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间杂事》她山之巅

3、爆头 像夏日晴空

　　缘分像根隐形的红绳，拴着两只手，时不时拉近一点，但陌生人总将渐行渐远，错过又像绾结，等待下个路口再见。
　　贴了膜的玻璃窗，两边张望，看里面的少年仰面举起像机，脸上一抹光游移，目送外面的少年转身离开。

　　室内奶白色双层铁床一边两架，左边床前站着中年版本的吉利，程夕承迈出去的脚方落地，扫把压着的垃圾正推到他鞋尖，卷头发的女人速昂起头，觍颜道：“不好意思啊同学。”
　　“没事，阿姨好。”
　　女人扫开纸盒给他腾出路。

　　床位不像寝室编号按顺序依次类推，他们俩来的早，八个空床铺随便挑，刚才教室填名字的时候，吉利直接选中六，他却犹犹豫豫——最后行李箱的滚轮停在吉利床对面，右边靠衣柜的下铺板上印着红恹恹的编号4。

　　“大哥哥，”是衣角被扯带出的力道拽醒了他，程夕承垂眸，一错不错地对上双大眼睛，女孩肉撑开嘟嘟的掌心，亮出一颗彩色塑料包裹的糖果，“给你的。”

　　程夕承俯身接过，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谢谢。”
　　小女孩很得意：“大哥哥笑的好漂亮。”
　　一阵鹅鹅鹅。
　　“可别把我小小年纪的妹妹迷的晕头转向。”吉利单手拎起她后领，丢到自己床头，“吉如意，一边玩去！”

　　程夕承看着小女孩鼓起腮帮，两手叉腰，圆头圆脑仰面四十五度，瞋目吉利，兄妹俩的架势，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时间在吉利与他妹的争斗中，在吉妈妈和吉爸爸铺被子的过程中溜走，程夕承不小心按到手机，屏幕随亮，快十一点了。

　　“我们走了！”
　　“照顾好自己！”
　　门口传来声音，正午的太阳焦人心头，吉利同他们挥手。

　　金色的光芒仿佛给他们一家三口的脸庞披了层璀璨的鎏纱，吉如意笑的天真烂漫：“大哥哥再见！”
　　程夕承没料今日还算幸运，借吉利的光，言笑晏晏。

　　一声声不断的再见戛然而止，犹如夜幕降临，挡在门前的光影徐徐移开，寝室霎时寂静暗淡，冷冷清清。
　　忽然他听到了弦音。
　　像陨石划过天际。

　　弹拨声从背后那堵墙中传来，程夕承用力按着被褥的手挪了挪，侧过身，似乎看见一个少年的轮廓，他不经自动带入上午遇见的那名背着吉他的男生。一墙之隔，男生同他一样坐在床边，不同的是，他怀中抱着乐器，偏着头，一手按弦，另只指尖末挑。

　　“《like a star》！”瓶盖扭开，汽泡声伴着音乐像一万只精灵蝶舞，吉利嗓门开大，“我歌单天天单曲循环，谁这么有品，弹的还不错哟。”

　　“像星星一样，”程夕承维持这个姿势，肯定道，“他弹的像夏日晴空下闪烁的繁星。”

　　“唔——，”吉利倒头一口干了半瓶，手肘拭过脑门，“这么文绉，″他甩了甩起满鸡皮疙瘩的胳膊，“要不去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没必要。”程夕承牵强地笑道，“而且……挺冒犯的。”
　　吉利一句行，没再多言。

　　在里面闲着也是闲着，吉利提议出去逛逛，隔壁吱呀一声，程夕承从顿在原地的人瞪大的眼中读到一闪而过的讶异，前面的大长腿拐弯不见，头顶的小揪揪，摇的傲慢、肆意，在看的人脑中挥之不去。

　　吉利脖子不适地扭转，伸手指着410道：“逼哥？他！这个寝？不会吧，是他弹的？”
　　寝室门没关，四面轻飔空荡荡。
　　程夕承盯着那把黑色袋子封紧的吉他，回复道：“还真是。”

　　两次匆匆一面。
　　程夕承也觉得神奇，自己一个有些脸盲的人，竟然大致记住了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十分硬朗的脸。

　　吉利嗤道：“搞艺术的真他妈个性。”

　　“你和他之前有过结？这么大敌意？”程夕承想他们好像也才见两面，话都没说上句。
　　“眼缘，”出了A栋宿舍楼，塑料瓶捏扁的沙沙声遁入风中，“一眼定生死，印象不好。”
　　吉利朝垃圾箱把瓶一塞，继续道:“可能看不惯搞艺术的，初中，班上有个会拉小提琴的，装的要死。以为多么厉害，实际就那样。”

