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山楂》妄草

16、芒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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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着眼前慢慢打开的朱红木门，我一时怔住了。

　　这，这，这怎么就开了？我还没想好怎么说呢。

　　“谁？”

　　听见门后传来的声音，我浑身一激灵，手一下拉住门环，不让她推开，眼眶却止不住的酸涩了。

　　只凭一个字，我也知道门后是我朝思暮想的人。

　　“谁在那装神弄鬼？”

　　我稍稍平复心情，正欲把手拿开，阿殷推门的力道却变大了。我往后退，把手一松，她来不及收力，一下扑了出来。

　　阿殷一个踉跄出门，她恼怒地抬头，眉头紧蹙，脸色黑沉，却在看清我眉眼时，一切都烟消云散，只余怔愣与惊喜。连刚刚稳住的身形，也不知怎的又失去平衡，扑进我怀里。

　　“阿，阿羽？”阿殷扑进我怀里，抬头看我，不可置信地喃喃道。

　　我躲开她的目光，点点头：“是我，好久不见，阿殷，好久不见。”

　　说着，我把阿殷揽得更紧些，我能感觉到她的脊背一瞬间绷直，又缓缓放松下来。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说话。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只觉得手臂酸软，轻轻推开了一下。

　　没推开，我又加重了力道。

　　还是没推开，我只好出声：“阿殷，我手酸了，先松手。”

　　阿殷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看她那样子还想接着抱，被我一个眼神给瞪回去了。她张张嘴：“阿羽，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我先说！”我出声抢先道。

　　见我那副着急的模样，阿殷轻轻拍拍我，温声道：“嗯，别急，你先说。”

　　“阿殷，我好想你。这么多天你怎么不给我写封信过来，我好担心你，就想来看看你。可这一路上发生了太多事，大家都……我，我……”我伏在阿殷的肩膀上，思念和眼泪就像开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我呜咽着，似是哭诉，又似嗔怨。阿殷听的眉头紧皱，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心疼。

　　“菱水镇已经被侵略者给洗劫了吗？还有哪些人活着？”

　　“是，青壮年大多都已经……活下来的多是老人与小孩。”

　　阿殷听的疑惑，忍不住问道：“我知道我接下来说的话不好听，可为何多是老人与小孩活下来？”

　　我把小木门那件事一一告诉了阿殷。她的神色越听越悲痛，说到最后，我说不下去了，只能低声抽泣。

　　阿殷轻轻抚过我的背脊，安慰道：“阿羽，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会把那群狗崽子赶出去的。”

　　“嗯，”我点点头：“我知道，那一天不会远的。”

　　眼见着气氛沉重，我便说起了一路上的见闻趣事，可不知为何，听起来总带着几分强颜欢笑的意味。

　　但好在阿殷看着我说话，她的眉头总算渐渐放松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天上的太阳晒的我脸颊发烫，我才闭上了嘴。

　　可说了这么多，那件最想说的事情反而问不出口了，在家仇国恨面前，我那渺小的情感显得无处安放。

　　我抬头看着阿殷，又看看天边的太阳，暗暗攥紧了衣角。

　　阿殷见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疑惑道：“怎么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张张嘴，又闭上了，看着锦桐巷巷口斜斜生出的铃兰花，张口道：“没什么，我没什么想说的了。”

　　“阿殷你呢，你不是还有事情吗？”

　　阿殷短促地笑了一下，戳了戳我的手心：“唉，你这转移话题的功夫还是一如既往地生硬呢。你不说那我也不说，好阿羽你就先告诉我吧。”

　　说完，她轻轻晃着我的手臂，笑地一脸算计。

　　“那我就不讲，吊着你”我对阿殷笑着，反过来拉住了她的手臂，晃过来晃过去：“好阿殷，带我去集市逛逛，好不好啊？”

　　“好好好。”阿殷无奈道。

　　我笑得灿烂，又顺带牵起了她的手，朝集市走去。回头，看见哭笑不得的阿殷，我又牵着她跑了起来。

　　日子还长着呢，有些感情没必要急于说出口，有的是时间让我和阿殷慢慢心意相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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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羽，我没记错的话，今天应该是芒种？”

　　“对啊，怎么了？”我回头，不解得看向阿殷。

　　“没什么，”她笑着摇摇头：“先去集市吧。”

　　等我们到了集市，我方才明白阿殷为何要问那个问题。

　　刚进入集市大门，就听见一阵锣鼓响声，我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头扎蓝布巾的中年男人正在吆喝：

　　“瞧一瞧，看一看嘞！猜字谜，猜字谜，赢家可得上好和田玉手镯一对。今日恰逢芒种时节，以往要一百个铜板，今日只要十个铜板嘞！”

　　“上好的和田玉手镯嘞，去店里买可要三块大洋呢，错过今天以后可都是一百个铜板。”

　　随着男人卖力的吆喝，小摊周围的人群渐渐多起来，驻足看了一阵，有不少人纷纷付钱参加。

　　我拽了拽阿殷的袖子，问道：“真的假的，我刚刚听那老板说那对镯子值三块大洋呢！”

　　“要是真值三块大洋，老板可要亏惨了，”阿殷轻笑：“但那样式挺好看，阿羽，你想要吗？”

　　我仔细看了下那对镯子，上面雕着缠枝莲纹，在阳光下闪着莹润光泽，确实好看。我朝阿殷点点头，但随即又摇摇头。

　　“怎么？”

　　我叹口气：“好看是好看，但要我去猜字谜，那钱多半打水漂，所以我们还是走吧。”

　　阿殷没回答我这个问题，仍旧问道：“那你想要吗？”

　　“想要。”

　　等我说完，阿殷直接拉起我的手走到摊子前，她笑着对我说：“想要就去呗，不用担心。”

