

　　“芜川，我最爱你。”

　　爱意滚烫，真心赤诚，可终究抵不过宿命别离。

　　两人静静站在落雪的庭院里，相拥而立，沉默无言。所有的爱恋、不舍、执念、遗憾，都藏在这无声的相拥里。

　　夕阳西下，暮色渐沉。

　　回去之后，芜川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昏睡。

　　这一次清醒后的温柔告白，像是耗尽了他最后所有的力气。

　　他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辞砚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握着他微凉的手，日夜不眠，眼底的红血丝层层叠加，满心皆是惶恐与无力。

　　第三天凌晨，天未亮，窗外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雪。

　　屋内安静至极，只有微弱平缓的呼吸声，轻轻回荡。

　　芜川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格外清明，没有病态的迷蒙，没有疲惫的浑浊，是久违的、干净透亮的模样。

　　他转头，看向守在床边、眼底疲惫的辞砚，轻轻抬手，指尖温柔地抚过他的眉眼。

　　“辞砚。”他的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我在。”辞砚瞬间回神，紧紧握住他的手，眼底满是紧张，“是不是难受？我去叫医生。”

　　“不用。”芜川轻轻拉住他，摇了摇头，浅笑着看着他，“我想和你说说话。”

　　他的时间，不多了。

　　他要把最后的话，最后的温柔，全部留给最爱的少年。

　　“我的东西，都放在书桌抽屉里了。”

　　“画纸、信件、小物件，都留给你。”

　　“我走之后，别难过太久，别困在原地。”

　　“好好画画，好好生活，好好看遍人间山河，岁岁平安，年年顺遂。”

　　他一字一句，轻声嘱托，温柔又决绝。

　　辞砚的眼泪汹涌落下，砸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滚烫灼热。

　　“我不要你的东西，我只要你。”

　　“芜川，别走，求求你别走。”

　　少年褪去所有清冷克制，满是狼狈的哽咽，藏不住极致的不舍与崩溃。

　　芜川看着他痛哭的模样，眼底水光弥漫，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气息轻柔微弱。

　　“辞砚，别哭。”

　　“相遇一场，已是万幸。”

　　“人间很好，是我无缘。”

　　“忘了我，好好活着。”

　　最后一句话落，他的指尖缓缓滑落，眼眸轻轻闭上。

　　微弱的呼吸，彻底归于平静。

　　窗外小雪簌簌落下，无声无息。

　　冬雪漫天，吻尽离别。

　　他的荒芜川流，彻底干涸，再也无渡。

　　凌晨的旧院，寂静无声。
　　少年抱着彻底冰冷的爱人，在漫天风雪里，哭碎了余生所有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