　　学校食堂今天不开放。华强建在座镇上，并没有城区四通八达的道路，丰富的目的地选择，只有侧门外的条小吃街可以去。
　　摊贩集中在马路两旁，这个钟头正值高峰期，一圈一营地，不凑近看都难以知道卖的是什么。

　　掬一捧镶着白云的蓝天，超市黄色软门帘高高掀起。
　　马路对面一家千里香馄饨店出来两个不太协调的身影。

　　程夕承似乎听到有人叫他，寻声一看，灰色骄车驶过，戴方形眼镜的矮个子入目。
　　“孙永皓？”

　　吉利蹙了一下眉，退回来：“什么？”
　　“初中同学。”
　　看他表情不对，刚才的语气也不对：“怎么了？”
　　“没事了，”程夕承恢复既往的疏冷，但他身上有股来源不明的温和力，再如何向外界封闭自己，也没有生人勿近的排斥感。

　　军训管理严格，时刻谨记组织纪律，所以对新面孔的印象并不会太深。
　　可不到一天，吉利在程夕承这成功确诊话痨，哔哩啪啦没歇气。
　　吉利咂摸味，想起腹中的紫菜馄饨说:“这家店不错，哥们我特意刷表白墙做攻略来的，嘿，你加学校表白墙了吗？”
　　旁边的乖学生一看就没有，他大好人道，“我推你。”

　　程夕承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下，切开屏，企鹅聊天框弹出好友推送。
　　吉利冲他挤眉：“咱们华强表白墙的头像和一中的还是情头！”

　　程夕承戳开黑白描素勾勒的半边kiss图，视线落在两人头发上，一个肯定是短的，另一个出镜太少，难确认。再滑了次进到空间，背景是华强的晚霞，教学楼顶一片紫色汪洋。
　　抱着点都点进来了不逛白不逛的心态。

　　他拇指继承往下挲。
　　多是文字图。

　　他总翻到几篇同样的内容，疑惑道：“为什么都说要避雷那家店？”
　　明明味道不错，算得上成。
　　他把手机伸过来，吉利不带施舍一眼：“这都不懂，学长们给的经验当然要反过来吸取，他说什么不好，就是好，说好的，那就千万不要上当受骗，咱不跟着吃苦。”

　　一个讲的头头是道，一个听的一脸受教。
　　他垂首想退出这个页面，却被屏幕底部的内容吸引住，似好奇心挥发魔力。

　　头像+华强中学表白墙下，小版浅底灰字：[08月31日10：30]
　　附配一张照片，塑胶跑道上，背着吉他的少年，拖着行李箱，光打在他直挺的鼻梁上，只有半张侧脸，指尖稍纵放大，模糊质感的深邃五官像穿屏而出，现在眼前。背景图中穿插的行人无形中作了他的陪衬。

　　桃小姐：管家立刻马上给我他的全部资料。
　　R&B回复y小姐：@XJZ，昃哥我家大小姐找你有点事。
　　春春欲动：我会被楼上笑死，哈哈哈
　　陈住气：什么，我毕业了，学校就进这种极品？？？。
　　YX330回复R&B：你兄弟私信不得炸。
　　狗头事务所：新生艺术班的吧，长这样，学音乐，buff叠满，不出集训前，每根头发丝都会找到自己的归属。
　　G哥：男的可以吗，我感觉他不一定直。
　　桃小姐回复G哥：别！跪求，别内部消化！留给我们的不多了。
　　困：男高，活的男高！我今天在路上还看到个特别帅的，跟楼主这个不同类型，就是不知道哪个班，好可惜，<哭>没拍下来。
　　……

　　一刷到底，这是程夕承翻过的帖子里最热闹的一个评论区。

　　回寝后程夕承躺在床上浑浑噩噩地补了一觉。手臂遮着眼，时儿听见若有似无的杂音，他垂臂搭拉，胡乱摸一通，拿到东西，正对着脸照，屏保解锁，本想看时间，一个昵称为XJZ的空间卡蹦出，深蓝的树影背景，配发红光的头戴式耳机的真人头像，附加几排没用的小字。

　　他盯着屏幕发愣，速速找回睡前记忆，干脆的连着后台全部切掉。

　　[17：05]

