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山楂》妄草

14、重逢

　　28

　　我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眼泪流了满脸，可我却不敢停下，只得跌跌撞撞地向东街跑去。

　　哪怕我在心中无数次设想过最糟糕的画面，可等我到了东街，眼前的一切还是震惊了我。

　　残垣，断壁，倒地的尸体，断掉的四肢，暗沉的血迹。

　　阳光洒下，只余一片死寂。

　　“有，有人吗！”

　　“还有人活着吗！还有人吗！”

　　“那帮畜生走了！已经走了！”

　　可等我的声音消失在巷子尽头，回应我的，还是只有那一片死寂。

　　我不甘心，我也不敢相信，昨天还活生生的人，怎么今天就变成地上冰冷的尸体了呢？

　　“不可能，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难以置信地喃喃道。

　　我疯了般冲上前去，去搬动那些残垣断壁，去确认那些尸体，心里不断祈祷：活下来，求求你们了，活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手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开始抽搐。我不得不停下来，才发现我的双手早已染满血迹，分不清是我的还是别人的。

　　即便如此，我却未能找到一个，哪怕一个活人……

　　当战争真正来临后，我才发现它究竟有多残酷。

　　“不要，不要啊！”，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哽咽起来：“大家昨天不还好好的吗……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

　　“吱呀——”

　　突然，我的身后传来一阵声响。我转过身去，却没看见什么。

　　“孟羽姐姐，真的是你！”一个小姑娘说着，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

　　这声音听起来熟悉，我擦掉眼泪，方才认出眼前这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是东街杨裁缝的大女儿，杨翠翠。

　　“翠翠，你还活着！”

　　“孟羽姐姐，不只有我。”说着，翠翠走到一处，吃力地推开一扇小木门，露出了躲在屋内的小孩和老人。

　　他们个个脸上都带着泪痕，眼中是未尽的惊恐，突然的光亮让他们瑟缩起来，看清来人是我后，又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喜悦。

　　“太好了，你们都还活着……”我说着，眼泪却又不争气地从眼眶里流出，我只好伸手将眼泪擦干。

　　见我这样，翠翠也哭着答道：是啊，孟羽姐姐，还能见到你真好啊，呜呜呜，只是我爹娘……”

　　翠翠这么说，我忙想安慰她。可我一抬头，便看见小木门前层层叠叠的尸体，其中有翠翠的爹娘，卖猪肉的老朱夫妻，掮客陈姨……

　　尸体叠在一起，挡住了小木门。

　　我突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紧紧抱住翠翠，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翠翠从一开始的低声抽泣，到在我的怀里嚎啕大哭。

　　屋内的老少听见翠翠的哭声，眼中未尽的眼泪又流了出来，一时之间，连风中都弥漫着一股悲戚的味道。

　　29

　　等我安抚好大家，领着他们向码头走去时，太阳已经升高了。

　　我们沿着另一条路线走，期间也有一两个昏迷不醒或是身受重伤的人被我们发现，一起加入了队伍。

　　我们返回路过售票厅时，翠翠看见在碎瓦的掩埋下，露出一截手臂，还有一片工作服的碎片。

　　大家一起上前清理碎瓦，我想：没事的，会没事的，之前不也有人被埋了，还活下来了吗？

　　可等我们清开碎瓦，却只见一截手臂，售票员的身体早已不知所踪。

　　战争的残酷在于，它毫不掩饰，鲜血淋漓。

　　30

　　“苏老板！我们回来了！”

　　正忙着给病人包扎的苏老板，听见我的声音，一回头，看见我们那么多人，不免有些吃惊。

　　“孟姑娘，你们人那么多，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小木门前层层叠叠的尸体好似还在眼前，我只得点点头，答道：“我来帮你吧。”