　　男人见摊前又来了两个人，忙问道：“两位姑娘，可是要来参加？”

　　阿殷点点头。男人笑着：“一位十个铜板，三道题目，全部猜对即可获得大奖。每道题目我数三十下，若还未能作答也算失败。”

　　阿殷拿出二十铜板放在摊子上，说：“老板，能让我们两个人一起回答吗，总共算六道题目。”

　　老板刚想摇头拒绝，阿殷补充道：“一人二十个铜板。”

　　“嘶，这也……不是不行。来吧来吧，等会玩完了再交钱吧。”

　　“好。”

　　男人从一旁的桌子上拿起一个竹篮，放在我们面前：“从这里面抽六个纸团，就算作六道题目了。”

　　我刚想让阿殷上去抽，她却先牵住我的手，伸进了竹篮中。

　　“抽吧，阿羽。”阿殷笑着看向我。

　　“嗯。”我拿了六个纸团交给男人，不知为何，我总感觉脸颊有点滚烫，是太阳太晒了吗？

　　男人接过纸团，打开念道：“千条线万条线，掉水看不见，打一成语。”

　　阿殷道：“雨后春笋。”

　　“诶，对了，下一个，”男人打开另一个纸团，念道：“画时圆，写时方，冬短夏长?，猜一个字。”

　　“日。”阿殷接道。

　　“远看似山近看非，上流水下有人走 ，打一成语。”

　　“水到渠成。”

　　“一边红一边绿，喜雨又喜风?，猜一个字。”

　　“秋。”

　　“信封内含三生，打一成语。”

　　“三生有幸。”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阿殷和老板一唱一和，就快把字谜给猜完了。我有些崇拜地看向阿殷，她可真厉害。

　　阿殷似乎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也回头对我笑。

　　男人看阿殷势在必得的样子，连忙说道：“唉，这位姑娘，让你旁边的姑娘也参与一下吧。这可是你们两个人一起玩的，要是你全猜去了，我可不给镯子呢。”

　　“行，老板，你接着说 。”阿殷回道。

　　“啊？”我疑惑地看向阿殷，这要是真让我猜，岂不是功亏一篑了。

　　只见阿殷偷偷冲我使了个眼色，我心下了然。

　　“听好了，最后一个，”男人打开纸团，念道：“瘸太婆与瞎太婆，打一成语。”

　　我呆愣在原地，根本不知道要说哪个成语，只盼望阿殷能快点把答案说给我听，可她却迟迟没有动作。

　　男人见我不回答，便开始倒数：“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我不免有些着急，刚想伸手拽住阿殷的袖子，她却反过来牵住我的手，用手指在我掌心一笔一画写下答案。

　　明明是挺着急的时刻，阿殷却写的慢极了。一撇一捺，带起我掌心一阵酥麻，惹得我脸色通红。

　　“十，九，八……”

　　男人还在倒数，阿殷总算是卡在最后关头写完了，我磕磕绊绊开口，念出了那个答案：

　　“相……相依为命。”

　　“诶，对了！”男人喊道。不过他眼睛一瞥，看到我和阿殷交叠的手，说道：“这位姑娘，你真是……算了算了，刚刚我把题目念错了，你给点提示也行。”

　　说罢，男人把那对和田玉镯子用红布包起来递给了我，一边吆喝着收摊，一边收拾起东西来。

　　我还听见他不解的小声嘟囔：“这字谜我明明念了很多遍了，怎么会把‘瘸老头与瞎太婆’念成‘瘸太婆与瞎太婆’呢……”

　　我看着手中的红布包，一时竟不敢相信，居然这么轻松就得到了？

　　我转头看着阿殷，笑嘻嘻地说：“阿殷，你好厉害啊，这么轻松就拿到了。”说着，我把那红布包拆开，将她的手拿过来，想把一只镯子给她戴上。

　　“你一只，我一只，刚刚好。”

　　没想到阿殷却制止了我的动作，将两只镯子都套在我手腕上。

　　我不解地问：“你为什么不戴啊？”

　　阿殷没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反而说了句：“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什么意思？”

　　阿殷笑着摇摇头，说：“你饿没，我们去吃点东西吧。”

　　“快点告诉我，不然的话……”我威胁道。

　　“不然怎样？”

　　我踮起脚尖，面对面与阿殷靠的极近。我都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和我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我笑着看她，她神色怔愣，我索性再靠近一些，然后……

　　抬手给了她一个爆栗。

　　“好痛啊，阿羽。”她委屈道。

　　“痛就对了，”我转过头去：“谁叫你非要卖关子，走吧，吃饭去。”

　　“走吧。”阿殷拉住我的手，朝前走去。

　　我转过头不看她，她以为我还在生气，拉着我的袖子冲我撒娇，其实我只是不想让她看见我脸上的红晕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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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与阿殷到处瞎逛，说是找饭店吃饭，最后把街边的小吃吃了个尽兴。

　　我手中拿着一串糖葫芦，边吃边跟阿殷闲聊。

　　眼看着天色渐沉，我正想问阿殷跟不跟我一起回客栈。突然，东边传来一阵剧烈的响声，随即火光冲天。

　　街上有人大喊：“东街的复兴书局发生爆炸了，听说是鬼子发现了……”

　　阿殷在听清旁人说了什么后，脸色一瞬间灰败，她颤抖开口：“阿羽，我……我现在有点事，你先回去，好吗？”

　　我说：“快去吧，忙完来鸿泰客栈找我。”

　　阿殷匆匆回了声好，便急忙走了。我站在原地发呆，慢慢吃着糖葫芦。

　　吃到最后一刻，一阵苦味在我口腔蔓延开来。这最后一颗山楂，竟是颗苦山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