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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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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目标太大,咱们往岸边靠,走陆路。”唐香篆爬上竹筏,将剩下的一只木桨甩给了裴小乙,正使劲地拧着滴答淌水的裙摆。
织红吓破了胆,泪痕干涸在脸上也不擦,奋力划着桨半刻不敢停歇,仿佛贼人还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后跟。
裴小乙时不时瞟一眼地上几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咱们往哪儿去?”
“沂州。”唐香篆果断道,俯身挨个解开麻袋细细盘点金银钗环。
金灿灿的曦光拂过墨画般的树林山峦,照向江面,缭绕晨雾缓缓腾起。黎明时分,三人靠了岸。
冬夜江面风寒,唐香篆裹着湿透的衣裳吹了整晚,开始冻得哆哆嗦嗦,后半夜便筋疲力尽,抖也抖不动了。
下船时浑身滚烫,踩着草地就像踩着棉花似的,她悄悄抬手盖在额前,知晓自己是起烧了。
香篆不敢声张,强撑着分了麻袋给裴小乙和织红,三人各自分担了两三只扛在肩上,不耽搁地朝路上走。
织红这会儿才真正缓过神来,跟在两人后头哇地抹了场泪。
哭够了卷起衣袖胡乱擦净脸上的鼻涕眼泪,问道:“二娘,咱们要背着这么重的袋子走去沂州?”
裴小乙摇摇头,“咱们揣着包裹容易被盯梢,这地儿我先前来过,瞧着是荒僻,再往前些便有座小城,咱们先找间当铺把财物换成银票贴身藏着。”
唐香篆按了按自己彤红的脸颊,没有吱声,算作默认了。
三人又安静下来,专心赶路。果不其然,崎岖蜿蜒的泥径拐个弯变得宽阔了起来,大道上陆陆续续添了不少赶早集的,瞥见披罗戴翠却形同泼妇叫嚷着与牛车老伯砍价的唐香篆目光都有些古怪。
裴小乙站在身后戳了戳她,掂了掂背上的布袋,示意她不缺这几个铜板。
唐香篆一拍脑门,真是穷人乍富,没改掉骨子里的老习惯,别扭地改口道:“行了行了,十个铜板就十个铜板,老娘今日事儿急,便宜你个老小子,不过你把我们拉进城后还得帮忙给送去当铺门口!”
见牛车老伯颔首,三人急匆匆躺上暖和的垛草堆。织红最是没心没肺,劳累了一夜,此刻卸下防备正舒坦地补觉,不多会甚至打起了轻微的鼾声。
唐香篆的风寒来势汹汹,撑了片刻便也扛不住闭上眼睛小憩,半梦半醒间还不忘死死攥着麻袋的口子。
艳阳愈发亮堂,香篆辗转在噩魇里越睡越沉,她深吸口气猛然惊醒时已接近正午,刚睁眼便去摸身下的麻袋,谁知竟抓了个空。
她触电般弹坐起,扒开草垛翻找,哪还有什么麻袋?连一根钗子都不曾剩下。
裴小乙!
她暴怒抬头,却发觉牛车已达到城中,身周熙熙攘攘围满了摊贩和铺子,织红正坐在一处馄饨店中瞪得溜圆瞧自己。
“二娘,你醒了!”她端来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舀起勺汤吹了吹送到香篆唇边,“你受寒了,方才浑身滚烫昏死过去,我怎么喊都喊不醒你,是牛车老伯摘了草药喂你吃了,现下可好些了?”
香篆侧目,见牛车老伯也坐在那馄饨店里正细细品味,注意到她看过来,和蔼地笑了笑,又继续埋头吃。
“裴小乙呢?那个狗杂种...”她急切地抓住织红的胳膊,话音未落,便见道高挑的身形打对门的当铺里踱步出来,得意洋洋地向二人挑挑眉,拍了拍鼓胀的腰包。
唐香篆登时会意,扶着织红三人前后往暗巷里走。裴小乙掏处大叠银票晃了晃。
她接过票子,熟捻地点了几遍对半分了,掏手塞进衣襟的最里层。
“二,二娘...”织红震惊地看着她的架势。
香篆一把将她搂进臂弯,拔下发髻间的金钗插进她衣袖下的手里,
“好织红,只要你忠心跟着我,我不会亏待你的。等我在唐家站稳脚跟,过两年我便给你寻户拍马都攀不上的好人家,给你厚厚的嫁妆嫁过去做贵夫人,过丫鬟伺候的好日子。”
织红咽了口唾沫,谁天生乐意当丫鬟,谁不想被人伺候,谁不想养尊处优?