　　翠翠也上前说：“我也来，还有小黄，阿言，燕燕……”说着，她指了指身后半大的小孩们。

　　苏老板欣然接受，一一给他们安排了任务。我见太阳中悬，快到晌午了，便跟苏老板说我先去做午饭，稍后再来帮她。

　　可等我走到架起的大锅旁时，不禁感到头疼。

　　这儿全部的粮食只有三袋掺了沙砾的大米，我们三人带的干粮，外加一把有些焦枯的小葱和两颗白菜。

　　这些倒是勉强够大家吃几天，可这一堆生病的，受伤的人，若是天天吃这些，只怕是越吃越消瘦。

　　“唉——”我叹了口气，看来我还得再去废墟翻找一趟，光这些肯定东西肯定不够。

　　突然，我的衣角被人拽住了。我一回头，见两个半大的小孩怯生生地望向我，其中一个正拽着我的衣角。

　　“怎么了，小朋友？”

　　“姐姐，我是阿言，这是我的妹妹，燕燕，我们……”说着，阿言咬咬唇角，犹豫道：“就是，就是姐姐，你是不是缺食材啊？”

　　“别紧张，慢慢说。”说着，我拍拍阿言的头。

　　“就是……我们这里有食材，姐姐你应该很需要吧。“说着，阿言和燕燕从怀中掏出了两条腊肉和一筐鸡蛋，只是他们看它的眼神中还透露着恋恋不舍。

　　我不禁有点欣喜，这真是雪中送炭啊。可我并没有急着接收下，而是问道：“阿言，能告诉姐姐吗，这些东西你们从哪里来的？”

　　“这些东西，是爹娘塞给我们的……”说到这，阿言哽咽起来：“爹娘，爹娘叫我和妹妹收好，不要拿出来。可我们看大家很需要这些，还是，还是拿出来好吧……”

　　我摸摸两个小孩的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那扇小木门好像又在我眼前一闪而过。

　　燕燕说：“姐姐，收下吧。”说着，她把那筐鸡蛋往前递给我。阿言也把他手中的腊肉递了过来。

　　我拿了几个鸡蛋，又用菜刀将腊肉切下几块，又将剩下的食物递给了他们，嘱托道：

　　“姐姐要这些就够了，你们收好，以后千万不要随便拿给别人。要是大家实在缺粮食，再拿出来也不迟。”

　　阿言和燕燕听到我的话，懵懵懂懂的点点头，随即挥挥手，向我告别道：“姐姐，那我们先走了，拜拜！”

　　我也笑着挥手：“拜拜！”

　　看着他们逐渐跑远的身影，我又低头看着手中的鸡蛋和腊肉，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31

　　我煮好了粥，一锅一锅送了过去。

　　等我送到苏老板那时，却看到了一个令我意想不到的人，竟是东码头的售票员！他躺在地上，还活着，只是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

　　售票员看见我也很惊讶：“诶，你是不是昨天那个姑娘啊？”

　　售票员这么一说话，扯动了伤口，忍不住抽气一声，被苏老板喝道：“别乱动！不然你的伤口又要裂开！”

　　我向售票员讲述了我的经历，他似乎很想回答我，但碍于苏老板在一旁盯着他，刚张开的嘴巴，又闭了起来。只得小幅度的点点头。

　　苏老板没好气的看着他，说道：“给我好好待着，别到处帮忙，我可不想给你包扎第四回了。”

　　说完，苏老板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来。

　　我一过来，苏老板开口就说：“我们今晚就去平章城。”

　　“啊……啊？我们不接着待在这吗？”

　　“不用，”苏老板用手指向别处，说：“那有几位医馆的老大夫，他们应付的过来。”

　　“而且船老头的老婆细菌感染了，要用西药，这药只有平章城才有。如果迟迟用不上药，她只有死路一条。”

　　说完，苏老板望向别处，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了悲伤的船老头，和一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老婆婆。

　　“所以，我们今晚就得走。”

　　“好。”

　　32

　　随着夕阳的落下 ，我们和码头的大家挥手告别。小船渐渐远了，菱水镇又在太阳的余晖中变成了一个小点，直至消失不见 。

　　阿殷，我来找你，你一定要，一定要等着我……

　　小船在水中飘飘荡荡，载着我们，载着我对阿殷的思恋，载着我与她即将到来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