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天明》凉拌千张

11、睡着 安云乐

　　安云乐离开的第一天。
　　顾锦城从床上醒来，身旁空荡荡的。被子依旧方方正正叠好放在枕头上。
　　看来，他还是彻夜未归。
　　电话一直无人接听，聊天界面停留在他和安云乐的对话框。
　　顾锦城反复刷新着，最后一条消息却始终都是那条带着红色感叹号的——你人呢？
　　至此没有更新过。
　　没有安云乐的日子应该怎么过？这是顾锦城从来都没有想过的问题，他觉得安云乐会一直在他身边，永远陪着他。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了，他开始手足无措，开始不安。
　　顾锦城轻叹一口气，从烟盒里掏出烟来，点上一根，走向阳台。
　　阳台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窗前没有任何遮挡，从屋里可以望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事情，终是发生了。
　　思念从心底传来，悄无声息的蔓延了全身。
　　连抽了两根烟，顾锦城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下午了。
　　从发现安云乐离开，就一直不分昼夜的睡着，一直到现在。
　　他不想睁开眼看到身旁空荡荡的。
　　可逃避是没有用的，顾锦城已经睡睡醒醒了太长时间，真到了要睡觉的时候就怎么也睡不着了。
　　顾锦城从床垫下掏出一个小瓶子，是一瓶安眠药。
　　生病后，他每晚都需要靠着安眠药入睡，每晚如此。安云乐在身边的时候还好点，可现在安云乐已经不在了。
　　以前他总是等身边的人熟睡，再偷偷吞下两粒安眠药。搂着安云乐入睡。
　　安云乐在身边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有动力，有精神的依托。可安云乐不在了，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安眠药会损伤他的神经，让他嗜睡、经常性的头痛。
　　人格解体，药物让他思维异常，无法连续性的思考。每天都是浑浑噩噩，混沌的。药物虽然治好了失眠，可却让他感觉身体只剩下了一副空壳，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可不吃药，怎么才能睡着呢？
　　他真的很想问问医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睡个好觉。靠自己，安安稳稳的睡过去，没有噩梦，没有惊醒。
　　顾锦城曾经想过，如果把一整瓶药都吃下去，是不是就能永远的睡着了。
　　再也不用吃药，再也不会做噩梦，再也不用害怕失去。
　　就这样，永远长眠于冰冷黑暗的泥土。
　　安眠药是会产生依赖性的，两粒药已经不足以支撑顾锦城熬过整个夜晚了。他需要逐渐增加剂量，从两粒到三粒，四粒…越吃越多。
　　最后彻底产生抗药性。到那个时候要怎么办？
　　安云乐离开的第二天。
　　顾锦城站在厕所的镜子前，指尖夹着香烟。他凝视自己，发现面容有些憔悴。
　　从昨晚醒来后，他就一直没睡，坐在阳台，抽了半宿的烟。
　　一盒烟已经见底了。顾锦城从盒子里掏出最后一根点燃，决定戒烟了。
　　他想好好的，在这里等安云乐回家。
　　从早上一直忙碌到中午，顾锦城做了一桌子的菜，全都是安云乐爱吃的。他拍了几张照片，给安云乐发过去，留言到——宝宝，我做了好多好多你爱吃的菜，快回家吧，一会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入目的却还是刺眼的红色感叹号，以及——对方已将你拉黑。
　　顾锦城一个人坐在餐桌前等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桌上的菜不再冒着诱人的热气。而是逐渐冰冷，表面的油脂已经微微凝固，敷在上面形成了一层薄膜。
　　一直从中午等到了晚上，午餐硬生生等成了晚餐。
　　电话仍未打通。
　　顾锦城心道：既然如此，那就改成晚饭好了。
　　他起身把所有的饭菜都热了一遍。依旧秀色可餐，依旧香气扑鼻。
　　只是绿叶菜重新加热后，色泽没有那么碧绿了，看起来颜色有些发暗，菜叶有点发蔫。
　　顾锦城拿起手机，打开聊天界面，在对话框中输入着：宝宝，菜都凉了，我又加热了一遍，只是口感可能没这么好了。
　　你快回来吧。
　　依旧是发不出去的消息。
　　一直等到十一点半，晚餐硬生生等成了夜宵。
　　却始终等不到手机的提示音。
　　他再一次起身，把所有饭菜热了一遍。
　　叶子已经是黑绿色，蔫吧吧的，看起来让人感觉一点也没有食欲。
　　一桌子的菜倒了浪费，顾锦城干脆给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饭，一个人就着黑暗的夜色，把饭吃了个精光。