　　六点晚自习。
　　程夕承翻床的速度比临铺打游戏的寝友口出的脏话还果断，拎起书包走人，白天易文婕强调过要求提前半小时到。

　　吉利父母下午又折回来一趟，给他送遗落的东西。卡着点，等他从外面吃完饭赶进门，教室里的氛围没他想像的闹哄，六横八竖的单座，各各低头捧部手机，像古代包办婚姻里一群面都没见过的新人，被迫共度洞房，尴尬局促，不知人家底细，顾虑重重，绞尽脑汁半天不知道如何开口。

　　就在这样的氛围里，中间聊天的两人，简直不能再明显。

　　孙永皓先注意到门口插入的红影，程夕承自然地接上吉利的目光，随即敲了敲左边抽屉铁板。
　　给他占的空座。

　　开学第一课，前的预备菜。
　　是发书，早到也是易文婕为了按排男生去礼堂搬课本，照码子领校服。

　　窗外火烧云在晚自习正式铃响时分，渐渐褪去绚丽的色彩，缓缓升起的，一排排堆高的书山，有的人已趴下，埋进桌前的围城。
　　校训中间棕色框边的钟表，一点儿一点儿转，易文婕快唠唠叨叨完一节晚自习：“……你们先适应环境，座位一个月后再换。”

　　兜着一箩筐车轱辘话：“我刚说带了手机的交手机，既然有同学晚自习没有把手机拿到教室来呢。那就明天再交。当然我知道你们借口多，但也不排除有同学可能真的没带。明天第一节课上课前有十五分钟课间时间，作息时间表贴在了墙上，不准迟到，明天统一上交，放假再发。如果被我或学校抓到，还有私藏手机的，那只能不好意思了，高考后归还！”

　　墙角广播迟迟啦啦响起救命的铃声。

　　吉利白了眼电风扇，头瘫在外套肘子里：“太狠了，真能讲啊。”

　　“同学。”
　　一支笔暗戳了下程夕承的肩，他侧过头，正好一睹吉利一副身心被掏空的萎靡样，弥耳恭听到，“你军训用的什么防晒？推荐一下呗。
　　”
　　他簌簌扑垂的睫羽扬起：“防晒？我没用过？”

　　女生扎着镂空蜈蚣辫，发梢懒懒搭在深蓝背带上，脸圆乎乎的，五官单拎出来看平平，凑在一起倒别有特色，福气的就像是个不会厌食的馋猫，她额前几根空气刘海遮的眉毛狐疑地挑了挑：“你这么白？还没用防晒？骗谁呢。”

　　“我作证，他真没涂。”斜对角的吉利举手道。
　　“还晒黑了。”

　　女生像一口塞入八个肉包：“他还晒黑，你不直接叫煤炭。”
　　“你怎么就，”吉利心中默念，好男不跟烈女斗，好男……，“这么不会说话！”

　　女生别了他一眼，再次用笔帽戳了戳前面的程夕承：“加个好友呗。”
　　霸道，蛮横，不讲理，不容拒绝。
　　“QQ？微信？我扫你？给两个也都可以。”她眼一尖，吉利欲言又止地屁股挪正，“认识一下新同学不行？我俩好歹也要坐一个月的前后桌，同组之谊，放心，我不会卖你联系方式的。”

　　程夕承点开Q.Q，只因他使用这个社交软件不多。
　　叮的二维码一扫而开，联系人角上冒红点点——

　　【桃小姐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女生低睑敲着字，“备注我发你。”根本没留神到前面的人木讷的表情。

　　世界之大，华强很小。

　　打破一堆Hello表情包的首条消息弹出：
　　[桃小姐：黄伊。]

　　三节晚自习，如是场谜，也像三年高中缩影，当你觉得它漫长煎熬时，再一眨眼，梦就醒了。
　　吉利伸出他的鸭颈：“孙永皓，你住哪个寝啊？”
　　程夕承走在他们二人中间，左耳进右耳出，如泉水般透激的回音：“412。”

　　夜空黑梭梭，三两颗忽明忽暗的斑点，横斜歪长的树枝，一切平常，分乱的小路上不息赶着回寝成群结队的男男女女，支流慢慢交汇，宿舍楼前拿着拖把的学姐，扑耗子似的，追着一嘻嘻哈哈的学长毫无章法的棒打。

　　女生把自己打笑了，也把周边看乐子的人看的嘴角没压下去过。

　　程夕承快走上台阶。

　　“嘭！”得一声。

　　一堆炸散的白片，如激起的水滴花，他神经扭紧，且听身边并排的人骂咧，一从黑影大步迈进宿舍楼，嘴里兹出一声，猝地抱头蹲地。

　　孙永皓指缝微凉，像沾染上迷糊的浓液，他故意松开手，借楼道顶冷白的死光，看清暗红的液体，哆嗦道:“血……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