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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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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里闯进来两个粗使婆子,二话不说径直踹入孙葭的屋子,乒呤乓啷将器皿瓷盏乱砸一气。
“你这疯颠颠的贱崽子胡言乱语些啥?敢吓唬我们紫萧娘子,夫人请咱俩来给你点颜色瞧瞧!”婆子满脸横肉,恶狠狠地冲着她啐了口。
另一个婆子板着脸,踢开狼藉的碎瓷片,伸手去揪她的衣襟,“走!犄角旮旯野大的就是没教养,回府数日竟一次也没给夫人请安,跟我们去主院,夫人有话要训。”
孙葭木然地看着眼前的闹剧,如同提线木偶般任凭她们折腾。
“孙家怎么教孩子的?”唐夫人放下手中茶盏,嫌恶地打量着地上狼狈的姑娘:
她浑身湿漉漉乱糟糟的,发髻歪倒凌乱,只半掉不掉地挂了只最简单的木簪,脸颊不施粉黛露出瘦削蜡黄,神情更是空洞痴怔。
“到了夫人跟前要行礼。”身后婆子按住她的后颈强行磕了个头。
额头被重重碰在地面,孙葭疼得冒眼泪,忽然感觉周遭真切了许多,挣扎道:“母亲,您不记得我了吗?”
“唐紫萧才是翠翘的亲生女儿,她当年联合婆子赵茵偷换了婴儿,怕您认出来还特意送去乡郊谎称避世,您的亲生女儿早就在唐府派人去接的前一晚被赵茵用砒霜毒死了,孙家怕遭连累因此推了我出来顶替,你都忘了吗?”
她像是魔怔了,倒豆子般把所有事情通通吐了个干净。
唐夫人僵坐在座上,不可置信地瞪着她,倏然拍案而起,“贱人!你胡说什么!你胆敢这样污蔑紫萧,来人,来人!”
几个丫鬟见她气愤难当丝毫不敢耽搁,鱼贯而入将孙葭七手八脚捆了个严实听候发落。
“你不记得了?你真的不记得了?”孙葭喘着粗气,眼眶内泪水涟漪,
“那你去查啊!二娘尸骨未寒,你去开棺,滴血验亲,去查当年的事!为何我一入府赵茵便要逃,你不明白么!你去查,去查个清楚,还二娘个名分!接她的尸骨回家,上族谱,那是你的亲生女儿,你不计较谁替她计较!”
唐夫人见她疯疯癫癫却说得笃定,双腿支撑不住发软,叮哐碰翻了案几的茶盏,“这怎么可能呢?我把紫萧当成掌上明珠,悉心教养了十六年,她怎么可能是翠翘的女儿?你这贱人信口开河,竟敢如此挑唆,我,我要割了你的舌头!”
自幼伺候唐夫人的葛婆婆忙跪下求情,“夫人,您别动怒,奴婢仔细想了想,她说得兴许真有几分道理。翠翘那个贱人当年何其野心勃勃,怎么可能甘心将自己拼死给女儿博来的前程硬生生给断送了?当年不曾细想,如今想来,那样的贱人怎么可能愿意把自己女儿送离这富贵窟啊!”
唐夫人只觉眼前一阵眩晕,扑通坐倒在圈椅,艰难开口道:“去查。”
“至于你,”她面色惨淡扶着额角,颤颤地点了下孙葭,“滚,滚!”
孙葭戚戚然勾了勾唇,不再挣扎,任由丫鬟们将她拖了出去拿草席裹住,抬上板车当死尸般送去乱葬岗丢了。
厚沉墨云将苍穹遮掩。
阴风怒号,呼啸过密匝的竹林传出呜呜声,似有冤鬼哭诉。
碎雪混杂着冰碴飘落在湿泞的泥地,积成浑浊的泥水,将零星散落的符纸浸湿。
不知过了多久,孙葭从寒冷中哆哆嗦嗦地苏醒,肩膀因扛不住风霜颤抖得有些酸痛,她掀开草席颓然地盘坐,见无名墓碑远远近近遍布了数里。
“汪汪汪!”草丛里悉悉索索半晌,忽而蹿出只饿红眼的野狗,呲着牙淌着涎水直勾勾盯着她,嘴里冒出白花花的热气。
孙葭缩了缩脖子,天然的恐惧让她一时忘却了虚妄的困扰,急忙半蹲捡了块石头挡在面前防身。
野狗习惯了来乱葬岗啃食没有棺椁的尸首果腹,贪婪地嗅着今日格外鲜活的食物,照着她白嫩的小腿猛地飞扑过去撕咬。
孙葭被冻得四肢僵硬,一时没有防住,被结结实实地撕下了口肉,温热腥甜的血喷射而出裹住她整条小腿。
“滚开!”她掷出石粒,奈何冻得簌簌发抖根本使不出劲,慌乱之下又摸索到半块朽木与其对峙,一边又拖着伤腿悄悄往后挪。
野狗受了激吓,结成缕的棕褐毛发炸开圈,压低前腿发出嗬嗬的动静,猩红的眼在黝黑的光线下愈发凶狠瘆人。
孙葭见它又起攻势,攥着朽木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它的突袭。
风颤林啸。嗬!
