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落芜川》舟岸

5、凛冬 一见误终生

　　凛冬漫长，风雪不休。

　　芜川走后的第一场大雪，落了整整一夜，掩埋了旧院所有的痕迹，也掩埋了两人朝夕相伴的温柔过往。

　　辞砚没有哭嚎，没有崩溃失态。

　　他安静地处理完所有后事，安静地守着这座空荡荡的旧院，安静地送别了他的芜川。

　　没有人知晓这段隐秘温柔的爱恋，没有人知晓少年赤诚的心动，没有人知晓那场雾起相逢、冬雪别离的遗憾。

　　这段爱意，始于深秋薄雾，终于凛冬落雪，短暂热烈，干净纯粹，最后尽数封存于这座荒芜旧院，无人知晓，无人缅怀。

　　芜川走后，辞砚依旧住在旧院。

　　偏屋的陈设丝毫未变，屋内的被褥、摆件、药瓶、桌椅，全都保持着从前的模样。藤椅依旧摆在天井中央，上面常年铺着温暖的绒垫，石台上依旧摆着两个水杯，一如从前朝夕相伴的模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静坐藤椅等晚风，再也没有人，轻声唤他的名字。

　　院里空了，人心空了。

　　辞砚重新拿起画笔，日复一日，安静地坐在院中画画。

　　他画遍了四季风雪，画遍了朝暮晨昏，画遍了巷陌山河，笔下的风景万千，色彩温柔，却再也画不出那个眼底温柔的人。

　　抽屉里厚厚的一叠画纸，全是芜川的模样。

　　雾中静坐的他、晚风浅笑的他、落日依偎的他、雪中温柔的他。

　　一张张，一页页，盛满了他此生最滚烫、最遗憾的爱意。

　　春日来临，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江边的樱花如期盛开，漫山遍野，烂漫温柔，一如辞砚当初许诺的模样。

　　辞砚带着画板，独自走到江边。

　　漫天樱花开得盛大，风一吹，落英纷飞，唯美至极。

　　他站在花海之中，看着满眼烂漫春色，眼底却一片荒芜清冷。

　　他兑现了诺言，看到了整片花海，可他再也带不来那个想看繁花的人了。

　　“芜川，春天来了。”

　　“樱花开了，很好看。”

　　“你看，我没有骗你。”

　　风穿过花海，带着落樱纷飞，无人应答，无人相依。

　　岁岁春来，年年花开，只是身边，再也无你。

　　此后的日子，岁岁年年，春夏秋冬，朝暮晨昏。

　　辞砚读完了大学，顺利毕业，成了一名画师，常年游走山河，描摹人间风景。

　　他走过江南烟雨，走过塞北风雪，走过山海辽阔，看过世间所有极致温柔的风景。

　　他活成了芜川期盼的模样，平安顺遂，岁岁无忧，看遍山河人间。

　　可他永远困在了那个落雪的冬天，困在了那场无声的别离里。

　　他遵从芜川的嘱托，好好生活，好好长大，好好看遍人间。
　　可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他。

　　半分不敢，一刻不舍。

　　每年深秋雾起，每年冬雪飘落，他都会准时回到老城的旧院。

　　推开生锈的铁门，坐在熟悉的角落，安安静静待上一整天。

　　院里草木枯荣，岁月更迭，人事全非。

　　只有他，守着一座空院，守着一叠旧画，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深爱与遗憾，岁岁年年，从未更改。

　　又是一年暮秋，浓雾漫巷。

　　和初遇那天一模一样的天气，一模一样的暮色，一模一样的漫天白雾。

　　辞砚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眉眼清俊沉稳，只是眼底永远带着化不开的清冷与落寞。二十多岁的年纪，却有着历尽沧桑的沉静。

　　他坐在藤椅上，指尖轻轻抚过微凉的椅面，就像从前无数次，看着怀中人静坐的模样。

　　白雾漫过院墙，漫过肩头，一如那年初见。

　　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柔沙哑，隔着漫漫岁月，轻声呼唤故人：

　　“芜川，我又来看你了。”

　　“又是一年雾落。”

　　“人间岁岁如常，山河年年依旧。”

　　“只是我的岁岁年年，再也没有你了。”

　　雾起逢你，雾落别你。

　　一见误终生，终生皆念芜川。

　　他的荒芜之川，停在了凛冬雪夜，永远留在了他最温柔的年纪，留在了他滚烫赤诚的少年爱意里。

　　往后余生，山河万里，岁岁雾落。

　　我见万物皆温柔，唯独满目是荒芜。

　　经年之后，有人问起辞砚，此生可有遗憾。

　　他立于风里，看着漫天雾色，眉眼温柔，眼底苍凉。

　　“我曾遇一川雾色，误我半生痴念。”

　　“从此人间山河，再无心动，再无归处。”

　　雾落芜川，余生无你。

　　是他此生，最温柔，也最刻骨的BE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