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江雪》湘云渺渺

89、作茧自缚（6）

　　易老爷子和易若臣之死哄传江湖，各种消息接踵而至，韩暄虽然缠绵病榻，但对这件事却是时时上心。
　　未几，关于易家的血案又有新的进展：当日放心不下闯入易老爷子书房的几十人都是昔日和他私交甚笃之人，其中不少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单凭这许多人众口一词认定了易风谦是弑父杀弟的凶手其实已经定下了他的死罪，足以动用格杀令发动全武林正道的势力来追剿他，只不过本参大师觉得不给易风谦申辩的机会便将这样大逆不道的罪名安到他头上似乎有失公允，在他的坚持下，这才暂时撤下了格杀令。
　　应天盟的盟主本参大师是易文正的至交，本来他久不过问江湖上的事情，应天盟主一直不过是个虚名，具体事务拿主意的还是主事的八弟子。而且他生来处事低调，除了易文正之外，他和谢观潮、阮知秋等大人物交情都很一般，他们做寿宴请于他，总也是礼到人不到，是以这一次易文正大寿，为了避忌厚此薄彼的嫌疑他也只是派人送了礼过来，没想到就这样连易文正最后一面都瞧不见了。
　　作为武林第一大派的掌门和正道联盟的首领，他却时时如履薄冰，在鹤舞山庄和出云斋之间艰难的维持着微妙的平衡，这一次不同以往，死的那个是他的至交好友，他不但在收到消息之后立即赶了过来，比秦北宴和曾亦征更快一步赶到金陵，而且一反以往素来模棱两可的处事姿态，非但态度很强硬地插手了这件事，而且顶住了各方的压力，坚持着一切要等找到易风谦的下落才能定夺。
　　这摆明了便是驳了易老爷子遇害那天在场之人的面子，那些人不满归不满，可是本参大师在武林中的地位和威望摆在那里，而且他提出的一点又无人能反驳：毕竟当时在书房之中的只有遇害的易文正和易若臣，以及易风谦罢了，并无第四人在场，当时门外的人也都说了并没有听见房内有何异动，只是里面久无声息，叫门也没人应声，这才破门闯了进去，在破门之前屋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并没有人知道。本参大师就是瞅准了这一点，昭告整个江湖，寻找易风谦的下落。
　　只可惜一天天过去了，易风谦和当日救走了他的那名少女就好像凭空从世间消失了一般，本参大师所受的压力并不小，因为很有一些人提出当日易风谦被人救走，免遭被人当场乱刀分尸的下场，倘若他真的是无辜的话，现在有本参大师这样明辨是非的人为他主持公道，他何不站出来，洗脱自己身上的不白之冤，毕竟现在死的人一个是他的亲生父亲，一个是他的堂弟，没有人愿意背负大逆不道的恶名活下去，没有一个有血性的男儿看着父亲和堂弟惨死，自己含冤莫白，却不站出来说明真相的。所以易风谦到现在都不肯露面的理由呼之欲出——他根本就是凶手！

　　暗中支持这一点的人为数众多，就在本参大师几乎要顶不住压力、不得不接受易风谦便是真凶的时候，一直对此事态度暧昧的鹤舞山庄忽然旗帜鲜明地支持本参大师的说法，在没找到易风谦下落之前，决不轻率的认定他便是真凶。
　　和他一同到金陵出席兄长六十大寿的阮夫人以阮知秋的夫人以及易文政的胞妹的双重身份支持夫君的做法：“家兄和小侄横遭不幸，实在是天不佑我易家，承蒙各位江湖朋友对家兄的血仇这般热心，我易家上下感激不尽！但是家兄和小侄去世实在颇有蹊跷之处，再说易风谦也是我的侄儿，倘若他真的如此丧心病狂，也该由我易家之人手刃于他方能慰藉家兄和若臣侄儿在天之灵。倘若他是遭人陷害，更加不能让他含冤惨死，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让死者含恨九泉。所以妾身在此以易家人的身份恳请各位好朋友瞧在和家兄昔日的交情，先不要草草地定了易风谦的罪名！”
　　阮家力挺易风谦并非凶手自然是出于己方利害的考量：撇开阮夫人和易风谦私底下的感情不谈，易家向来人丁单薄，易风谦这一辈上成年的男丁只有他和死去的易若臣，而易家现在的女流之辈当中能出来主事的一个都没有。倘若他被认定是凶手，那么易家势必处于无主的状态下，一国不可一日无君，一家也不可一日无主。现在易若诚已死，易家除了易风谦之外再无可以担当一家之主重任之人。这对已经风雨飘摇的易家来说，实在是个致命的打击。
　　简言之，易风谦即便真的是凶手，站在阮家的立场上，他也不能被证明是，易家一乱，阮家也会遭到波及，被砍断一只臂膀的鹤舞山庄如何能在重创之下和出云斋再维持均势？