能许她未来奔头的主子就是好主子。
她点了点头,提醒道:“二娘,咱们既然要去沂州的唐家祖宅,免不了要被盘问江面上的事。”
“一把火都烧光了,想怎么说还不是张嘴的事。”裴小乙笑道。
*
临沂码头,几个小厮围着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站在寒风里不住地朝靠岸船只张望。
“曹管家,唐夫人先前给咱们二爷写的信不是说昨日就到么?耽搁了两天了,会不会出事了?”阿财揣着手,冻得鼻尖通红。
曹文远捂着手炉,看了眼逐渐淡薄的金粉霞光,蓝紫色已不知不觉攀上天际。
他心里也不踏实,只是不好表露,只得道:“胡说!倘使明日再接不到人,傍晚咱就报官去,可不能让唐夫人在咱们的地界出事。”
阿财应了声是,几人又等了须臾,见不再有船只靠近码头,抬起空轿子正想打道回府。
“曹管家?”姑娘细弱的呼唤倏然从不远处响起,曹文远心间一喜。
*
“夫人!”几人抬着轿子一路飞奔回府,曹文远闯进正屋扑通跪倒在唐二爷和唐二夫人跟前砰砰磕头,“唐夫人和唐大小姐出事了!”
“什么?”唐阔吓得一哆嗦,靴子穿了一半就要往外走,“出什么事了?”
唐二夫人林苑忙握住他的手示意稍安勿躁,旋即又扶起管家,虽然着急,语调还如平日般轻柔,“你说清楚些。”
“是。”曹文远喘着粗气,“我跟阿财他们在码头等了两日也没接到人,谁知竟在回府的陆路碰到了唐二小姐。她被两个丫鬟小厮搀着,落魄极了,可怜的姑娘眼睛都哭肿了,我心道不好,赶忙问她怎么换了陆路?她道,唐夫人和唐大小姐在鹧鸪江遇了水贼,被...掳走了!现下不知死活。她死里逃生换了陆路,一路走过来的!”
唐阔听完两眼一翻要昏过去,林苑伸手去掐他人中,“二爷!二爷!”
林苑扶着唐阔躺下缓神,兀自跟着腿肚子还在打颤的曹文远往厅堂走。进了门,便瞧见位灰头土脸的妙龄女子,宛如惊弓之鸟半坐在张圈椅上,泪水涟涟。
“二娘?”唐香篆此前一直被养在京郊一家农户,从未随唐府的人来过沂州探望堂亲,因此林苑不曾见过她。
“婶婶。”唐香篆也怯生生的,揪着帕子悄悄看她,眼泪还兜在眼眶要落不落。
“好孩子,吓坏了吧?”林苑见状忙上前将她拥在怀里安抚,转头又问曹文远,“可报官了?”
曹管家立即颔首,“报了,我听姑娘说完,遣了腿脚最快的阿财去的。”
“碰上这种事,只能等官府的消息了。”林苑微微叹息,见臂弯里的孩子不再发抖,便唤了几个丫鬟来把织红和裴小乙都带下去安顿,柔声吩咐道:
“备些热水新衣,让厨房做些吃的送来。二娘,你受惊了,今晚你好好歇息,切莫忧思,一切都有叔叔婶婶操持,必定会把你母亲和姐姐救回家的。”
唐香篆眼含希冀地望着面前的贵夫人,眨巴眨巴眼睛让泪水落下,“婶婶说的是真的吗?”
林苑心疼地擦去她脸颊蹭上的灰,“好孩子,临沂县令正是我的父亲,我的妯娌出事了,他定会倾尽全力。”
香篆埋进她怀里呜呜哭了阵,哭得累了才任由丫鬟们扶她去洗漱休整。
“好好伺候二娘,她受了惊吓心神不宁,夜里多看顾些,焚些安神的香料。”林苑仔细地嘱咐了一番,捧着茶杯坐了会,起身朝外走去,“曹管家,吩咐人套好马车,去把二爷喊来,我们亲自回趟林府。”
“是。”曹文远躬身退下。
*
翌日清早,衙门来了几个官差模样的人,隔着屏风询问唐香篆鹧鸪江遭遇水贼的具体。
香篆抱着手炉,烤了炭盆将整间屋子都烘得犹如暖春,斜倚在贵妃榻时不时咳嗽一声,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晚间我与丫鬟织红正打算卸钗环,有个小厮便闯入我房内说船上闹水贼。我本不相信,可说话间打杀声都闹到我跟前了,我怕极了,又担心母亲和长姐,一时踌躇,几个水贼已经走到我房门前了,我来不及再想那么多,匆忙跳窗跑了。”
“鹧鸪江这么大,难道你们是一路游上岸的?”官差问得还算客气。
“自然不是。”唐香篆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不存在的泪花,“我们船尾绑了只筏子,是乘筏子上岸的。”
“船上的火是谁放的?”
