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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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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红扶她坐到梳妆台前洗漱簪戴,“我也是清早时偷听紫萧娘子院儿里的丫鬟扯闲话知道的,宋大公子恰巧近日就在沂州办案,临沂黄家灭门的惨案传到沂州知府处被他知晓了,他当夜便写信回京向圣上申请协助知府调查此案。”
香篆暗自思忖,黄氏是唐双燕的未婚夫,倘使宋枕也要来临沂查案,恐怕无论如何也绕不开唐家,难怪昨夜婶婶说今日府里要来贵客。
织红继续道:“宋二公子幼时启蒙的岑夫子这些年就在沂州,因此宋大公子这趟来查案他便跟着顺道探望夫子,现下宋大公子转战临沂,想必他应该也会跟着。”
香篆垂下眼眸,她自幼被养在京郊孙贵家,跟着孙贵媳妇学骂街,跟着孙贵家的两个皮猴学撒泼。
城墙内外,霄壤之差。
哪怕后来被接回了唐府,刻入骨髓的粗蛮鄙习也使得她与汴京城内自幼学习规矩的小娘子们格格不入。
她曾羡慕唐紫萧举止端庄,琴艺丹青,刺绣书法,世上好似就没有紫萧不会的,而她相比之下则更像只横冲直撞的野蛮猩猩。
可猩猩从未觉得自己不如旁人,她懂蛰伏肯上进,她想要的就会去争取,不就是比旁人晚会了几年么?
唯独宋二。
周围人都嘲笑她时,他说,“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
香篆嚼着宋虚竹留下的话,越念越觉眼冒金星,什么蝉啊鸟的,“织红!把树上聒噪的蝉给我粘下来炸了!”
酥脆鲜香的炸蝉吃进肚里,少女的情愫也沁入心底逐渐发酵。
“二娘。”
身后传来裴小乙幽幽的嗓音,似笑非笑的脸倒影在黄铜镜,香篆抽离的思绪瞬间回神。
织红正仔细地梳妆,被突如其来的声响吓得一哆嗦,簪子都插歪了,骂道:“裴小乙!你走路怎么没脚步声!”
“厨房差你去端早点。”他吩咐着织红,视线却不偏不避直勾勾落在香篆身上,如同阴湿滑腻的蛇信子。
“呀!厨房给二娘煨了粥,我光顾着说话耽搁去取了!”织红闻言霎时哑了火,匆匆扶正戴歪的簪子,提起裙摆沿廊下噔噔噔愈跑愈远。
香篆起身不由分说朝他白净的脸庞重重扇了记耳光,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寂静的院落,“狗杂种,唐家这样宽敞你没找到个狗窝安生待着死出来扰人清静!”
“二娘,我们才是一路人。”裴小乙死死钳住她扬起的手腕,将她牢牢抵在梳妆台前动弹不得。
香篆气得浑身颤抖,抬脚踹他腿肚子,下意识看了眼敞开的门扉压低声音怒吼:“疯了吗?撒开!”
裴小乙并不理会,转而去翻看她散着淡淡幽香的手,薄而柔软的掌心因先前的耳光略微红肿,于是轻轻将这只小手贴按在自己冰凉的侧脸。
“二娘,我们从前的婚约还作数么?”他眼中盛着清晰的落寞,眼角染上了胭脂色。
香篆推不动他,只觉面前堵了面铜墙铁壁,挑眉嗤笑,“裴小乙,你爹娘都不要你了,你个生来就活该被抛弃的狗杂种!”
裴小乙定定地看着她。
香篆迎着他渗人的视线忽然有些心虚,正想张口,面前黑影便覆了下来紧紧地含住了她的唇。
她偏头去躲,又被掐着下巴掰回来,湿滑柔嫩的舌头撬开她的牙齿,被她猛地咬了一口,甜腥的铁锈味在两人嘴里蔓延开。
香篆怒不可遏,拔下根钗子刺进裴小乙腹部的旧伤,痂口重新撕裂涌出汩汩鲜血,他疼得面色惨淡,不得已松开手。
恰逢有丫鬟路过院外小径,听到里面悉悉索索的动静探进来半个脑袋,香篆见状连忙拖拽着裴小乙躲去墙角暗处。
丫鬟不曾见到人,胆子愈发大了,竟旁若无人地进院闲逛。
“做什么呢?”织红提着食盒踏入院落,挥挥手将人赶走,“我们二娘正在屋内梳妆,快出去,省得冲撞了主子。”
丫鬟不过豆蔻年岁,闻言慌里慌张捡了不知何时掉在院墙内的风筝跑了。
织红进屋端出热气腾腾的肉粥,转身才注意到裴小乙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吓得急急别开眼。
二娘就是脾气太差,好在只打小厮,不打丫鬟。
“还不滚出去。”香篆对着铜镜仔细描眉,对镜中映照出的身影漫不经心道。
织红哆哆嗦嗦帮她把香粉盒掀开,规规矩矩奉承,“二娘仙姿便是紫萧娘子也望尘莫及,这妆点的手艺更是一日也不曾落下,奴婢瞧着,二娘这两年出落得是愈发艳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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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家门前有一颗双人合抱的巨木,康婆子推门进去的时候黄家七口的头颅就在树上吊着,挂满了树梢。”沂州知府顾寒塘捋捋胡须,刮干净杯口一圈浮沫嘬了口茶,
“唐二爷,你是林县令的女婿,算不得外人,因此我不瞒你。此等恶劣的案子,必定是跟黄家有血海深仇的人做的。”
宋枕也坐在顾寒塘下首,婉拒了丫鬟递来的手炉,一瞬不瞬地打量着唐阔的反应。
“顾大人,我的确不喜黄氏,试问换作是你的闺女非要嫁给个年近五十还碌碌无为的中年男子,你能愿意?”唐阔急得唾沫星子横飞。
林苑在侧旁偷偷杵了他一把,朝两位大人笑道:“黄公子与双燕的婚期秋末便定下了,倘使我与夫君对黄氏这般憎恨,当初咬死了不松口也就是了,何必订亲后又去寻仇,白白连累双燕的名声。”
“是啊。”唐阔顺着妻子的话抹了抹眼泪,“可怜天下父母心,双燕听说了黄家的案子,哭得精神都恍惚了,我与苑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造孽的准女婿哟!”
