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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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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时分,林苑设了洗尘宴。
对外只称唐紫萧几人是路上耽搁了,因此晚了两日,连唐阔以外的家眷都不曾知晓她们被水贼掳走的内情。
唐夫人昏迷了几日滴水未进,被馋进厅堂前已用了碗米粥,面色总算红润了些。
“二娘,”林苑亲昵地拉着唐香篆的手带她入座,知晓她第一回来沂州许多堂亲恐怕都认不得,半玩闹地介绍道:“主座上的是你二叔,他最是疼爱小辈了,快找他要个红包去!”
香篆的视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上移,圆面浓眉,戴着顶湖蓝的棉毛正憨憨地笑,倘若再瘦些也算有几分潘安之姿,她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见过二叔。”
唐阔满意颔首,捋着胡须挥手封了只沉甸甸的红包,“二娘,真是懂礼数的好孩子。”
身后跟着伺候的织红忙上前把银锞子收好。
“谁说不是呢!”林苑如同见到了知音,乐呵呵地又指着一妙龄娘子道:“这位是你二堂姐,双燕。”
唐双燕生得端庄秀丽,发髻梳得中规中矩,闻言朝香篆露出道莞尔的笑靥,款款起身互相见礼,温然道:“香篆堂妹,初次见面,我为你备了份薄礼,晚些差丫鬟送去你屋里。”
唐香篆学着她的仪态,回道:“多谢二堂姐,能得堂姐如此厚待,真是香篆三生之幸。”
“二娘真是嘴甜,会哄人高兴,多招人喜欢的孩子啊。”林苑站在一旁掩帕而笑,“两个小皮猴,快入座。”
“一股子市井小家子气。”唐紫萧嫌弃地卷起绣帕抵在鼻尖,“二堂姐每回与我们见面都会备礼,偏你眼皮子浅,还当眼珠子似得稀罕着,真不该将你带来丢人现眼。”
“二堂姐悉心为咱们备的厚礼,我自然稀罕。”香篆悄悄在心底啐了口,笑吟吟地朝她敬酒,
“姐姐怎能这般诋毁?倘使姐姐不喜,下回让堂姐别再备你的那份便是了,何故当众落堂姐的面儿?这会儿是在自家屋里,堂姐大度不与你计较,若是在外面可不能这样让堂姐难堪。”
唐紫萧正欲将她伸过来的酒杯泼翻,便听唐夫人冰冷呵止,“好了!”
“瞧我们二娘竟是这般懂事的孩子。”肖愁黛嬉笑着打圆场,“二娘,我是你大堂哥新进门的媳妇,你该唤我一句堂嫂的。”
“堂嫂。”唐香篆乖觉地起身行礼。
“乖孩子。”肖愁黛噌地上前虚扶她一把,玩笑道:“我与你和紫萧都是初次见面,我这做长辈的送礼,可不能有人嫌弃了。”
针尖对麦芒的氛围逐渐退散,唐紫萧自觉无趣不再挑刺,香篆也安安静静坐下动筷。
摆在面前的话梅猪肘炖得软烂酸甜,她忍不住夹了好几块,不知不觉间肘子只剩了一半,她偷偷摸摸看了一圈见没人注意才若无其事地停了筷子。
唐夫人与唐阔夫妻二人聊得热火朝天。唐紫萧插不上话,仿佛胃口不佳,做样子吃了口菜便没再动。
“说起来,双燕的亲事定下日子没有?”酒过三巡,唐夫人问道。
织红站在香篆身后猛戳她脊梁骨,她侧过脸瞪一眼,却见织红眼睛抽筋般狂眨。
她愣了愣,旋即想起两人在船上聊过的八卦。
堂二娘为了个年近五十的男子甚至跟家里闹了大半年绝食。
啧。她假装不经意地视线扫过唐双燕,举止这样规矩妥帖,性子又是如此乖巧识礼...罢了,越固执的犟种表面兴许越是乖乖女。
为何会如此呢?因为平日里大事小事听从长辈惯了,到了终生大事时便会想着这事总该听从我自己一回吧!
正遐想,唐阔险些当场洒泪,他喝得脸颊通红,将那五十岁的黄氏连带着黄家的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狗血淋头,“我唐阔是没那个本事,否则我宁愿承受五雷轰顶也要叫老天把那孽畜收了!杀了!”
“老爷!”曹文远连滚带爬地扑进屋,“黄家被人灭门了!”
“噗!”唐阔一口烈口忍不住喷了个干净,怯怯地抬头看了眼天花板,“我没有,不是我...”
“什么?”唐双燕直勾勾地看向曹管家,“哪个黄家?”
“诶哟我的大小姐,还能是哪个黄家跟咱家有关系啊!就是咱们那准亲家呀!”曹文远直拍大腿,“不知怎地遭了这样的横祸哟!”
唐双燕怔愣须臾,跌坐在绣墩上,猝然拔腿要往外跑。林苑摔了筷子冲上去拦。
双燕如同斗场上的牛,竟生生把她甩飞了。曹文远见状拼命抱住双燕的腿,几个丫鬟小厮合力才勉强制住她。
双燕动弹不得,奋力挣了几下无果,嘶吼道:“让我去看看,我就去看一眼,我见他没事就回来了!”
