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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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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庸盘问了一圈,“禀夫人,唐府没有这号人。”
舵工长也道:“怪了,前两天我在厨房吃饭时还曾瞧见他呢。不过我带来的舵工里头,也并无这人。”
张益见状立马谢过夫人,招呼手下伙计擒了裴小乙。
唐香篆一言不发侧身为几人让道。谁知裴小乙忽然发了疯,拼命挣开一条胳膊伸手拽住她的衣袖,“他们会打死我的,我真的没有,二娘!”
他伤势未愈,因此整张脸都泛着病态的白。此刻声音颤抖,方才的眉飞色舞消失无踪,满眼绝望,实在可怜。
香篆猛地抬头,撞上一双通红的双目,细碎的泪光里,只有她能看透层层伪装,捕捉到其中的威胁之意。
滔天怨怼直冲心脉,她死死咬紧牙关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
张益见此眼珠一转,“姑娘若想保他,我便开个价,你买了他的身契和照碟,再将他偷的百两银元还我,这人我便不带走了。”
唐香篆深吸口气,问:“开多少?”
张益咂咂嘴,“一百两。”
“再加上他偷的钱袋也值一百两,加起来拢共是二百两。倘若姑娘肯给,人我便送你了。”
唐紫箫站在唐夫人身侧,闻言轻轻嗤笑一声。
钱袋里是不是真的有一百两尚且不提,什么仆隶的身契能值一百两?张益分明是坐地起价,在敲诈呢!织红气得眉毛都拧成了一团。
“你签我身契时,每日只给我十文铜钱!”裴小乙刚张开嘴,立马被甩了一记耳光。
“母亲!”唐香篆扑通跪下,稍不留神的功夫眼圈已染上红晕,“香篆自幼被养在庄子上,见识浅薄,竟从不知能让商贩舵工踩在官眷头上横行霸道的道理,也不曾见识过这般恶劣的事!”
说着流下两行清泪,转头看向张益委屈道:“方才拉扯间你们不是都亲眼看见了?他的荷包内别说一百两银子,便是一两也凑不出,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咄咄逼人?裴小乙着实可怜!求母亲发发善心,将眼皮子底下的恶事平了吧!”
当着所有仆婢舵工的面,唐夫人不想落得个冷心寡情的名声,面无表情地吩咐袁庸去取银子,又对唐香篆道:“不过区区二百两,也值得你如此求情?没得丢了唐家的脸,闲时多与紫萧学学大家闺秀的仪态,到了沂州可由不得你这般现眼。”
香篆险些气得呕出口血,面上依旧是楚楚受教的模样,“多谢母亲,女儿谨记。”
张益想着即将到手的二百两不禁咽了口唾沫,痛快地遣了手下回商船拿了字据。
事端平息,看够热闹的众人陆陆续续回了船舱歇息,适才剑拔弩张的甲板眨眼间冷清下来,裴小乙熟练地从厨房偷来两碟花生瓜子,又从怀里摸出一只小酒坛子。
夜色漫开来,他靠在船舷望着粼粼江面,手伸进衣襟里掏了掏,摸出来一只布袋,解开掂了掂,撑死五十两。
“呵,还一百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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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底是贱妾的种,又在乡郊养大,真是拿不出手。”唐夫人眉宇间怒火未消,嫌弃地拨开婢子帮她卸钗环的手。
“母亲,早同父亲说了不要接她回来。”唐紫萧婷婷袅袅地走上前,坐了丫鬟搬来的绣墩依偎在她肩侧,撒娇道:“女儿也不喜府中添个陌生人,偶然间遇上了膈应得慌。”
“好了好了。你的‘紫气东来’占了整个后院最敞亮宽阔的位置,隔壁便是花圃凉亭,那贱崽种挤在最西角的小破院里,平日里哪碰得上你?”
唐夫人舒展了绷着的脸,露出道笑靥伸手拍拍她,由得她胡闹,哄慰道:“下回再见着,你就将她当只绿头苍蝇,让丫鬟们赶开便是了,我与你父亲都宠着你呢,可不能为着个外人惹我们的掌上明珠不高兴。”
唐紫萧乐得眉眼弯弯,“何不就将她丢回乡郊,嫁个农户了此残生也算相配,瞧她粗鄙浅陋的模样,京中的贵公子们也相不上呀!”
