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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报到 感兴趣的辫 ...

  •   两道玻璃窗外倾斜的瓦上覆盖茫茫一层雪,视线从远处橘红的圆形攒尖顶收回,落至眼前实木书桌上摆着的银色数码相机。

      坐在这的人趑趄着,伸出一弯指腹,顿了两秒戳开按钮,屏幕骤蓝,左上角的红光不断闪烁,镜头前遮着的那只大手掌逐渐缩回——
      一个戴黑针帽,穿无袖衫的青年顷刻间占据整张画面,他的身体往后退直到坐上床,脸部结构越加分明,在帽檐的阴影下,皮肤冷白,眼睛、鼻子、嘴巴、下巴漂亮得罕见。

      房间背景是一排胡桃色衣柜,他右臂微微隆起的肌肉有一颗勾人心魄的红痣,颇显几分妖娆,锁骨线条干净利落,一双眸子如秋水,隔着时空与屏幕外的人深深对视,一粒芝麻大小的黑点静嵌在眼白中,看得人心里像被猫抓了一下,莫名地不安。

      他看起来并不快乐,即使在笑。

      “二零二零是特殊的一年。”他说。
      “到现在都不敢相信,两个多月会是一个应届生的寒假,线上网课,会议教学,嗳,最印象深刻的就是我班主任,她要我们打卡,每天录制一篇文言文的背诵视频,就那么稀里糊涂的过去了。”
      他懊恼地哎呀一声,倾身后仰,敲着盘叠的大腿道:“没保存啊。私信发她就给删了,不然可以留给你看看。”

      “当然,这一年呢,也是疫情后第一批新生入学。”
      “怎么说,考进华强,中规中矩吧。”

      他勾起的唇角动了动,笑容加深了,那抹欣喜的略有遗憾的在眼中打转的泪花,藏不住,“不过我遇见了一个人,一个超级重要的人。”

      “所以我要删掉,”背景很暗,卧室像蒙上一层克莱因蓝,或许是设备老化的原故,光晕纷杳。他轻轻道:“‘特殊’一词,重命名。”

      “二零二零是不可或缺的一年。”

      “它不悲伤。”
      “万分难忘。”

      ﹍﹍﹍﹍﹍﹍﹍

      八月最后一天,双泉路堵成一条长龙,喇叭响的比知了勤。

      两旁步道流动着穿蓝白校服的学生,一辆出租车混进其中,后排窗户降下,太阳投射的光映在张下颌流畅的脸上,程夕承望着前方十字路口,交警手臂一抬一放,疏通的车辆几乎全往右拐。
      绿灯亮,车驶向前,程夕承看着司机方向盘缓缓打向左:“年年开学接的单都要经过这儿!去年也是堵,送我儿子去一中走都走不动。”
      程夕承笑笑。
      司机瞟了眼反视镜,后座的少年侧着头朝窗外,那一头碎盖,被风一吹,发丝这儿一撮,那儿一缕地肆意飘着,神情中有股说不上的低落。
      司机的塑普与风较劲,扯破喉咙道:“华强也好嘞,这路也修的好啊,连着银湖市两所好学校!以后都有大出息。”

      但还是差了点。

      程夕承没十足把握的事,便不会应声,正如此刻,神色平静,视线未变,不停变的是沿途倒退的景色。他对所见也不感到陌生,七月份来领录取通知书,那时还不是一人。

      程夕承阖上眼……舒蕾嫌恶的模样,仿佛历历在目。
      “不争气的东西。”
      天似乎乌云密布,刚出校门,他始终低着头,怎么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批判。
      “你有什么用!”女人指着他骂,“我果然是不能指望你什么。学费也给你交了,我和你叔叔是不会再送你一次的,开学自己来!”车门甩的砰的一声,刺耳的响声前漏了一句,“丢人现眼。”

      “真有这么不堪吗?”

      程夕承再次睁开眼。
      红日下文化石上华强中学四个字折出刺眼的金针,伸缩门敞着,右边显示屏,欢迎新生入校等字样不断飘过。

      公告栏前人潮涌动,嘈杂喧闹。程夕承把行李箱搁一边,像鱼般用力挤进前排。目光飞速扫过白纸,在第四张“二零零四班”里,一眼锁定正中间的“程夕承”,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
      一周前,也是在这,找到临时班级参加入学考试并进行了为时五天的军训,而入学考试的成绩将作为分班的依据。