宋枕也与顾寒塘对视一眼,朗声笑道:“二爷,我父亲与您兄长也算旧相识,更何况我们唐宋两家还有小辈的姻亲在,我与顾大人自然不会怀疑二爷的人品。今日贸然拜访,还要请二爷海涵呢。”
“枕也说笑了,你跟顾大人都是我唐府的贵客。”唐阔摆摆手,咧嘴笑道:
“我昨夜听岳丈讲起,虚竹这趟倒是难得跟着你一块儿来办案了,怎么不见他啊?恰巧紫萧近日也在沂州,想来两个孩子多日未见,想念得紧。你们赶路也劳累,我晚上包个酒楼设场接风宴大家伙儿好好聚聚。顾大人,我晚些将我岳父喊上,他近来公务繁忙也许久不见您了,前些天我还听他念叨,晚上宴席您一定要来啊!”
顾寒塘点点头。
宋枕也见状便也没有拒绝,拱拱手,“虚竹还在读书,因此没有让他参与办案。日后他与紫萧结亲了该喊您句叔叔,沂州咱们也不常来,好不容易碰上他哪能不来拜见您啊?现下正在前面厅堂等着。”
“虚竹真是个好孩子,要是我家曲书的文采能及虚竹的一半我便心满意足了。”林苑立即唤了婆子上前来听吩咐,
“快去给厅堂多添两个炭盆,烤暖和些,再上些果脯清茶,好好招待宋二公子。”
“是啊,虚竹的文章可是当今圣上夸赞过的,多少人拍马都赶不上。”唐阔眼睛亮晶晶的,笑眯眯的感叹道。
林苑忍不住悄悄翻他个白眼,暗骂句缺心眼,转过头笑道:“要不我说宋家人才辈出呢,虚竹的文章名动天下,枕也更是年纪轻轻便得圣上重用,都是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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厅堂内,好些个丫鬟偷躲在屏风后朝里张望。
屋中暖烟缭绕,几个婆子鱼贯而入,添碳的添碳,奉茶的奉茶。
人群中,隐约可见一墨袍玄冠的身影,高挑挺拔,端坐着也丝毫不矮周遭人一头,骨节分明的白手轻握部书籍,正全神贯注地看着,单手去挑身旁案几的杯盖。
“做什么呢!”莲幕低声骂道,似乎生怕惊动了里面的贵公子,指着聚拢在屏风后的几个丫鬟咬牙切齿,“不知羞耻,再让我逮到便将你们捆了扭送去二爷跟前,叫他把你们发落了卖青楼去!”
几个姑娘回首见是唐紫萧,俱是惊得腿软,个个冷汗淋漓跪下告饶。
“还不滚!喊管事嬷嬷记好了,你们这几个偷看的今晚都不准吃饭!”莲幕朝她们啐了口,转身笑吟吟地去扶着唐紫萧往屋里走。
唐紫萧驻足在廊下仔细理了理发髻,竟踌躇地让莲幕帮着检查了好几遍,才深吸口气暂按下心底的局促敲门入内。
她挥退了几个伺候的婆子,盈盈笑道:“宋二公子。”
宋虚竹缓缓抬眼,仿佛才从专注的书籍内抽离,眼角那颗细小的黑痣被香雾熏得朦胧。
他起身谦逊地伸手示意唐紫萧入座,那张妖孽般艳丽的脸发出了句清冷的问候,“你是?”
唐紫萧端庄地半坐下,闻言险些呕出口血。
这宋二,哪哪都好,唯独是个脸盲!他到底要见几回才能把她的名字和脸对起来啊!
她恶狠狠地绞着手绢,面上依旧维持着笑意,“我是你的未婚妻,紫萧。”
宋虚竹诧异地看了她眼,旋即连声道歉。
“宋二公子。”曹文远急吼吼跑进来,似乎没料到唐紫萧也在,愣了愣朝她补了个礼,继而对宋虚竹道:“唐二爷有请。”
宋二起身拜别了唐紫萧,跟着管家往院内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