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有意》白寻五七

32、了断 “公主

　　“公主！”钟离溪冒了一身冷汗，跪在地上。
　　宋晚綮没有像往常般扶她起来，只闭了闭眼，“你不肯说实话么？”
　　早在汀州，她便察觉到她的人里有内鬼，只是不曾想会是钟离溪。
　　“遇袭当日，我的行踪只告诉了你。当我知道第二伙人是皇叔派来的时候，我才确信是有人告了密。”
　　原先她就有所怀疑，为何杀夏濯的人会有两批。当时还以为他们是为了杀人灭口才捎带上了自己，真相却是第二伙人的目标就是她。
　　“我记得，你当时还给我送了香囊。”
　　她不是提问，而是阐述事实。自幼跟在身边的人，她没有起疑心，没曾想，正是倒在自己人手上。
　　钟离溪不作解释，认命一般，“任凭公主处置。”
　　宋晚綮捏住她的下颚，喂了一粒药进去。
　　“三日完，我研制的毒药。三日后，若是没有解药，你自会毒发身亡。”
　　话落，她头也不回地离开，而身后之人只是看着她远去，眼神中似乎蕴含着不舍。
　　人生来不公，各人各相难免参差，小时候起，钟离溪便知晓这个道理
　　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不知自己从何处来，更不知要去往何处。也许是四岁，又或许是五岁，她便流落街头，以乞食为生。
　　命运的转变是在平历171年，当时的她十一岁，而救她于水火的恩人十岁。
　　王宫发布召令，寻找圣女，主要任务是陪伴公主左右。
　　一时之间，王都议论纷纷，乞丐间都在传递这个消息。钟离溪自然也听到了，她觉得这也许是一个恩赐——成为圣女。
　　她去了，更神奇的是，她被选上了。
　　那时的她很天真，以为是上天眷顾，没想到天上没有馅饼，你平白无故享有的所有都要付出代价。
　　她明白这一道理的那天只是一个平凡的午后，宋文帝传召她一人去了正殿。
　　“钟离，你陪伴公主的同时，还有一件事要做。”
　　她第一次面见帝王，吓得直发抖，怯生生点头。
　　“公主学毒之后，你须以身试毒。”
　　毒？钟离溪听到这句瞪大了眼，心里愈发恐慌，摇摇头说了句不要。
　　宋文帝没有为难她，可却说出了让她更害怕的事，“如此，你便自行出宫吧。”
　　她依稀记得自己哭了，比起试毒，她更害怕被逐出宫去，过那种饱一顿饿几顿的乞丐生活。
　　人不就是这样，过惯了宫里锦衣玉食，又怎甘心再次变成一个乞丐。
　　钟离溪答应了试毒，并且承诺不会将此事告知公主。
　　帝王非常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但在自己的子女面前，却只会露出慈爱关怀的那一面。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父爱，她羡慕公主，却生不出一丝忌妒。
　　“钟离呢，为什么我每次配完药她就不见了？”
　　宋晚綮自幼聪慧，尤其九岁之后，还多了些大人的成熟谨慎。
　　下人们被她问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地遮掩，“或许又去哪玩了，公主不继续研制了吗？”
　　“我有些累了，你们去尚食府帮我拿些甜食过来，每一种都要。”
　　“是。”
　　等她们走后，她又对着剩下那群宫人说道：“你们去趟太医院，我要纸上写的药材，必须一样不落都给我拿回来。”
　　“是。”
　　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她悄悄溜出了宫。
　　她要去找钟离溪，每次研究出毒药后，这人都要消失好几天。宋晚綮心里有一个不好的猜想，步伐越来越快，直接朝钟离溪住的偏殿跑去。
　　她是第一次来这里，以往他的父王只允许她待在平乐宫，亦或是去学堂或武术场。
　　钟离溪也没想到，她的偏殿不常来人，也只有服下毒药后，会有记录毒药发作的医官守着，而今日却有一个变数——她陪伴的公主强制又突兀地打开了那扇门。
　　药效发作的很快，她的肚子很痛，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肆意啃咬。她的腿完全失去了知觉，忽地，耳边却清晰地传来一道愤怒的声线，“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药效发作时的症状还没记录完，钟离溪第一次这么快被人喂了解药，是她的公主亲自喂的。
　　她睁开眼，露出一抹笑，“我没事的，公主……”
　　许是听起来太过虚弱，她的手上落下一抹湿热。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公主哭，还是为了自己。
　　宋晚綮看着床上躺着的人，内心十分慌乱，她第一次对自己配制的解药没有信心。她害怕，若是解药配错了怎么办，若是害了人怎么办……
　　宋晚綮生平第一次对自己的父王失望，被至亲之人欺骗并不好受。她那时才知晓，正殿之上的人对她所说的只是谎言。
　　“你有制毒的天赋，朕相信你的水平。”
　　许是从未听过他的夸奖，现今却来得这么轻易，她高兴极了，真以为自己研制的毒药能直接入库太医院。
　　以前的她有多兴致冲冲，那如今的她就有多心灰意冷。
　　自那以后，她不再研制毒药。
　　可宋文帝不允许，也不觉得愧疚，“你不研制毒药可以，太医院会有人继续研制，钟离溪还是要继续试毒。”
　　宋晚綮站在大殿上，像是第一次认识自己的父亲，她张开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之后，她选择继续研究毒药，以自身为代价。不是怄气，更像是无声的反抗。
　　若问她是否有研究毒药的天赋，答案是肯定的。
　　有一回亲自试毒时，药效太过强烈，她直接疼晕过去，连解药都没来得及吃。
　　此事一发生，平乐宫的所有人吓坏了，连正殿那位都被吓得几天没睡好觉，默默守在她宫里，等她醒来。
　　五天后，宋晚綮才睁开眼。毫无疑问，她的解药有用，只是吃得晚了，余毒难清。
　　“父王……”
　　她轻轻唤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道歉，便听他回道：“钟离溪不用试毒了，你也要答应朕，日后不要再以身犯险。”
　　没等她回答，那人已转身离开。
　　她当时十岁，而她的父王不过而立之年，可她却恍惚看见，他的鬓角多了一点白。
　　钟离溪倒在地上，望着蔚蓝的天，回忆着往事。毒药并没开始发作，她只是倦了。
　　泪水悄悄滑过她的耳边，她喃喃道：“为何不杀了我……”
　　她何尝不懂公主放了她一马，任她去找解药，可于她而言，活着也是一种煎熬。
　　“就算活下来了，也回不到你身边了……”
　　被宋舜阳抓到的那天，她永远记得。
　　“你想活还是想死？”
　　“我想活。”
　　泪水打湿耳边的发丝，她笑中带泪，“我会活下来的，我会活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