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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秋 你叫什么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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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雾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傍晚六点,临江老城的天色彻底沉了下来,灰白色的浓雾卷着江风漫过青灰巷弄,把街边昏黄的路灯揉成一团模糊的光晕。巷子里的梧桐叶落了满地,被潮气浸得发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只剩一片湿漉漉的微凉。
辞砚背着半旧的黑色画板,慢慢走在巷间窄路上。
他是美院大三的学生,习惯性避开拥挤的商业街,绕着这条无人问津的老巷回出租屋。巷子尽头靠着临江废弃的旧码头,人迹罕至,却是他藏了两年的写生秘境。
城市所有喧嚣都被老墙与浓雾隔绝,这里安静得能听见江水缓缓涌动的声音,最适合他描摹那些无人留意的细碎风景。
辞砚性子寡淡,安静得像巷子里常年不散的雾。不爱热闹,不善交际,整个人带着一种疏离又温和的清冷。
他的世界很简单,画室、颜料、纸笔,还有这片独属于他的临江暮色。眉眼清浅,肤色是常年待在室内的冷白,下颌线条柔和,唯独一双眼睛干净得过分,盛着晚风与薄雾,纯粹得不染尘埃。
今天画室留到很晚,他收拾完画具走出校门时,整座城市已经被浓雾笼罩。空气里带着江水独有的湿腥气,混着梧桐枯叶的淡涩味,温柔又压抑。
走到老巷中段,一道敞开的铁门突兀地闯入视野。
这是巷子里闲置多年的旧院,院墙爬满枯萎的爬山虎,铁门锈迹斑斑,常年紧锁,辞砚走了两年,从未见人打开过。可此刻铁门虚掩着,缝隙里漏出一点暖黄的灯光,在漫天白雾里格外刺眼。
他本无意窥探,只想快步路过。
可风恰好吹来,裹挟着一阵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细碎又沙哑,落在寂静的巷子里,清晰无比。
辞砚脚步一顿。
犹豫片刻,他终究还是转过身,轻轻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铁门开合发出低沉的吱呀声,划破巷内的寂静。院内比外面更安静,一方小小的天井,铺满落叶与青苔,正中央摆着一张老旧的藤椅。
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男人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手腕。他微微垂着头,黑色碎发遮住眉眼,脊背挺得很直,却掩不住骨子里的孱弱。刚才那阵咳嗽耗尽了他不多的力气,他单手抵着唇,肩背微微颤抖,呼吸轻浅又费力。
雾穿过院墙,落在他的发梢、肩头,凝成细碎的水珠。暖黄的灯泡悬在头顶,柔光落在他清冷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却毫无血色的轮廓。
这是辞砚见过最干净,也最易碎的人。
像是深秋最后一片悬在枝头的落叶,风一吹,就会彻底凋零。
听见动静,男人缓缓抬眼。
他的眼睛是极浅的琥珀色,雾蒙蒙的,带着生理性的湿润,温柔又空洞。目光落在陌生的辞砚身上,没有惊讶,没有戒备,只有一片淡然的平静,仿佛早已习惯了无人造访的荒芜,也无所谓突如其来的闯入者。
“抱歉。”辞砚率先开口,声音清和温润,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路过听见咳嗽,冒昧打扰了。”
芜川轻轻摇了摇头,缓了许久,才压下喉间的痒意,嗓音沙哑得像被雾气打磨过:“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晚风里。
辞砚站在原地,有些无措。他看得出来,这个人病得很重,周身萦绕着一种久病缠身的脆弱气息,安静地坐在那里,就带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院子里太过冷清,落雾、枯叶、旧藤椅,还有一个安静等死般的人。
“天气太凉了,雾大,你怎么坐在外面?”辞砚下意识问道。
芜川抬眸看向漫天白雾,浅淡的眼底没有情绪起伏:“屋里闷,出来透透气。”
简单的一句话,耗尽了他不少力气,说完便轻轻喘息了两下。
辞砚看着他苍白透明的指尖,看着他微微泛青的唇角,心底莫名涌上一股酸涩。他向来共情力浅,对陌生人从无过多在意,可此刻看着眼前的人,却忍不住心生柔软。
他犹豫了一下,将背上的画板取下,轻声说:“我是隔壁美院的,经常走这条巷子。我不打扰你,就在院子角落画会儿画,可以吗?”
他没有直白地关心,没有刻意的怜悯,只是用最温和的方式,陪他熬过这一段孤寂的暮秋夜晚。
芜川沉默两秒,微微颔首:“随意。”
得到应允,辞砚便抱着画板走到院墙角落,靠着斑驳的墙面坐下。他没有看手机,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铺开画纸,拿起炭笔,指尖落下细碎的线条。
炭笔摩擦纸张的沙沙声,温柔地填满了院子里的寂静。
芜川重新垂下眼眸,安静地靠在藤椅上,任由晚风与薄雾裹住自己。他没有看那个陌生的少年,却清晰地记住了那道清瘦的背影,记住了细碎温柔的落笔声。
太久了。
他已经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安静又温柔的陪伴了。
三年卧病,与世隔绝,亲友渐行渐远,日子只剩下纯白的病房、苦涩的药片、无休止的病痛,还有望不到尽头的孤寂。他早已习惯一个人熬过所有难熬的时刻,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处,习惯了不期待任何温暖。
可此刻身边多了一个人,安静、干净,带着鲜活滚烫的少年气,不窥探、不打扰、不怜悯,只是默默陪着他。
温柔得恰到好处。
雾越来越浓,夜色越来越深。
辞砚的画笔一直没有停,他没有画江景,没有画落叶,笔尖所有的线条,都悄悄落在了不远处的那个人身上。
浅垂的眼眸,苍白的侧脸,落满雾珠的黑发,单薄挺拔的肩背。
他想留住这幅极致温柔又极致破碎的画面。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
辞砚回头,看见芜川撑着藤椅扶手,慢慢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虚弱,像是稍一用力,身体就会彻底垮掉。
“我该回屋了。”芜川轻声道。
“嗯。”辞砚立刻停下笔,抬头看他,“天太冷了,早点休息。”
芜川轻轻“好”了一声,抬脚往屋内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琥珀色的眼眸透过重重白雾,落在辞砚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晚风拂过,吹散了一点浓雾,也吹散了他眼底常年不散的漠然。
辞砚看着他,轻声应答:“辞砚。”
芜川在心底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清冽干净,像他的人一样。
他微微弯了弯唇角,露出一个极淡、转瞬即逝的笑意,温柔得像雾里开出的花。
“我叫芜川。”
荒芜的芜,川流的川。
荒芜余生,无川可渡。
这是他沉寂三年里,第一次主动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
话音落,他转身走进昏暗的屋内,轻轻合上了房门。
院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辞砚坐在原地,看着紧闭的房门,指尖还停留在画纸之上。画纸上的少年眉眼温柔,浸在漫天雾色里,温柔易碎,孤绝清冷。
芜川。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底莫名轻轻颤动。
深秋的雾落满整座旧院,落满少年的画板,也落满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初遇。
辞砚不知道,这场雾中的相逢,是他余生所有温柔的开端,也是所有遗憾的源头。
雾起之时,人逢初见。
雾落之后,岁岁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