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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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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啄里在唐府厅堂内等着,林苑听闻他没吃饭,还特意请厨娘做了碗面条送去。他端着面碗三下五除二便解决了,喝着清茶略坐了坐,便见宋枕也领着一端庄温雅的姑娘进了屋。
“双燕娘子。”他啪地将杯盖阖上,起身迎接二人,“不必紧张,我们今日只是来向熟悉黄潮生的人了解了解他的为人和平日的交际。”
唐双燕行了个标准的礼,“宋公子路上已经跟我说过了,大人尽管问,双燕必定知无不言。”
“你知道黄潮生此人平日里跟谁结过仇么?哪怕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裴啄里看了眼宋枕也,示意他将重要的话记上薄箓。
唐双燕垂眸仔细想了好一阵,仿佛在回忆她与黄潮生从初识开始的点点滴滴,斟酌道:“大人,这个问题前几日宋公子也问过,不是我给黄郎说好话,他简直就是个烂好人。哪怕他身上仅有十个铜板,旁人缺钱了也是要借出去十个的,我实在想不出他这样的人能跟谁结仇。”
裴啄里蹙蹙眉,“听闻唐二爷很是憎恶黄潮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唐双燕道:“父亲母亲的确不喜黄郎,父亲认为黄郎年近五十还未成家,定是有隐疾,母亲也说黄家家境贫寒,倘使我嫁过去定然要不适应。可自黄郎来府中提亲后,父亲母亲对他改观了不少,加之我的坚持,虽然父亲嘴上还是对黄郎不满,可私底下已经在为我筹备嫁妆了。裴大人尽可以去查。”
裴啄里跟宋枕也对视一眼,见他微微颔首,又道:“那他出事前几日就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么?”
唐双燕摇摇头,“黄郎整日就是读书,偶然参加个诗会。”
裴啄里见问不出什么,随手翻了翻卷宗,忽然道:“黄潮生不是沂州主户?”
“是,黄郎似乎是几年前才搬来的沂州。”唐双燕愣了愣。
他觑见对方的反应,挑眉问,“双燕娘子,你对黄潮生搬来沂州以前的事不是很了解?你们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了,他没有同你讲过么?”
唐双燕绞着帕子,神色渐渐凝重,“裴大人,我与黄郎甚少聊他以前的事,好像是他有意在避开。我曾经为此怀疑他在荆州娶过妻,托人去查了,并没有。有一回我问起他好端端的为何要搬来沂州,他只道为了遇见我缘分使然。”
“荆州?”怎么又是荆州,裴啄里一张张扫过卷宗,里面并没有提到黄潮生从前是荆州人。
他沉思须臾,也不再揪着唐双燕,“今日劳烦娘子。”
“裴大人言重。”唐双燕款款离开了厅堂,沿径回院子的路上瞧见香篆带着织红在花圃里荡秋千。
明媚的霞光洒在少女娇艳的脸庞,她一身嫣粉翩然在满地枯枝落叶里,像偷偷窜进残冬败景里玩耍的初春精灵。
“小猢狲,你悠着些!”唐双燕走上前。
织红探出颗脑袋,“堂二娘子安心,我推得轻着呢。”
出于礼节,裴啄里又跟唐阔夫妻寒暄一番,旋即告辞出府,“不必送,我再去烧毁的黄家看看。”
宋枕也看了眼擦黑的天,“晚上住哪?”
“就近找家客栈。”裴啄里翻身上马,与恰恰回府的裴小乙擦肩而过,他觑了眼,“这是?”
宋枕也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二娘身边的小厮。”
裴啄里勾勾唇,踢了脚马肚,“走了。”
*
晚间,裴小乙散步到厨房,仆婢们早蒸了好几屉包子正围在桌旁站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语地吃饭。
他丝毫不见外,凑到跟前寻了一处空角坐下,接二连三一气吃了七八个包子。他意犹未尽地抹抹嘴,又捏起一个叼在嘴里,甩甩手走了。
正闲逛着消食,被窥视的感觉阴魂不散地再次攀上脊背,剩下半个包子塞入嘴中,他抬眼,四周的屋顶上悄无声息站了几个暗卫。
其中一人率先翻身跃下,俯身朝他冲去,手中寒光直指裴小乙的喉咙!
他猛地蹲身避过钻进侧旁的竹林里狂奔,飓风在耳畔呼啸,锋利的竹叶划破了他的胳膊和脸颊,他丝毫不敢停歇,身后此起彼伏的细碎落叶声如同甩脱不掉的幽魂如影随形。
剑刃割断了他扬起的发丝,身后暗卫骤然跨步去抓近在咫尺的肩膀,却见眼前的少年陡然矮了下去,一个滑跪顺着墙角的狗洞逃到了街上。
暗卫反应不及,撞在墙上摔了个鼻青脸肿,再翻院墙去追时,街上熙熙攘攘,哪里还有裴小乙的身影?
