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明》凉拌千张

9、祭日 安云乐

　　安云乐蜷缩在床上，这一夜他并没有睡好。甚至说，是根本没睡。
　　一个人，在床上辗转反侧，他感觉快要疯了！全身痛的犹如刀割，像是被凌迟一般。
　　看着身边的人，安云乐顿时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他好可怕，甚至说好恶心。安云乐从顾锦城的所作所为中，根本看不到爱。
　　他还爱我吗?安云乐必须反复的向自己确认。
　　也许是爱的吧？他得不到肯定的回答。
　　手机日历显示的日期下面，有一行醒目的大字——爸妈祭日。
　　原来又过去一年了啊！安云乐不禁感慨。
　　如果当时听了爸妈的话，和顾锦城断掉联系，可能父母也不会死。
　　如果爸妈还在，他一定也是个很幸福的小孩吧。
　　后悔吗？也曾后悔过的。曾经的他年少轻狂，总自以为有着使不完的力气与勇气。可现在，他的勇气和力气都耗尽了，再也不敢面对了。
　　今天天气有点冷，安云乐从衣柜里拿了件厚外套穿在身上。他对着全身镜凝视着自己，脖子上紫红的印子尤为明显。于是他又从衣柜里拿了条围巾。轻声地打开门，静悄悄的离开。
　　独自一人走在街头，冷风呼呼的吹过，划过他的面颊。安云乐感到大风正往他脖领里侵袭，便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理了理被风吹凌乱的围巾。
　　坐上出租车，安云乐感觉身体逐渐暖和起来。车里有一股清新的柑橘味，闻起来很是安神。他把头侧向窗外，树上的叶子所剩不多，甚至已经寥寥无几。马路上的车流熙熙攘攘，随着红绿灯的变换而行驶、停下。
　　双向车道的车子们面对面行驶过来，经过某一个点的时候，它们重叠交织在一起，但很快又错开了，最终去往不同的目的地。
　　像我们一样，可能命运就是喜欢让两个相爱的人彻底分开吧。我们从不同的地方而来，某一时间我们相遇，相识，相知，再到相爱。可最终逃离不了命运的捉弄，注定分道扬镳，奔赴各自的人生结局。
　　安云乐想着想着就出了神，直到车子停稳，看到了眼前一座座墓碑。
　　他手捧一束白色的菊花轻轻的放在墓前，随之又从口袋掏出了一块布，小心翼翼的擦试着墓碑上的灰尘。
　　“爸，妈，对不起，这么晚才来看你们。”安云乐有些心酸，带着哭腔说到。
　　半晌，他整理好了情绪，接着说：“爸，妈，我病了。不想让你们担心，所以没告诉你们，当然我也没告诉顾锦城。我很爱他，我不喜欢心爱的人为我担心，难过。”安云乐有好多好多话想说。
　　“如果天堂有电话就好了，这样我就能每天给你们打一通电话，听一听你们的声音。”酸感再一次涌上安云乐的鼻腔。“爸爸妈妈，我好想你们。”
　　明明来之前想了很多，有好多话想说，可当他来到这里，看到的只是一块冰冷的石头，却什么也说不出口了，思念变成心酸，开口时，只剩下万般难忍的剧痛。
　　如果那天没有吵架，可能爸爸也不会醉酒驾驶。如果至亲还在，可能他也在好好被爱着。
　　生病的人最容易想家，每当疼痛蔓延全身的时候他才发现，他没有亲人，没有家了。
　　双手一伸，却什么也抓不住。一脚踏入深不见底的峡谷。
　　“我过得并不幸福，后悔没有听你们的话，你们一定觉得我是个坏孩子吧！记得上学的时候，我很乖的，成绩名列前茅，身边人都很羡慕你们有这样一个听话懂事的孩子。可后来我变了，不再乖巧，懂事，和听话了。你们一定很失望吧？曾经，我也是你们的骄傲啊。”
　　曾经我也是你们的骄傲，后来一而再，再而三的伤你们的心。你们失望透顶才决定离开的吧？是我害死你们的吧。
　　“昨晚我梦到你们了，梦见和你们过着幸福的生活，我没有生病，没有爱上顾锦城。只有我们三个的生活，多美好啊。可惜梦都是反的，对吗？”
　　安云乐后悔爱上顾锦城了。