唐夫人握着她的手,语重心长道:“我们萧儿还小,有许多事情你想不到,父亲母亲会替你打算好的。虽说我不喜那唐香篆,可说到底她确是你父亲的种,是你踹不开的血脉姊妹,倘使让她嫁个农户,京中只会传唐大人的女儿嫁了个农户,看的是咱们整个唐家的笑话,连带你的名声也会被拖累,到时你还怎么嫁心仪的宋二公子?”
说着,还刮了刮唐紫萧的鼻尖。
唐紫萧腾地红了脸,压不住嘴角的得意,“难怪父亲这回坚决要将她接回来记入族谱。”
唐夫人见她聪慧,几句话便悟出了夫妻二人的苦心,满意颔首,“我与你父亲打算着接她回府教养两年,该学的规矩学会了,便赶紧寻个小官宦家的庶子嫁出去,免得在府中碍着咱们萧儿的眼。”
唐紫萧掰着手指算计,“既然如此,她一个庶女嫁个门第低些的也无所谓,这样也算嫁得中规中矩,既不会拖累唐家的声誉,倘使婚后夫家嫌她粗鄙闹起来,凭父亲也能压一压。母亲可有给她看好哪户人家?”
唐夫人凝神思量了会,“李家的近日在你父亲门下当客卿,他有个年岁与你们相仿的庶次子,前段日子宋夫人办诗会,李家的也来了,我当时相看了一番,是个老实木讷的,想必与这样的男子结亲婚后能少给咱们添些事端。”
“母亲可有与李夫人商议?”唐紫萧兴冲冲地直起身。
“还不曾呢。”唐夫人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等从沂州回京,我便给李夫人下帖子邀她来唐府商议。抓紧将那小累赘丢出去,我与你父亲也可以好好着手准备你与宋二公子的亲事,到时定叫你十里红妆铺满京。”
砰!
话音刚落,厢门竟被人粗暴地踹开,门扉哐地砸在墙上,震得人心头发颤。母女二人皆吓了一跳,赶忙回头望去。
只见几个蒙着面的贼人不由分说闯入屋内,手里还提着看门的丫鬟,丫鬟额角溢血,显然是被打晕了。被人高马大的壮汉提着,就像提着只小鸡崽。
唐紫萧吓懵了,愣愣地站起身。唐夫人也是惊得面色惨白,一把将紫萧拽去自己身后。
须臾,二人连同满头鲜血的婢子被捆得像蚕蛹般扔去了墙角,几个贼人利落地将屋中金银器材扫荡而空,提着叮呤哐啷的麻布袋正欲离去,为首的又瞥见唐夫人发髻间的珠钗宝翠。
“喂!”他将怀中鼓鼓囊囊的袋子甩给身侧的人,掐着唐夫人的脸将她和唐紫萧身上能看到的首饰全都扒了去。
唐紫萧呜呜哭得人心颤,唐夫人终于缓过神来,呸呸吐掉了嘴里的抹布,破口大骂,“王八羔子,知道这艘船上的是哪家...”
嘴刚张开,脸上便狠狠挨了一记耳光。
“我他娘的管你是哪家人?碰上江洋大盗,皇帝老子来了我也照抢不误!”
唐紫萧自幼养尊处优,何时见过这阵仗,哭声愈发肝胆俱裂。扛着麻袋的忍不住上来踹了她一脚,“把你那张臭嘴闭上,再他娘的让我听见,我割了你的舌头!”
她吓得拼死将啜泣止住,眼泪哗哗止不住地流。
*
“二娘。”
织红听见急促的敲门声,慌里慌张开了门见是裴小乙。他竟直接绕过阻拦的丫鬟,将梳妆台前的唐香篆拽了起来,“船上遭贼了。”
“什么!”织红愣在原地,登时急得团团转,“船上的家丁和舵工呢?”