      “哎呦喂,实验班!分进实验班了!”
      程夕承从激动的人声抽出,拖箱绕绿坛一圈,手指在屏幕上点来点去,看刚保存的校园平面图。

      “程?……程夕承!”闻声,他偏过头,正面对上打招呼的人。
      定睛一看,眼前是个黄皮肤、下三白的寸头男。一身醒目的红T恤,双手痞里痞气地抱在胸前,正歪着头,嘴角挂着直白的笑,站在原地,等着他过去。

      吉利自然把手搭他肩头,说:“兄弟,你分在哪班?”
      “四班。”
      “这么巧!”吉利眼睛放光,笑意满满,激动道,“缘分呀!军训一个连,又分一个班,”
      边聊边走,吉利的凉鞋就像装了火轮,轻快得很,他反过身,等着程夕承把行李箱提上台阶。
      程夕承看他两手空空,疑惑地问:“你报完名,分到宿舍了?”
      “开什么玩笑,”吉利脱口而出,“这不跟你一块去。”
      程夕承:“你行李呢?”

      “爸妈搬啊,”他示意后方,来来往往的人,一对有说有笑的夫妻揽着大包小包,还有一个屁颠屁颠跟着的小妹妹,这么一比较,吉利瞅他道,“你东西不会就这些?太少了吧。”

      “够用了。”程夕承回答得平淡,“我初中也住校,其实很多东西都用不着。”
      “初中住校?”吉利一副匪夷所思的反应,“我初中走读,知道华强必须住校后,好家伙,恨不得把家搬进来。”
      “没强制吧?”
      吉利表示他已试过,灰头灰脸说:“要提交医学证明。”
      程夕承撇嘴,那当他没说。

      华强的教学楼横跨操场,几栋单元楼连成一大幢,而里头宛若迷宫,教室对称,走廊相连,露天架桥便化身成最便捷的小径。

      “哇——”吉利低声喷,“学校这么晕。”
      他俩方才走叉楼梯间,一不留神进到高二四班,现在正往回走,程夕承随口一问,“高二有十六个班,我们年级也这么多?”
      “不吧,”吉利扬了扬他最新款水果手机,“咱们年级应该少一个,我初中同学十五班的,他说他们班是最后一个。”

      程夕承把头点点,不知不觉擦过墙头,一束金色的光带扑至鞋边——他向右瞥去,楼梯下男生宽大的白色夹克入目,蔚蓝帽檐压的短发触在细框黑边的眼镜铰链上。
      镜片反射着光,一层橘红色的腮红在下半框若隐若现,少年视线低垂,一步当三步,独具的慵懒感,压根不像学生,倒像赶着去参加音乐节的乐手。

      转身的瞬间,少年眼皮似乎抬了下,程夕承被撂在他身后,矮了一小截,他背上挎的黑色吉他袋,琴头高过程夕承,又如旋风般飞速滑开,后脑一撮翘起来的小辫子,弹呀弹。

      真是。
      一个怪异的人。

      “艺术班的。”吉利断定。
      程夕承挑眉:“艺术班?”
      “你不知道?”吉利给他科普道,“华强每届单招三十名艺体生,什么美术、音乐啊……”
      像箭矢瞄准某位。
      “两个实验班一个艺术班,刚过去的那位百分百三班的。”
      “你知道挺多。”
      “没看招生简章吗?上面全写明了,”吉利像受到某根神经刺激,手舞足蹈起来,“当然像我这种足智多谋的人,天生就是什么都懂,什么都会,要颜值有颜值,要智商也有颜值!不像逼哥,什么扮相。”
      程夕承惘然地眨巴眨巴眼,后知后觉他话中有话。

      教室宽敞,光线穿过阻隔,在课桌上投下一排护栏的倒影,讲台前坐的女班主任,身着一套修身黑西装,衬得她整个人干练利落,高马尾、齐刘海,一张圆润的脸庞,估摸年纪轻。
      他们来的巧,前一名先到的女生要走,不用排队,可以直接填表。

      程夕承顺手拿起桌上的圆珠笔,行云流水般填写各项信息。一旁的吉利,开口即开话匣子,对老师一顿天花乱坠的夸赞,好不容易接过程夕承递他的笔,又开启追问模式,一番交流下来,知晓了老师姓易,硕士毕业不久,他们是她带的第二届学生 。
      程夕承也在花名册上,留意到了她的全名——易文婕。

      “老师我叫吉利,大吉大利!”吉利自发性介绍,“他叫程夕承!呃……您记得就行!”
      程夕承礼貌性点头。
      两人走完报到流程,一前一后迈出了教室,程夕承笑他:“怎么,这么想被老师记住?”
      虽然他现在还不甚了解吉利会不会是个爱闯祸,搞小动作的问题生,但大多数人的心路历程都应该想的是如何免获老师的特殊关注,尤其班主任。
      吉利嫌道:“这叫刷眼缘,留个好印象,懂不?”
      程夕承咧嘴,拍了拍他:“你懂就行。”

