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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晚风 荒芜也没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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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雾中初见后,辞砚成了旧院的常客。
他不再绕去江边写生,每天傍晚结束课程,都会准时走进这条青灰老巷,推开那扇生锈的铁门,安静地坐在院子角落画画。
没有刻意的邀约,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人之间维系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默契。
他来,芜川便任由他留在这里。
多数时候,院内都是安静的。辞砚低头描摹风景,描摹雾色,描摹院中的一草一木,偶尔落笔间隙,会悄悄抬眼,看向藤椅上静坐的人。
芜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坐着,闭目养神,或是看着漫天暮色发呆。他很少说话,极少走动,一整天的活动量,大抵就是从屋内走到院中,再从院中走回屋内。病痛掏空了他所有的活力,让他永远活在疲惫与虚弱里。
但他从不阴郁,眉眼永远清淡温和,哪怕被病痛折磨,也没有半分戾气,像一汪静置的死水,安静、温柔,也彻底荒芜。
辞砚慢慢摸清了他的习惯。
他怕寒,哪怕秋日晚风温和,也会下意识拢紧衣衫;他不能久坐,每隔半小时便会轻缓起身,站着调息片刻;他不能多说话,多说几句便会喉间发痒,引发细碎的咳嗽。
摸清这些细碎的习惯后,辞砚开始不动声色地照顾他。
他会提前带一块柔软的绒垫,悄悄放在藤椅上,隔绝深秋冰凉的藤条;会把自己温热的保温杯带来,里面装着温凉的蜂蜜水,放在芜川触手可及的石台上;会在晚风转凉时,默默打开随身携带的薄外套,挡在风口的位置。
他做得很隐晦,从不说刻意关心的话,从不提起他的病情,只是用最温柔细碎的举动,一点点驱散这座旧院常年不散的寒凉。
芜川都知道。
他久病敏感,心思通透,所有不动声色的温柔,他都尽数收在眼底,记在心里。
起初他是戒备的。三年与世隔绝,早已让他习惯了人情凉薄,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一个孱弱陌生的人好,世间所有温柔大多带着目的,或是怜悯,或是好奇。
可辞砚不一样。
这个少年干净、纯粹,他的温柔不带丝毫怜悯,不带半点窥探,只是单纯的、真诚的想要温暖他。他不会盯着他苍白的脸反复打量,不会追问他的病情过往,不会用小心翼翼的眼神刺痛他的自尊。
他只是陪着他。
安安静静,岁岁晚风。
这天傍晚,天朗气清,连日的浓雾终于散去,夕阳穿透云层,落在旧院的天井里,碎成一地温柔的金辉。
没有湿冷的江风,没有弥漫的白雾,是深秋难得的好天气。
芜川没有坐在藤椅上,而是扶着院墙,慢慢站在天井中央,抬眼看着天边的晚霞。落日余晖落在他苍白的脸上,难得冲淡了几分病态的孱弱,衬得他浅琥珀色的眼眸温柔透亮。
辞砚坐在角落,没有画画,只是静静看着他。
夕阳下的芜川,温柔得不像话。
“你每天都来这里画画,不累吗?”