林苑喘着粗气被唐阔圈在怀里坐稳了安抚,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闹剧,怎么也想不到温润儒雅的唐双燕能骤然疯癫。
唐夫人吓得直捂心口,看屋里主事的两人惊得眼睛都直了,帮忙吩咐道:“曹管家,你把听到的说细些,再遣几个机灵的去黄家看看,在街上多打听些回来,这没头没尾的消息听得人心焦。”
曹文远抹了把汗,觑见双燕神态不甚对劲,不敢将话全讲出来,只得挑拣着道:“这事儿闹得大,黄家上下七口人一个活口都没剩,案子从县令大人手上移交去了沂州知府,听林县令的意思,恐怕要惊动圣上了。”
香篆隐隐觉得不妙,黄家人的死相恐怕绝非一句惨不忍睹能够概括。
唐阔夫妻对视一眼,缓缓明白事态可能比他们听到的棘手百倍。林苑道:“把双燕送回屋去,找几个婆子守好门,绝不能让她跑外面了。”
仆婢们七手八脚地将失声痛哭的双燕半架半拖带走,曹文远这才继续道:“黄家好像是跟什么人有血海深仇,是被人报复死的。死状个个惨绝人寰,连具全尸都不曾留下。”
宴席上的人听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纷纷没了胃口,见唐阔夫妻神色靡靡便安慰了几句也陆续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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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娼妇鬼灵精的,比唐紫萧那鼻孔看人的贱妇倒是有城府得多。”肖愁黛骂骂咧咧回屋夺过唐曲书手里的书籍,啪地砸在书案上,“看看看!一天到晚就知道读你那本破书!今日两个堂姑娘来府中,你就让我一个新妇去应付?”
唐曲书被她吼得抖了个哆嗦,拾起书拍拍灰,温声道:“先生要我写篇文章明日给他,我实在抽不出空。你在嘟囔什么呢?”
“唐家先前那个被丢在乡郊的闺女,你记得不?近日回府了,这趟跟着一块儿来的沂州。”肖愁黛拖来把圈椅翘起二郎腿,捡了块糕点津津有味啃着,
“唐紫萧这个蠢货,被唐澎夫妻俩养在京中掌上明珠似得悉心教导了这么些年,这人情里的弯弯绕绕竟是连人家的一星半点儿都比不上,这种蠢坏的妯娌,呵。”
唐曲书蹙眉听她叽里咕噜骂人,听厌了又拿着狼毫要写文章,“既然你嫌紫萧蠢笨,多与二堂妹打打交道就是了。”
“我呸!”肖愁黛抢了他的茶杯将糕点顺下去,“二堂妹啊亏就亏在出生卑贱,紫萧再蠢那身份也是要去配京中贵公子的,多结识结识对咱们有益无害,二堂妹么,想必以后只能嫁个不如唐家的,兴许还只能做妾室,看着娘家和夫家的脸色过一辈子,帮不上咱们的。”
唐曲书不耐烦地看着她,“你没吃饭么?”
“才吃了几口,曹管家就摔进来了,说黄家被灭门了,大家哪还有心思吃饭?”肖愁黛又掰了半块糕点塞进嘴里嚼了嚼,“我也不好意思再动筷子啊。”
“黄家?”唐曲书掏了掏耳朵,听她说得含糊不清,“哪个黄家?”
肖愁黛抬手给了他记爆栗,张嘴喷了一桌的糕点碎屑,“你倒是说说有几个黄家啊?能是哪个黄家!双燕现下恐怕哭得连娘都认不得了!”
唐曲书这下被搅得彻底没心思写字了,扔了书披上外袍匆匆要往外跑。
肖愁黛在后面喊住他,“你跑什么?姓黄的是你情夫啊?”
“我去瞧瞧双燕!”他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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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整五十两银锞子!
唐香篆将几个元宝摆在面前排开,不禁感叹唐阔人如其名——阔气!果真阔气!
自己初来乍到他竟甩手便封了五十两的红包,先前被养在乡郊孙贵家,他们辛勤耕作一整年的收成也卖不了十两银子。
她美滋滋地数了会攒的财产,把银票和锞子都塞进木匣贴着枕头放置,心满意足地要入睡。
“二娘。”织红轻轻叩门,端着只垒得高高的漆盘踏进屋中,解释道:“叔夫人说明日府中有贵客,差人送来了好些衣裳首饰。”
香篆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翻个身抱着木匣子又睡着了。
“宋二公子也要来沂州了哦。”织红蹲到榻旁,悄声凑到她耳畔。
香篆当她发神经,三更半夜的非要骚扰自己,怒气冲冲地睁开眼,竟见已天光大亮。她猛地坐起身,“我睡着了?”
“二娘,日上三竿了。”织红被她咋咋呼呼的模样吓跌在地上,撅着嘴爬起身拍了拍裙底的灰。
她揉揉眼睛,有些分不清昨夜是真是梦,侧目瞥见摆在案几的一堆衣裳首饰才敢确信,“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