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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25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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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三娘前些日子定亲了。”
暮云低垂,宅邸后厨的灶火噼啪作响,织红挽着袖口蹲坐在灶台后生火,火光映照着她红润的面庞,鬓边珠钗被柴火熏得微微发烫。
“跟谁?”孙葭偷溜进来捡鲜菱角吃,闻言登时走不动道了。
“能跟谁呀?自然是肖四了。”织红看她一口一个鲜菱角眨眼间消灭了半碗,急道:“这个季节鲜菱角可不常见,兰婆花了大价钱才得了这碗,你吃光了回头她找你问罪。”
孙葭吐了吐舌头,“肖四?”
织红颔首,“原当肖四公子虽人品不端,到底跟唐三娘是情投意合的,可我瞧着三娘得知要跟他定亲,竟闷闷不乐了好些天。奴婢也瞧不懂。”
“那肖四呢?”孙葭蹲去灶火旁帮她添柴。
织红拍了记手掌,“这奴婢就更瞧不懂了,肖四也是副强颜欢笑的模样,你说怪不怪?这桩姻缘,按理说是唐二爷满意,林夫人满意,肖少夫人也满意的好亲事,两位新人也是先前便暗生情愫都喝酒喝到一间屋子去了,怎么定过亲反倒变了?”
孙葭懒洋洋地烤着火,忽然想到整件事最突兀的转折点,“柳姨娘素来沉稳内敛,照理来讲哪怕她知道三娘跟肖四彻夜饮酒有损名誉,也不至于拿刀去捅人,是否过于激进了些?”
织红砸吧砸吧回过些味,“你是说,有人在柳姨娘面前嚼舌根?”
“恐怕不止,指不定添油加醋编造了许多其他,定然是比同屋喝酒严重百倍,能激得人起杀心的话。”孙葭捂住被照烫的脸。
“兴许是丫鬟们以讹传讹让她听去了?”织红骨碌碌转了圈眼珠,“柳姨娘也是可怜人,经此一遭唐二爷必要给肖家个交代,绝不敢让她再留府中,对外宣称送去庄子养疯病,不晓得具体送哪了,又是怎么处置的。”
孙葭吐了口瓜子皮,“欸,不过说到底柳姨娘犯事,唐二爷没将她从族谱除名?”
织红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肖四到底没死,顶破天也不至于从族谱除名这么严重!毕竟她还给二爷生育过三娘呢。况且,若是柳姨娘被除名了,那唐三娘怎么办?她总得记在个谁名下。除了柳姨娘...”
“除了柳姨娘,便是林夫人。”
丝丝寒意猛然自心底迸射而出,窗外浅淡的昼光如同浆洗过般,透出惨白。
厅堂内早闹成了锅粥,宋枕也搂着裴啄里的肩,“今日不喝倒不准走!”
裴啄里嫌弃地把他往外推了推,“这是我的宅邸,喝倒了我也不走。”
□□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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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娘,该起身给夫人请安了。”织红使劲摇着榻上熟睡的姑娘,“你昨儿刚回府,可不能落下礼节呀!”
孙葭迷迷糊糊撑开条缝,“请什么安?”
“二娘,您不知道,咱们高宅大院里每日清早要给长辈请安的。”织红耐心地解释道:“您今日是回府的头一日,夫人本就不喜您,您可别为了睡懒觉让她抓住把柄,否则要被罚跪祠堂了。”
“你疯了吗?”孙葭越听越蹙眉,支起身去探她的额头,“这院子里只有我和裴啄...”
话没说完,她忽然瞥见屋内的布置竟与她在唐府的闺阁如出一辙,懵然地打量了圈,登时睡意全无,“我在哪?”
织红正要回答,两眼毫无征兆地上翻,面庞青紫,浑身散发出瘆人的阴森。
孙葭吓坏了,赶忙去推她,“织红?你怎么了?”
织红并不理会,剧烈地战栗着,仿佛变了个人般,声音嘶哑浑浊。
“黄氏灭门案搜查真凶失败,时间线退回一年前。”
“黄氏灭门案搜查真凶失败,时间线退回一年前。”
“黄氏灭门案搜查真凶失败,时间线退回一年前。”
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缓慢而又清晰。几句话的功夫,孙葭甚至觉得仿佛过了世纪。
“二娘?”话音刚落,织红的脸庞便恢复了红润,疑惑地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孙葭,“奴婢伺候您起身。”
孙葭浑身僵硬地被她搀扶下榻,机械地洗漱、梳妆。
织红则尽量若无其事地服侍她,只是总觉得在被她警惕地窥伺。
“二娘,发生什么事了么?”临出门前,织红终于忍不住挠了挠脸,“我今日的打扮很奇怪么?”
孙葭缓和了半晌,也回过些神来,试探道:“你还记得黄氏灭门案么?”