香篆摇摇头,“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太混乱了,我吓懵了。”
“官差大爷!”曹文远忽然喜气洋洋地跑进来,“唐夫人和唐大小姐救回来了!二小姐,咱们快去瞧瞧!”
唐香篆怔愣几秒,迅速起身跟着管家走。
刚到院里,果然见满身脏污落魄的唐夫人和唐紫萧,被丫鬟们左右架着下了轿子。
“母亲!长姐!”她反应快,抬腿超过了曹文远,顶着唐夫人厌恶的眼神扑跪去她腿边抱着裙角哭得真切,“没事就好,你们被掳走这几天可担心死我了!”
啪!
唐夫人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扇在她脸上,“贱人!你跑得倒是快,怎么不是你替紫萧受了!”
“你这贱骨头十条命也抵不过紫萧的声誉!”她双目通红,扬手还欲再打。
“大伯嫂!”林苑急忙攥住她的手腕,将香篆护在自己身后,
“你怎能无端苛责二娘?二娘这几日担惊受怕连饭都吃不下,这事儿是水贼做的也不能怪她呀!”
唐香篆躲在她背后抹泪,“婶婶,没事的,母亲打过了,也该消气了。”
“你装什么!”唐紫萧猛地挣开丫鬟的手,指着她骂道:
“我可是要嫁宋二公子的人,当朝宰相的嫡次子,我的声誉自然比你的命重要!你这贱蹄子只能配乡野匹夫的命,将来你与你的夫君给我的丫鬟擦鞋都不配,你这样的烂命跑什么跑,留下来替我与母亲吸引些贼人的注意都算是你今生修来的福分。”
“紫萧!”林苑挡在中间,指挥丫鬟将两人扶下去,“还不快好生伺候大伯嫂和紫萧娘子洗漱更衣!”
唐夫人拂开伺候的人,亲亲热热地握住她的手,恳切道:“苑儿,此事关乎紫萧的名节,算大伯嫂求你,一定要把消息捂严实了,否则萧儿往后可怎么嫁人。”
说着,竟呜呜哭了。
“大伯嫂放心,我知道轻重,这回的人都是我父亲的亲信,绝不会走漏风声。”林苑郑重颔首,目送两人被婢子簇拥着回了屋。
香篆低着头,眼珠子咕噜噜转了一圈,凝重下跪朝她磕了个头,“婶婶,多谢你为我们奔走劳累,婶婶的恩情我们今生还不完。”
“我的傻二娘,怎会有你这样懂事的好孩子。”林苑蹲身将她扶起,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其实这回林家没出多少力,我父亲刚调查烧毁的船只,便听人来报,说是在码头附近的草丛里发现了昏迷的大伯嫂她们。我路上问了问,她们也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在船上晕倒后,醒来便在这里了。我已托人查去了,你也不必忧心,说到底人是平安回来了。”
唐香篆闻言,心中惊疑不定,面上乖巧地点点头。
“我吩咐了厨娘晚间多做几个菜,这下宽了心你也可多吃些。”林苑笑道。
“这两个贱人真是命大。”唐香篆回屋插上门闩,去窗口张望了圈生怕有人猫着偷听,检查一番后回到案几前,“裴小乙,你替我办件事。”
裴小乙挑挑眉,“什么?”
“找些人去京城,把唐紫萧被贼人掳走的事传出去,最好找个说书先生,讲个三天三夜。”
织红噗地把茶水喷了个干净,“二娘!紫萧娘子的事非同小可,倘使传出去整个唐府的女眷都要蒙羞。您自己还没婚嫁呢!”
“那老贱人能给我寻好人家?”唐香篆白了她一眼,“好不容易有机会能把老贱人和小贱人一块拖下水,干脆大家一块在水底下猫着。”
织红:“...”
伺候整整一年了,她还是没能适应自家二娘。
裴小乙搓搓手指,香篆会意立马甩给他几只钗子,他收入囊中拍拍胸脯,“小事一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