野狗陡然咬住了朽木,迎着风雪跟孙葭缠斗。
孙葭被扑倒在地,拔下木簪闷头捅了几个窟窿,血滴滴答答洒在她的手,原本冻裂的指节缓解了疼痛,她迫不及待将手指插进狗腹。
寥寥雨丝不知不觉变得密集,她仰躺着大口喘气,视线里尽是阴晦溟濛的天,倘若再寻不到避风的地方,她今夜一定会被冻死。
“不是喜欢操控我么?”她张着嘴,对四周星罗密布的乱坟大喊,“出来呀!我不是疯子!我没记错!”
周遭安静极了,只有淅淅沥沥的雨声。
躺了半晌,她缓缓站起身,一瘸一拐钻入竹林。
孑影穿梭在根根碧翠间,宛如一缕随时要飘散的烟,终究跌倒在青色的尽头。
面上泠泠细雨忽而停住,“孙葭,起来。”
孙葭闻言睁开眼,映入眼帘是顶撑开的油纸伞,打伞之人眉眼与裴小乙毫无二致,只是穿着打扮天壤之别。
她疑惑地打量他,觉得他神态既不似前几日见到的裴小乙,也不像一年后陪她去沂州的裴小乙,眉宇间增添了她未曾见到过的老辣狠戾。
“裴小乙?”她试探道。
裴小乙闭上眼像是聆听须臾,旋即蹲下身勾唇看她,“真是久违啊,不知有多少年没听到你唤我这个名字了。”
孙葭几番踉跄,从泥泞里挣着半跪起身,笃定道:“你也被改过时间线。”
“你不想看看找到黄氏灭门案的真凶后会发生什么吗?”裴小乙没有否认。
孙葭紧紧地盯着他,“你知道是怎么回事?”
他轻轻摇头,“我们不是从一个地方来的。我原本的时间线上,孙葭已经许久没有叫过我裴小乙这个名字了。之所以我会回到今年,是因为在七年后有人意图谋反,而我没能及时察觉,让他成功篡位了。”
“七年?”孙葭诧异地望着他,“一年后我们本该在鹧鸪江重逢的,随后去了沂州,你某天忽然告诉我,你的身世有着落了,连夜离开了沂州,之后便再也没有出现过,你记得吗?”
裴小乙点点头,“自然记得。但我并非没有再出现,你若能挺得久些便会知道。”
“回唐府吧。”他拍拍孙葭的肩,“我跟唐澎商量过了,既然你与二娘姐妹情深,不妨就让他收你为义女,你便以孙葭的身份光明正大的在唐家待着。天子之城,权贵之乡,有个好的出生,你可以少吃很多苦。我送你。”
驷乘驶过雨浸的长街,稳稳当当停在金漆描的唐府门前。
织红早早地领着几个丫鬟守在屋檐下等候,见状立即上前迎接。
孙葭跟在织红身侧,被油纸伞挡得严实,原本惘然空茫的心仿佛找到了支撑点,变得踏实了许多,步伐轻快地往小径上拐。
织红连忙阻拦,“孙姑娘,您的院子已经不在西角了。老爷夫人给你换了‘紫气东来’隔壁的‘花团锦簇’,丫鬟们半个时辰前刚拾掇干净,可比西角的院子宽敞百倍,光是垒杂物的库房便有两间呢。”
“噢?”孙葭愣了愣神,收回拐弯的脚继续直走,“我的衣裳首饰都搬过去了么?”
织红摇摇头,“姑娘想要的话奴婢这就命人去搬,只是夫人担心先前的衣裳首饰置办得颇为简单,委屈了您,已经命人采购了许多更为华丽的来,成箱得在廊下堆着呢,姑娘可要去瞧瞧?”
“给我置办的?”孙葭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裴小乙抓住他们把柄了么?”
织红急得要去捂她嘴,“孙姑娘,不可直呼小侯爷从前的姓名。您前些天在街上差些被一个少年拐走,让我和几个小厮给打跑了,后来才知道那个少年竟然是承定侯流落在外的长子,前两日已经回侯府认祖归宗。
您瞧我这眼底的乌青!我吓得这两天晚上都没睡着,连遗书都写好了。天知道我今日听说小侯爷来府中与老爷议事的消息,天都塌了,险些蹬了绣墩上吊,没成想他是来与老爷商议收您为义女之事的。小侯爷宽宏大量,并未与我们计较,我真是谢天谢地。”
花团锦簇比孙葭先前所住的小院离哪都近了许多,不过聊几句的功夫便到了。
她推开院门,果然瞧见廊下放了一排箱子等她清点,“承定侯府很厉害么?唐大人为何听他的?”
“您这话说的,承定侯是当今圣上未登基时便最信任的部下,有从龙之功,若非承定侯跟圣上不是亲兄弟,估摸都已经给封皇太侄了。而小侯爷是承定侯早逝的青梅竹马所生的长子,流落在外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回来,怕是疼得跟眼珠子似得。”
织红见她挠头,无奈道:“这么说吧,别说收个义女这样的小事,倘若今日小侯爷是来让唐大人改姓孙的,他也得乖乖回沂州在族谱上改一笔,然后骑着千里马回来喊您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