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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霜 我要你活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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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愈发深沉,气温一日比一日寒凉。
老城的秋风凛冽刺骨,吹散了最后几片梧桐叶,巷弄草木尽数凋零,满目萧瑟荒凉。旧院的爬山虎彻底枯萎,枯枝缠满院墙,添了几分寂寥。
芜川的身体,也跟着天气一同衰败。
从前他只是虚弱、乏力、偶尔咳嗽,可入秋之后,病情急转直下。频繁的低烧、彻夜难眠的心悸、抑制不住的咳喘,日夜纠缠着他。
他开始很少走出房门,多数时间都在屋内卧床休养。
辞砚依旧每天准时前来。
只是再也看不见天井里静坐的身影,听不到偶尔轻柔的应答。铁门推开,院内空空荡荡,只剩秋风扫过枯枝的呜咽声,冷清得让人心慌。
他不再坐在院子画画,而是轻轻站在房门外,安安静静地陪着。
不敢敲门,不敢打扰,生怕惊扰了屋内好不容易入睡的人。
他会提前备好温热的温水、润喉的糖膏,会细心擦拭干净院中落满的枯叶,会把藤椅上的绒垫晒得暖烘烘的,日复一日,固执又笨拙地守在这里。
他能清晰地听见屋内传来的细碎动静。
压抑的咳嗽声、轻浅的喘息声、艰难翻身的细微响动,每一声都像细针,密密麻麻扎在辞砚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第一次如此无力。
他会画画,会描摹世间所有风景,能调出世间所有温柔的色彩,可他画不出健康,调不回平安,挡不住病痛对芜川的侵蚀。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温柔干净的人,一点点被病痛消磨、耗尽。
这天傍晚,寒风呼啸,天色阴沉得吓人,像是随时会降下秋雨。
辞砚提着温热的养胃粥,推开铁门走进旧院。刚站稳脚步,屋内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打破了院内的寂静。
不同于往日的轻浅压抑,这一次的咳嗽剧烈又痛苦,带着窒息般的艰难。
辞砚心头骤紧,几乎是下意识抬手敲响了房门,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芜川!你还好吗?”
屋内没有应答,只有愈发剧烈的咳喘,还有重物轻微落地的声响。
辞砚再也顾不得分寸,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掩,压抑又沉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清苦绵长,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芜川跌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单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抵着胸口,身体剧烈颤抖。他弯着腰,不停咳嗽,咳得眼眶泛红,眼角渗出细碎的水光,苍白的唇瓣被咳得泛青。
地上散落着几粒白色药片,还有打翻的温水。
他用尽全身力气,也压不住喉间翻涌的窒息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感。
本该温润的琥珀色眼眸,此刻蒙满水汽,盛满了痛苦与脆弱,再也没有往日的清淡温柔。
“芜川!”
辞砚快步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单薄的脊背,不敢用力,怕碰碎了他,又不敢太轻,怕扶不住他。
他顺着芜川的脊背,动作轻柔地帮他顺气,声音慌乱又沙哑:“慢点呼吸,别着急,我在这里。”
温热的掌心贴着单薄的针织衫,能清晰感受到身下人体态的颤抖,感受到他微弱紊乱的呼吸。
辞砚心脏抽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过了很久,那阵致命的咳喘才慢慢平息下来。
芜川靠在他怀里,大口大口地喘息,脸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血色,额前布满细密的冷汗,浑身脱力般微微颤抖。
他抬眼看向辞砚,眼底水汽未散,声音破碎沙哑:“吓到你了?”
明明自己痛得濒临窒息,醒来第一句话,却是安抚慌乱的他。
辞砚看着他脆弱破碎的模样,眼眶瞬间红了。
他从来不是情绪化的人,生性清冷克制,很少动容落泪,可此刻看着怀中人孱弱破碎的模样,心底的酸涩与心疼汹涌而出,几乎将他淹没。
“别说话,休息一会。”辞砚压下喉间的哽咽,声音温柔又颤抖。
他小心翼翼地将芜川打横抱起。
芜川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人,单薄的身体没有半点重量,常年的病痛早已榨干了他所有血肉。
辞砚稳稳将他放在柔软的床上,替他盖好薄被,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
他蹲在床边,看着芜川苍白疲惫的眉眼,轻声问:“很难受对不对?”