　　站在出云斋和谢观潮的立场上看，事情自然是颠倒过来，只不过现在在这件事情上本参挟应天盟盟主和少林寺方丈的身份要求找到易风谦，查个水落石出才能盖棺定论。阮知秋凭借易家姻亲的身份在一边指手画脚，虽然谢观潮自问现在出云斋的势力其实已经稍稍盖过鹤舞山庄，在必要的时候可以与之一较高下，但是鹤舞山庄现在得到少林的公开支持，己方在明面上还要听命于应天盟的号令，这个时候和他们硬碰硬，未免有些不智。
　　虽然没有抓住良机，一鼓作气打垮易家，进而撼动阮家在江湖上的势力，但是来日方长，而且说句实话，他也很好奇，是什么样的人有本事在众多好手环伺的情形下救走易风谦的呢？
　　尤其听说这个救人的人只是十七八岁的少女，就他多年的江湖经验培植得出这样的年轻高手的人……只有“那个”门派而已。
　　事情有些出乎意料呢，只是最终的结果不会有所改变……谢观潮的脸上掠过了一丝笑意：“不管是阮家或者……那个门派，都休想阻碍我的路！不过这件事情一时半会儿看来不会有结论，这金陵是不必再呆下去了。”

　　谢观潮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稍后他便以出云斋中有要事等他处理为名，匆匆别过易家遗属和本参大师等人，后者虽然不明白他忽然妥协的用意，但出云斋一撤，先前认定了易风谦为真凶铁板钉钉、无需再核查横生枝节的一派气焰顿时衰减不少，斥责本参大师处事不公、不肯伸张正义的论调也日渐减弱。
　　事情尽管暂时被压了下去，但是易风谦一天不出现，一天就不能了结此事，而且夜长梦多，倘若他真的遭遇不测，那非但易家血案永远没有真相大白的一天，阮知秋稳定易家局面的苦心也会就此落空，之前压制下去的关于易风谦是真凶，已经畏罪自尽的流言又悄悄流传了起来……
　　正当此事陷入了僵局的时候，忽然又出了一件大事，成功的是人们的注意力从易家血案转移开来——在瓜州王家庄一役失踪的《诛心诀》再度重新显身江湖！
　　先前正道中人很有一些不明白这《诛心诀》到底有什么打紧的，追缴它不过是响应应天盟的号令而已，反正没指望这件物事能落到己手，也不甚热心。
　　但是这次不一样，很多人在出云斋武林大会之时知晓了《诛心诀》西域最神秘、最可怕的璇玑城的武功秘密有所关联，而在阮夫人寿筵之上，苏嫣的出现让多数无缘领教璇玑城可怕实力的人开了眼界，在武林中人眼中，还有什么比武功秘籍更值得冒险的呢？
　　所以这一次，眼红《诛心诀》的人绝不止一个半个，派出去寻找易风谦下落的那一批人是最先得到消息的，他们当中只有绝少数想着回到金陵向应天盟和师门回报此事，其他的已经被秘籍迷失了心智，得到消息的下一刻便调转马头直奔《诛心诀》出现的地方去了——即使想回报的人只是少数，剩下的人也绝不容许他们走漏消息，因为越多人知道，争夺也越惨烈。
　　所以这些心中还残存着尊重师门、遵从应天盟号令的人成了《诛心诀》再度出现的第一波牺牲品，杀他们的不是旁人，正是昔日同门……
　　众人都是一般想法：早一刻找到《诛心诀》，即使最终不能据为己有，能看上一眼当中的内容也是好的，说不定就能发现其中隐藏的秘密，那样的话即使《诛心诀》被人夺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是以身为正道联盟的应天盟是最后一个得到消息的，而且还是在久候派出去一波又一波打探易风谦消息的人不归，最终身为主事弟子的秦北宴和曾亦征不得不亲自出马才获悉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