　　他不禁感叹，自己的手艺真好！
　　可安云乐没有吃到，真替他可惜，只能明天了。
　　“安云乐，饭被我吃完了，你今天没有口福喽。”
　　所以，你明天早点回来吧。
　　顾锦城洗干净碗筷，回到房间躺在床上。他好撑好撑，胃像是要爆炸一样。他没有力气去洗漱，觉得站起来会令他胃里更加翻腾。
　　一阵翻江倒海的感觉传来，他起身冲向厕所，把刚刚吃下去的饭，吐的干干净净。
　　呕吐过后胃里空空的，并时不时传来阵阵钝痛。
　　这个时候他真想抽根烟，可他白天刚决定要戒烟，如果这时候抽了烟，那未免也显得他太没有毅力了吧。
　　顾锦城拿起了牙刷，刷牙时牙膏的薄荷味充斥了整个口腔，让他想抽烟的欲望减轻了不少。直到他伸手想要放下牙刷时，却看到了另一把牙刷，就这么放在架子上。
　　牙刷已经干了，安然无恙的放在哪里。不是那个动作按下了开关，脑中记忆的交卷开始循环播放。
　　他反复想着和安云乐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他们会清早挤在一起，在这个狭小的卫生间一起洗漱。
　　那个时候他会抱怨卫生间太小了，如果能换一个大点的房子，大一点的卫生间，就能装上一个双人的洗漱台。这样就不会那么挤了。
　　如今，他的愿望总算实现了，卫生间总算是变得宽敞了。只不过不是卫生间变大了，而是少了一个人。
　　思念的情绪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想抽烟的感觉再一次从身体袭来。心里犯痒痒，顾锦城拿着手机钥匙就跑到了楼下。这个点已经没有超市开着了，他只能走到离家远一些的便利店。
　　一整条烟买了过来，顾锦城觉得心里充满了一丝安全感。
　　香烟为他带来救赎。
　　等不及回家，顾锦城在街上就打开了那条香烟。他有些急不可耐，动作看上去有点狼狈。
　　直到狠狠地吸了几口，尼古丁进入身体。才感觉有一丝放松的舒畅。
　　深夜的街头很少有行人和车辆，就连风都吹的小心翼翼的，生怕吓跑了过路的陌生人。
　　顾锦城就这样在寒冷的街头走着，漫无目的，没有一个可以容纳他的地方。他不想回家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屋子。
　　可肌肉记忆远比神经记忆更深刻，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站在家门前了。他条件反射的把钥匙插进锁孔里，打开门，下意识的喊到：“宝宝，我回来了”
　　可却得不到回应。
　　曾经，在正对着玄关的沙发上，总有个人窝在这里，等着他回来。如今眼前只剩下摆的整整齐齐的靠垫，和被坐下去一个小坑的位置。
　　如果长期睡在床的一边，那里一定会低于其他位置；如果长期坐在沙发的一个地方，那里一定会留下一个凹进去的小坑；如果长期一个位置受伤，那里一定留下一道夺目的伤疤。
　　顾锦城在安云乐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疤痕，现在安云乐走了，顾锦城没办法，只好在自己的身体上留下一道一道的伤口。
　　他不想再这样下去了，如果安云乐真的离开了，他还不如死掉算了。
　　毕竟他活下去的意义，也是安云乐。
　　走回房间拿出药盒，他不想再吃药了。这些药都好苦好苦，副作用都好大好大。医生给他开了这些药的那天，他本想偷偷扔掉，可却被发现了。
　　医生跟他说，千万别觉得精神类药物有什么好丢脸的。就像是感冒要吃感冒药，咳嗽要吃止咳药一样。
　　会好起来吧，我会好的吧？
　　顾锦城喃喃道。
　　药物中的镇静剂，让顾锦城睡了下去。似乎只有睡着的时候，他才没有那么思念。
　　安云乐离开的第三天。
　　顾锦城醒来感觉全身的肌肉痉挛，一下一下抽痛着。想念到了极致，连心脏的跳动都感觉不到了，只有耳边传来阵阵嗡鸣声。
　　眼前的一切让他分不清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中。只有他的影子清楚的映入眼帘。顾锦城神出双臂想要抱住他，把他紧紧的搂在怀里。
　　可却抓了个空。
　　眼前的影像消失在空气中，幻化成了看不见的青烟。
　　顾锦城终是没有抓住安云乐。安云乐最终还是不见了。
　　“宝宝，对不起，我把你弄丢了。”顾锦城坐在床头，把憔悴的脸埋在双膝，就这样紧紧抱住自己。
　　不知黑白的，在床边坐了一整个昼夜。
　　安云乐离开的第四天。
　　他向窗外望去，不知什么时候，屋外已经天光大亮。
　　顾锦城想要睡着。
　　似乎只有睡着了，才不会那么想他了。
　　他吃了几粒安眠药，浑浑噩噩的睡去。惊醒过来，也只是抽根烟，再吃几粒安眠药，然后继续睡去。
　　睡着了就什么也不知道了，什么也不会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吧，再也不要醒来，谁也不要叫醒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