良久,芜川率先打破寂静,轻声开口。
辞砚抬眸,对上他清淡的目光,轻轻摇头:“不累,这里很安静。”
比喧嚣的校园,比热闹的人群,都要安稳。
“你可以去江边,风景更好。”芜川道。
辞砚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温柔澄澈:“这里的风景,最好。”
最好的风景,从不是江潮暮色,是院中静坐的人。
芜川微微一怔,浅色的眼眸轻轻颤动了一下,心底沉寂已久的死水,悄然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他避开辞砚的目光,看向天边流云,轻声道:“我这里,只有荒芜。”
荒芜的院子,荒芜的人生,荒芜无望的余生。
一无所有,只剩破败与孤寂。
辞砚放下画板,慢慢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身边。两人距离很近,晚风穿过两人之间,带着落叶的清香。
他侧头看着芜川清瘦的侧脸,声音温柔又坚定:“荒芜也没关系,我可以画满繁花。”
你身处荒芜,我便为你描摹山海繁花,为你填补岁月空白。
简单的一句话,轻轻落在芜川心底,砸开了他封闭三年的冰层。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晚风数次掠过发梢,才低低的应了一声,轻得像叹息:“好。”
那天之后,两人的相处多了些许暖意。
他们会偶尔闲聊几句,聊天气,聊巷口的梧桐,聊美院的趣事。辞砚会讲画室里同学的打闹,讲老师严苛的要求,讲他画废的无数张画纸。
他的世界鲜活、明亮、热气腾腾。
而芜川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应答一句,眼底渐渐多了些许鲜活的暖意,不再是从前一片死寂的空洞。
辞砚知道他很少进食,身体虚弱,便每天从食堂带一份温热、清淡的养胃点心,悄悄放在石台上。软糯的山药糕、清甜的蒸糕、温润的小米粥,都是不油腻、易消化的食物。
芜川从来不会拒绝。
他会慢慢吃完每一份食物,会在辞砚落笔的间隙,轻声说一句谢谢。
温柔礼貌,疏离却又亲近。
这天夜里,晚风微凉,月色清亮。
辞砚画完最后一笔,收起画笔时,发现芜川正低头看着他的画纸。
画纸上,是月色满院,一人静坐。线条温柔,光影细腻,将芜川安静温柔的模样,完完整整定格在纸间。
“画的是我?”芜川轻声问。
“嗯。”辞砚点头,眼底带着笑意,“好看吗?”
芜川看着画里的自己,安静、温柔,被月色温柔包裹,没有半分病态与荒芜。他指尖轻轻拂过纸面,触感粗糙温热,心底一片柔软。
“很好看。”
是我从未见过的、鲜活温柔的自己。
“送给你。”辞砚将画纸取下,递到他面前,“专属你的画。”
芜川抬头看他,月色落在少年清俊的眉眼上,干净又赤诚。他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眸,沉寂多年的心,第一次剧烈的跳动起来。
他伸手,轻轻接过那张画。
指尖不经意触碰,温热的温度从辞砚的指尖传来,顺着指尖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他常年不散的寒凉。
那是鲜活的、滚烫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芜川的耳尖,悄然染上一抹极淡的浅红。
久病孱弱的人,连心动都是轻缓温柔的,小心翼翼,不敢声张。
“辞砚。”他轻声唤他的名字。
“我在。”
“如果……”芜川顿了顿,浅色的眼眸看着他,带着一丝无人察觉的卑微与忐忑,“如果我以后不在了,你还会来这里吗?”
他的身体他最清楚,拖了数年的顽疾,早已油尽灯枯,余生短暂,朝不保夕。
他贪恋这短暂的温暖,贪恋这个温柔的少年,可他留不住时光,也留不住自己。
辞砚闻言,心头骤然一紧。
他看着芜川眼底藏不住的落寞与绝望,心底酸涩泛滥。他伸手,极轻的碰了碰他的衣袖,动作温柔又郑重。
“你不会不在。”
“芜川,等冬天过去,等来年开春,我带你去看江边的樱花,我画整片花海给你看。”
他不信宿命,不信别离,他只想用自己的温柔,留住眼前的人。
芜川看着他坚定温柔的眉眼,鼻尖微酸,轻轻点头。
好。
我等春来,等花开,等你兑现所有温柔的诺言。
哪怕我知道,我大概率等不到了。
晚风温柔,月色缱绻,旧院里的温柔悄然滋生,无人知晓,无人打扰。
少年一腔赤诚,妄图以温柔抵岁月荒芜,以陪伴抵宿命别离。
可他不知道,有些相遇,从一开始,就写好了BE的结局。
荒芜之川,本就无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