“先把灯灭了,屋门锁好。”裴小乙道:“是江洋大盗。我的厢房在最里间,又没有烛光,因此逃过一劫,船上的人八成不是被打杀便是被迷晕捆起来了。”
唐香篆将信将疑,顾不得被他紧紧攥着手腕,“江洋大盗?求财还是要命?”
“亡命之徒,求财的也可以要命。”他考量片刻,“我走时见他们朝南边去了,此刻应该正在纠缠唐夫人她们。”
织红按照吩咐关了门正猫在窗下偷听外面的动静,闻言忙道:“二娘,是真的!我仿佛听见紫萧娘子的哭声了!”
不等香篆细听,廊间的动静陡然清晰了。
唐紫萧的哭嚎由远及近,掺着杂乱的脚步声,一道粗狂的嗓音嚷了句:“没死的都补一刀,别留活口。”
织红吓得跌坐在地上,还没喘口气便觉领口一紧,裴小乙将她推去窗边扔了下去,天旋地转后她咚地一声重重摔在甲板上。
揉了揉脑袋刚坐起身,忽觉腕间湿濡一片,抬手竟是满胳膊的血,低头便与袁庸死不瞑目的头颅对视了。
惊叫还卡在喉咙里,眼前又一道黑影哐地摔了下来,见是唐香篆,忙想去扶。
香篆攥着她的手,急道:“先前裴小乙带来的那只筏子呢?”
织红摔得浑身都疼,眼睛吓得发直,颤颤巍巍指了指船尾的位置。香篆立刻杵了她一把,“快去把筏子解了。”
“是!”织红反应过来,一瘸一拐地哭着朝船尾去了。
裴小乙跳下甲板的瞬间,窗口旋即探出张蒙着面的人脸,他察觉了漏网的三人,即刻下令,“把他们给我追回来杀了!”
“别愣着!不把他们困死在船上,等追到就换我们死了。”唐香篆听见噔噔靠近的脚步,举起盏油灯砸碎在甲板,火油四溅,火势顺着木板迅速蔓延开。
“幸亏今日是晴天。”裴小乙将舱门锁紧,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处支火折子,吹燃了滚进门底下。
火势起,里面的人砰砰撞了几下,把门框都撞歪了,撞出条缝儿来挤着脸向外张望,窜上来的火苗燎了他的面巾,他也不甘心,依旧是忍着滚烫照着门扇踹,终于把门踢飞了。
几个冒着焦香的人一溜烟逃出来,手里还架着被烤晕的唐夫人和唐紫萧,隔着火圈与两人恶狠狠地对望。
裴小乙畅快地摸出坛酒饮了一口,侧手递给身旁的香篆似乎询问她喝不喝。
唐香篆接过酒坛,泼了一半在烧得正旺的火上,本就炽盛的火苗这下更是猛地要窜到天上去。
她道:“把手上的金银器材交出来,我保你们一命。”
贼人们闻言面面相觑,不料来抢劫的竟反被人抢了?
为首的连胡子都被燎卷了,随手拖来昏死的唐紫萧,冷厉匕首抵在她的颈间,“你还敢威胁上老子了?快他娘的把火熄了!否则我当着面把她切成肉臊子!”
“长姐!”唐香篆见状掩帕哽咽了几声,叹道:“你害了我的长姐,再想出来,要加钱。”
“?”
裴小乙在一边好言相劝,“钱财乃身外之物,只要留得青山在,出来还能再抢嘛!何苦为了那几袋子金银连命都搭进去?”
船舱像是被火焰融化了,一块一块地塌陷,几个贼人受不了高温的炙烤,接连把手里的麻袋往外丢。裴小乙接过袋子,解开检查了一番,旋即满意地扛在肩上。
“二娘!”织红解了竹筏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它推入江中,此刻正划着桨在不远处朝二人招手。
“这下可以放我们走了吧?”为首的贼人急道。
香篆朝他俏皮地抛了个媚眼,二话不说跨上船舷跳入水中,游向筏子。
裴小乙略带歉意地浑身摸索了一圈,翻出个物件甩手往里面扔。
贼人们见状呼啦哄抢了一阵,骚乱过后,为首的贼人看着手中的火折子,不解地望向正要往江里跳的裴小乙。
裴小乙吹了声口哨,“不够再来点,都兄弟,甭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