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王》镜台

132、131

　　她是需要我什么都不做，用我的不作为来形成对她的实际支持。
　　“所以，现在告诉我，你希望谁赢？”
　　这在他的预料之内吗？这是他刚才某些话的真正意思吗？
　　“希望您赢，殿下。”我说，“您是比他更好的亲王。”
　　如同女神一般端庄，如同女神一般强大，如同女神一般蔑视凡人的生死的亲王对我笑起来。
　　“很好。”她说，“跟我一起进去——我们一起杀了他，辛西娅。”
　　亚历克斯急切地开口：“可是殿下——”
　　磅礴的力量逼他跪下。
　　“把我弟弟的心脏勒爆吧，‘鲜血的王妃’。”说完，她冷笑一声，斜眼扫了一下被逼着向她下跪的金发吸血鬼，“一个男人，哪配叫‘王妃’？”
　　一道风刃切向那张足以与亲王媲美的脸。血不断滴落。
　　阿斯帕夏抓着我的肩膀。我们跟在艾罗亲王身后，从我刚刚走出来的地方走了进去。
　　我看到亲王仍然在，背靠着石壁，捂着胸口。他的下巴和胸前全是血。
　　“我认输，姐姐。”他说，“你还想要什么？”
　　“你的命。”艾罗亲王说。没有任何犹豫，她冲了过去，手掌直冲他的脖子袭去。
　　亲王闪开了。
　　“容我提醒一句，”他说，“母亲不是死了。”
　　“母亲不会再醒过来了。”她说。风刃朝他的脸袭过去。
　　“她会。”他说，“你现在只是在发疯，就像你的女儿切齐莉亚一样。也就像你会醒来，母亲会醒来，为你的所作所为勃然大怒，宣判你的死刑——”
　　“这是母亲欠我的！”她厉声说，“如果她再次转化一个新生的子嗣，她应该转化女性——我应该有的是一个妹妹！”
　　他们在开阔的岩洞里追打，身影快的即使以吸血鬼的势力也很难追上，分清他们的动作。磅礴的力量震动着我的感知，然而对这力量的把控却又如此精准，石壁没有被毁损分毫。
　　在一个拉开距离的间歇，他再次开口。
　　“什么时候，长亲会把子嗣的心愿真的放在心上了？”他说，“别乱发脾气了，姐姐。母亲在哄你玩——甚至把你叫过来的时候，完全忘了她曾对你有过这样的许诺——”
　　也许就是因为说话带来的分神，他被打中了。鲜血一瞬间浸透了整条袖子。
　　他狼狈的闪过下一击，避免了自己整条胳膊被撕下来的命运。暂时。
　　“母亲才不会为了你而杀我。”她说，“你只是个被她选中的工具，即使这么漂亮，你也一刻都没有得到过她的爱。”
　　“即使最宠爱你，也不会因此原谅你。”他说，“两个相似的人，都那么自我中心，都那么骄傲任性——最终只会容不下彼此。她早就厌倦了你对权力的贪婪。从宠爱自己的人手里夺权会发生什么，你和你老师的那些经验，不够多吗，姐姐？”
　　一系列风刃把他完全包裹。冲突之后，他的风终究没能抵挡全部的风刃，白衣上有了更多血痕。
　　“以前求饶时的甜言蜜语都到哪去了？”她说，“做了很久血族唯一的亲王，就觉得自己不用再祈求我的恩典，有资格嘲笑我了？”
　　“是有点呢，亲爱的姐姐，”他说，“反正我又不是你的妹妹——就算我不嘲笑你，就算我是立刻跪下来爬过去吻你的鞋尖——你也不会放过我。”
　　她捏起了拳头，冷笑。
　　他再一次被击中。
　　更冷静，更谨慎，更灵活的战斗风格并不能为他争取来优势。过于强盛的力量足以抹平差距，何况那更弱势的一方本就负伤。在力量上无可匹敌的人击碎一道又一道防御，把对手逼到退无可退。
　　然后，她击穿了他的胸口，让他的心脏再一次破碎。勉强算是对峙的僵局就此打破，胜利的天平彻底倾斜。
　　我不愿意看。但阿斯帕夏在我身边冷冷的说：“抬起头来，辛西娅公主。这是殿下赐予你的荣幸。”
　　接下来是单方面的殴打。她的身体变得如金属般坚硬，砸下去的时候，岩石的地面都在颤抖。风在为她欢歌，血在为她奏乐，不断迸溅的骨片是这首血腥交响曲的伴奏。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亲王——毫无还手之力，被打的浑身破碎，全身浸透了血。
　　仿佛他是个比我还弱的弱者。
　　他唯一让我想起他是亲王的地方，只在于——他在不停地笑。
　　没有哀嚎，没有惨叫。连声闷哼都没有。仿佛吸血鬼应该仍能感觉到的那遭受重创的身体对逐渐逼近的死亡的提醒，生命所共有的疼痛，他也早就厌倦，对此冷淡而麻木。相比起呻吟，嘲笑更富于乐趣，即使这同时也更加激怒他的敌人。
　　“总是……这么喜欢……炫耀你的暴力……炫耀……你曾经……唯一的缺失……”
　　“而你，总是——这么喜欢——炫耀你曾经唯一的拥有！你这除了脸一无是处的贱种！”
　　她猛地站起来，朝他的嘴狠狠踩下去。那带着咳血声的断断续续的笑声骤然消失。
　　我攥紧了手。
　　不过亲王没有化为灰烬。因为他是亲王。他仍旧在再生。
　　艾罗亲王拽着那把金发，将这血淋淋的人影提起来，拖着他朝我们走来。
　　“看看他，辛西娅，”她对我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亲王。
　　他的金发蒙着血，他的白衣蒙着血。他的整条左臂没有了，半条右臂没有了，膝盖之下都没有了。不再是君主，而是败者。不再高高在上，而是被践踏到泥里。不再尊贵华美，而是比流亡者还要落魄。不再是施与悲剧的支配者，而是承受悲剧的被支配者。
　　这就是我心中的某个部分一直所盼望看到的亲王——一个处境悲惨的亲王。
　　我得意吗？我快乐吗？我与有荣焉吗？
　　没有。做下这些的又不是我。
　　我变得不再爱他了吗？
　　也没有。
　　宝石在我面前破碎。我感到——多么可怜！同时感到——宝石破碎，让宝石更美了！
　　艾缇斯问我：“为什么落泪，辛西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