芜川缓缓眨眼,轻轻点头,没有逞强,也没有伪装。
在辞砚面前,他终于可以卸下所有故作的平静与淡然,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假装无谓。
“很久了。”他轻声道,“从三年前开始,就这样了。”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与病情。
辞砚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先天性心肺顽疾,无药可根治,只能常年静养拖延。”芜川的声音很轻,带着看透生死的平静,“医生说,我撑不过二十五岁。”
今年,他二十四。
只剩最后短短数月光阴。
没有奇迹,没有转机,只剩注定的别离与倒计时的死亡。
辞砚的指尖微微发颤,喉咙哽咽发紧,半晌才艰难开口:“会有转机的,现在的医疗很好,一定会有办法。”
他固执地想要抓住一丝希望,自欺欺人也好,执念不甘也罢。
芜川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期许,心底柔软又悲凉。
他抬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辞砚泛红的眼尾,动作温柔至极。
“辞砚,别骗自己了。”
“我早就接受了。”
三年卧病,无数次濒死的挣扎,无数个痛苦难眠的日夜,他早就接受了自己短命的宿命,早就看淡了生死别离。
唯一的意外,是遇见辞砚。
唯一的不甘,也是遇见辞砚。
他本可以安静、荒芜、无人牵挂地离开这个世界,可偏偏有人带着满身温柔与赤诚,闯进他荒芜的余生,让他贪恋人间,让他心生不舍。
让他第一次,如此畏惧死亡。
“我很庆幸,最后这段日子,能遇见你。”芜川看着他,浅眸温柔澄澈,盛满了独属于辞砚的温柔,“你是我荒芜余生里,唯一的光亮。”
辞砚的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滚烫的泪珠滴落在被褥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伸手,轻轻握住芜川微凉的手,十指紧扣,力道珍重又用力。
“芜川,我不要你感恩遇见。”
“我要你活着。”
“我要明年、后年、很多很多年,我都能在这里看见你,我要带你看春暖花开,看人间烟火,我要你陪着我。”
少年的告白赤诚又热烈,带着满心执念与不甘,带着无能为力的绝望。
芜川看着他落泪的模样,心脏像是被温柔攥紧,酸涩得无以复加。
他轻轻回握辞砚的手,眼底泛起细碎的水光,轻声许诺:“我尽量。”
我尽量活着,尽量多陪你一段时日,尽量不负你的温柔,不负这场相逢。
哪怕前路注定别离。
从这天起,辞砚再也没有离开过旧院。
他向学校请了长假,搬来了旧院的偏屋住下,寸步不离地守着芜川。
他学着熬养胃的汤,学着按医嘱配药,学着记录体温心率,学着照顾一个久病缠身的病人。从前只会握画笔的手,开始笨拙地打理柴米油盐,打理芜川破碎孱弱的余生。
白日,他陪着芜川晒太阳、说话、看风景。
夜晚,他守在床边,整夜不眠,时刻留意他的呼吸,生怕深夜突发意外,错失最后一秒陪伴。
深秋的霜越来越重,夜夜落满窗台。
寒意浸透山河,可小小的屋内,永远暖烘烘的,盛满了独属于两人的温柔与安稳。
他们依偎在落日余晖里,分享细碎的日常,许诺短暂的朝夕。
辞砚以为,这样温柔的陪伴,可以抵过宿命,可以延缓别离。
可他终究低估了命运的残忍。
秋霜落尽,寒意彻骨。
属于芜川的时光,正在飞速流逝,一分一秒,从不等人。
温柔是真的,陪伴是真的,心动是真的。
可死亡,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