“什么?灭门案?”织红又惊又疑地捂住了嘴,“在京城么?是哪家?怎么好端端的出了这样的事?有查出来是谁做的么?”
“你不记得了?”孙葭垂下眼眸,睫毛簌簌地轻颤,“你方才自己都说了呀?”
织红原本兴致浓厚的面上立时写满了扫兴,“二娘,你又玩我。天还亮着呢,我可没编故事哄你睡觉。”
“你是不是疯了?”孙葭不明白织红为什么忽然说这样的话又不承认,也无法解释自己前一晚还在沂州的宅邸里喝酒怎么一夜间忽然回了被赶出来的唐府。
她只觉双腿发软,心乱如麻,“对了!对了!裴小乙!”
倘若她真的回到一年前的此时,裴小乙定然正蹲守在府外想跟自己问清楚,裴小乙绝不会骗她的。
想到这,她猛地甩开了织红的手朝府外狂奔。织红一时反应不及,而后着急忙慌要追她,“二娘!”
“裴小乙!”孙葭冲出唐府朝着熙熙攘攘的长街大喊,“裴小乙!”
街上行人如同看疯子般对着她指指点点,她扒开一张张陌生的脸,不知该如何形容心底的滋味,她不敢想倘若真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自己该怎么办。
“裴小乙!”
话音刚落,她只觉后腰一紧,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连拖带拽藏去了巷后。裴小乙惊疑地看着她,“你怎么了?”
“裴小乙,你从沂州回来了?”孙葭看着他,原本慌乱的心莫名安稳了几分。
“沂州?”裴小乙不解地挑了挑眉。
孙葭见状心里有些焦急,忙道:“你在淄州商船得罪了人,被打伤了。随我去了唐家在沂州的堂亲家,还去万春楼找到了害死二娘的赵茵,杀死她报了仇,我还被她刺伤了差点死了。你都记得吗?”
“孙葭,你到底怎么了?”裴小乙的脸上丝毫没有认同,担忧地打量她,“唐家的人是不是欺负你了?”
孙葭不可置信地摇摇头,眼泪控制不住留下两行,“你真的不记得了么?”
“高宅大院真不是人待的。”裴小乙看着她精神恍惚的模样,拉起她的手往城外走,“别管唐家的破事了,他们连狸猫换太子的事都能做出来,还瞒了十六年,二娘都被他们杀了,我不能让你再待在这种地方。”
孙葭登时浑身的力气都被剥离了,任由他牵着自己往前走,织红带着唐家的小厮冲出来把她抢了回去,她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回小院的,兴许是被抬回去的,总之都不重要了。
她宛如一条搁浅的鱼,四面八方都是干涸的地面,找不到暂停窒息的方向。
她不管不顾躺倒在榻上,呆滞地望着薄纱帐顶,哪怕顺着古怪织红的话找出黄氏灭门案的真凶又如何?她的生活在被谁操控着?时间线退回一年前...她的日子竟是可以被别人随意乱拨的一串时间线。
思绪好似繁杂的乱线,孙葭彻底丧失了斗志,她想依赖睡梦逃避现实,可睡醒后的虚空和粘腻的冷汗一次次加重了醒来的砝码。
她是谁?
谁在操控她?
她真的是有血有肉的人吗?
眼前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都开始变得虚无不真切,明日她又会被拨去哪天?还是她其实是个疯子?先前的一切不过是她的幻想?
哗!
刺骨冰水迎面浇在床榻上,将神志不清的孙葭激醒了,她费劲地睁开眼,只见唐紫萧环着胳膊站在莲幕身后,皱着鼻子瞥她。
而莲幕手里端着只空水盆,啪地丢在地上,得意洋洋地拍拍手。
唐紫萧见她醒了,示意莲幕上前,提起她的衣襟一把将她拽了起来,“没规矩的东西,真不愧是乡郊养大的野猴,回府头一日不来给母亲请安,反倒跑去大街上撒泼发疯,唐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孙葭稀里糊涂地看着她,“姐姐,你记得我吗?”
“记得你什么?”唐紫萧嫌弃地蹙蹙眉心,见她失魂落魄的,被泼了水竟也不发脾气,一副魔怔的样子。
“我们去沂州祖宅,还在鹧鸪江被江洋大盗绑了。”孙葭喃喃道。
“你也配去祖宅?还江洋大盗。你疯了吧?”唐紫萧撤开两步,捻起帕子捂住口鼻生怕被她传染了疯病,“莲幕,走,咱们去禀告母亲,趁早把这个疯子赶出府,省得脏了我脚下的地。”
孙葭被重新丢回到湿漉漉的榻上,哆哆嗦嗦蜷缩在水泊里,她抬起冰冷的手掌贴在脸颊,真实的寒意让她找回了几分活人的感觉,很快又觉得不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