      宿舍隐蔽在教学楼的后面,过一扇矮扁门,程夕承和吉利都得弯起头,比较废脖子,再途经一片乘凉地。
      程夕承浅蓝衬衫微微拱起,热风充足气后又疾速从他衣里泄尽。他握着拖拉把杆,袖口裸露下的手臂劲瘦,经脉清晰。

      “华强招生卡颜啦?”不远处,短发女生深吸口气,白色的袖臂随之起伏,抱紧了怀里要掉落的一撂书。
      和她并肩同行的人,咕咕说:“这是今天第一、二、三、四……”她默默数着,“第六个帅哥了!还有刚才的小姐姐,超美好吧。”
      话音未落,短发女生脸上激动劲儿倏地像被聚光灯照亮。
      “他看我了,”她滞了一瞬,“真的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了!”
      这时,程夕承从一旁走来,目光不经意扫过她们,多看了眼黑色校服背后印着的巨大的数字“7”。

      “为什么没有第七?”吉利不兴反问,如遭雷击。
      程夕承:“什么第七?”
      “帅哥啊!”

      程夕承明显和他不在一个频道上:“为什么要有第七?”
      吉利两眼瞪大,心头恶补一刀:“我!我……我!我就长的这么——”一震哑口,他掏出手机,打开前置,左看看右看看,怎么没人懂他只有一点微瑕的俊脸。

      程夕承“哦噢”一声,怔怔道:“你在意这个?说不定人家夸的就是你呢。”
      你他妈放什么狗屁?吉利只差把这几个大字打印在脸上,让他近距离瞧瞧,难以启齿地说:“老子很有觉悟的,也懂,白天鹅和美小鸭的区别!”
      “啊呸!”他啐了口泡沫渣子。

      程夕承垂下头,额前的碎发挡住了他的眼神。吉利以为他在反思,其实不是。每一句关于他外貌的形容都像一把钝刀,在心头来回拉扯。他当然明白,自己的长相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差强人意。但要是这张脸能再普通点,起码会令亲妈看顺眼吧。

      “帅哥。”
      “可以给个微信吗?”
      “我朋友。”

      他们在跨进宿舍大门前被一个壮实的男生拦得严严实实。
      对方冲程夕承比了个枪的手势,顺着指示寻去,挂花树前站着位扎着蓬松麻花辫,穿校服的美女学姐,顶着一张初恋般的娃娃脸。

      “我的我的。”吉利抢着说,程夕承怀疑他都没把人家样貌过一遍脑子,就给对方出示了二维码,还不忘加句,“兄弟内向。”

      大壮兄瞥了眼学姐,凉凉说:“谢了。”
      吉利跟人客气完,程夕承不由抬眸:“我们住四楼?”
      “啊对,411。”
      吉利顺着他的目光仰起下颌,三楼走过去个人,很快再一瞧便消失了,只留下一丝若无若有的阴影。

      程夕承视线向上移,四楼,紧跟着撤回个头,太巧妙了,像是刻意躲避不想让他看到似的。程夕承悄然垂睫,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吉利拖着鞋,肩膀微微下塌:“咱俩和四真挺投缘啊。军训四连,班级数四,宿舍都是四。”
      程夕承苦笑:“我初中班级也是四。”
      “就差零四年生啊。”吉利不假思索,但他这个结论也不无道理,他们这届属于零五后。
      “我……”程夕承哼道,“零四生的。”
      说完,他眼睁睁看着吉利表情慢慢木化,接着一块块凋零。

      程夕承捡拾起吉利破烂的心情,他们爬到了四楼,外面阳台空荡无人,只有扫出来的垃圾堆积着。
      热,乱,闷。
      掌心汗水黏腻,程夕承感受到两腮发烫。

      数字由小到大,他们由远及近,掠过的寝室门大多半开着透气。
      吉利走着走着突然拐弯没了踪影,程夕承驻足在另一扇屋前,往上看了眼,“410。”
      与前面的都不同,金牌号下的红木门关得严丝合缝。

      如果程夕承,愿意伸出手按下握把。
      将门打开后,映入眼帘的会是一把靠杆倒的吉他。
      蓝帽白衣的男生坐在左手边最里面的床铺上,曲着腿,熟练地操动着手里巴掌大的银色相机,右下角显示的电量不足一格,他将镜头对准自己,进行关机前最后一场拍摄:

      “2020,8月31日,开学报到,碰见了一个同年级的男生,”他声如编磬,缓缓道来,“他的眼睛很有意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报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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