这厢,裴小乙蹲在巷末的暗角□□,冷汗淌落额角,百思不得其解到底是谁千方百计想要他一个小厮的命。
他蹲在地上抱着脑袋,正欲回府,瞥见府前川流不息的人群,忽然想到了那名傍晚时分在马背上与他擦肩而过的少年。
他记得他,这不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裴小乙从懂事起便独自生活在乡郊,至于他是怎么走丢的亦或者说怎么被抛弃的,他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他姓裴。
于是村口的老光棍给他起了个好上口的名字,裴小乙。
村中孩童众多,其中最漂亮的要属孙葭。孙葭及笄那年,周围有儿子的人家纷纷提着鸡抱着鸭上门提亲。
裴小乙拉了头牛来。
孙贵原本笑得红光满面的脸霎时间顿住了,拨开那些人户,直奔裴小乙,亲昵地好似走散多年的亲儿子。
孙葭在后面噗呲笑了。
可好景不长,孙贵某日突然将上门拜访的裴小乙赶出去,说孙葭死了。
婚约取消。
他们瞒得住十里八乡的人,唯独瞒不住裴小乙。
他像只嗅觉灵敏的鬣狗,连夜掘开了那座写着“孙葭”的坟墓,看清棺材里躺着的人,嘴角如同着了魔般抽搐。
翌日,他便追去了京城,守在唐府门前等了几日,终于等到孙葭出门。
孙葭见到裴小乙的瞬间脸唰地就白了,赶忙支开了丫鬟,若无其事地独自走进了一处暗巷。
裴小乙自觉跟上,刚拐弯便被人扇了一耳光。
“你想做什么?”孙葭像只受惊的兔子,眼中闪烁着对面前人的恐惧。
裴小乙想去看她的手打疼没有,却见她慌里慌张摘下髻间的几只银钗,一股脑塞给他。
“别说出去,我还没有替二娘报仇,要是被他们知道我不是二娘,我和孙家都会被唐家报复的。”孙葭见他无动于衷,又褪下腕间玉镯递给他。
“我帮你!”裴小乙低吼,伸手将惶恐不安的孙葭捉住,“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孙葭怔怔地看着他,良久,眼泪夺眶而出,埋进他怀里哽咽道:“是赵茵。”
她断断续续地把赵茵如何毒死二娘讲了,“现下她得知我回府,已经跑了。”
“我去查,我一定找到她。”裴小乙抱着她发誓。
孙葭擦擦眼泪,“我不能待得太久,身边的丫鬟我还没摸清楚底细。”
裴小乙帮她将卸下的银钗簪好,“照顾好自己。”
转身,他把玩着悄悄留下的玉镯,还残留着少女的体温,好似牵着的手还没有松开,如获至宝看了阵,塞进了衣襟最里层。
走出巷口,见孙葭正跟一名少年停在轿辇前讲话,他竖起耳朵,从话语间得知,此人正是裴家的小侯爷。
两人擦肩而过。
*
裴小乙站起身,苍穹灰墨,他回府收拾了只轻便的包裹,停在一处厢房前敲了敲门。
“二娘。”
香篆刚吹了烛,闻声披上大氅隙开条门缝将人拽进屋,关上门才看清他竟一副出远门的行头,不禁问:“你上哪去?”
“我的身世,有线索了。”他直勾勾地看着日思夜想的脸,将一只小木匣子放在案几,“若我死了,记得我。”
香篆愣愣地看着他,见他转身离去,犹豫片刻抬脚去追,拉开门,只瞧见道高挑挺拔的背影行走的漆黑的夜色里,愈走愈远。
她停在廊下,最终转身回房。心底泛起莫名的落寞,瞥见那只静静躺着的小匣子,她拆开,只见里面躺着叠皱皱的银票和一只玉镯。
织红清早端着盥洗的水盆和玫瑰花瓣进屋,见香篆躺在榻上睁着眼,眼底乌青一片,诧异道:“二娘,你没睡好?”
“快新春了。”香篆迷迷糊糊坐起,就着温热的玫瑰水洗漱。
“夫人说咱们难得来趟沂州,今年便在这儿过了新春再启程回府。”织红递上块帕子,笑道:“替二娘裁制的新衣清早便送到府上了,夫人嫌衣裳不够华美,这会儿正携唐二夫人去街上铺子挑头面斗篷给你呢。”
“老贱人变脸倒是够快。”香篆嘀咕了一句,“走,咱们也去街上瞧瞧。”
两人收拾妥当,吩咐人备好辇车,叽叽喳喳地往院外走,香篆扯着毛茸茸的大氅领子正收拾,面前陡然扑来道黑影。
“二娘!”织红反应快,立即挡在面前把黑影推开,回过神时胳膊上已然被划了道狭长的口子,鲜血汩汩地往外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