　　死亡是一颗甘甜的硕果，你把它吃下去，就可以医治所有的病痛。人间无非一场千百轮回，百年之后，这世上再也不存在你我活过的印记。一旦死去，就再也不会失去什么，害怕什么了，这才是死亡的起点和意义。
　　既然终归要死，死亡是安云乐无法改变的结局，为何不能欣然的接受和面对呢？
　　大概是还有挚爱在人间吧。
　　安云乐骗不了自己，他爱顾锦城，很爱，很爱。
　　同时也恨他，恨他什么呢？安云乐自己也不知道。
　　离开墓地时，已经日晒三竿，结束那段得不到回应的倾诉，他这才发现，自己没地方可去。他实在不想面对顾锦城了，他真的要被彻底折磨疯了。
　　不想回家，安云乐只好在街上走着。没有目的地，不知道要去哪，不知道会走到哪里。他就想沿着这条看不到尽头的路一直走啊，走啊。
　　“安云乐”身后有人在呼唤他。
　　他闻声回过头，是江晚景。
　　“江医生，好巧啊，你今天不用工作吗？”安云乐回头走上前去问到。
　　江晚景向前走着，笑到：“刚换完班，准备休息一下。”顿了片刻，继续问到：“你呢？要去干嘛？”
　　“今天是我爸妈的祭日，我来看看他们，顺便…到处走走。”
　　“那既然没事，我请你吃个饭吧，刚好我想去附近的商场走走。”江晚景面带微笑，阳光洒在他的脸颊，漆黑的瞳孔显得他格外温柔。
　　“啊？”安云乐微微一怔，继续说道：“不用了江医生，治疗期间已经很麻烦你了。”
　　“本来也想约你说一下骨髓移植的事情，刚好今天碰到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说罢，便拉起安云乐的手腕上了车。
　　江晚景挑选的是一家西式餐厅，黄色的灯光显得气氛有些惬意。服务生拿来菜单，恭敬地问道：“两位吃点什么？”
　　“两份西冷牛排吧，要全熟，瓷盘装。”
　　“好的”服务生说完便转身离去。
　　“江医生，这儿挺贵的吧，我不想让你这么破费。要不咱还是AA吧。”安云乐低声说到。
　　江晚景开着玩笑说：“没事，两块牛排而已，又不是天天吃，我还是破产不了的。”
　　思绪片刻，江晚景神色突然严肃起来。
　　“关于骨髓移植的事，我已经帮你找到了合适的骨髓，就等化验结果出来了。如果配型成功，可以很快手术。”
　　“真的吗江医生，可我听说骨髓移植风险很高的，成功几率只有三分之一。”
　　“安云乐，你愿意相信我吗？相信我好吗，我会拿着三分之一的希望，和死神做赌注。”
　　服务生端来两份牛排，按照江晚景的要求，全熟，瓷盘装着。
　　“江医生，牛排全熟的口感就没那么好了。”安云乐挑逗着说。
　　“肉类不熟，会有寄生虫的。”
　　安云乐并不觉得有什么，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活，怕什么寄生虫。
　　“江医生，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是一个心思细腻的男人。做你的爱人，会很幸福吧。”
　　“我？怎么看得出细腻了呢？我觉得自己挺糙的一个人。”
　　“你知道吗，我只是你众多的患者之一，你却能考虑到顾锦城都想不到的事情。真的，如果以后你交了女朋友，或者…男朋友，我想他一定过得很幸福。”
　　可安云乐对江晚景不止是患者而已啊，江晚景有些出神，思考了好久，最终缓缓道：“我是医生啊，医者仁心，有好多细节不能忽视的。”
　　安云乐总是喜欢把之后的事情考虑清楚。一旦决定一件事，总是经过他的深思熟虑的，他在想啊，顾锦城知道了他生病，会怎么样？
　　会心痛吗？会难过吗？
　　如果他死了，顾锦城会伤心吗？还是会过得更好。
　　独自一人的时候还是会感到孤独的。
　　孤独感蔓延至全身，会悲痛。
　　想要发泄，想要大喊，想要砸碎一些东西。却又不能有一个地方，让他歇斯底里的吼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