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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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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寿一年,宛氏破云中,只驱北上。
以兵部尚书陆闻知为代表的一众官员主攻,上奏希望朝中加派兵马,死守云中。
而丞相白鹤书则力排众议,主张派兵南下,赈济湖州灾情,充盈国库。
最终,太子请命亲自南下赈灾,朝廷舍弃云中。
因而云中城被围数日,援军却迟迟未到,成为孤城。
云中太守卿献章以身殉国。
临死前他一把火将云中烧了个干净。
年末,太守之女卿月辗转流落,被父亲的旧友收养,来到了盛京。
转眼已是次年春天。
两军的战火和天灾虽然仅过去了不到半年,但新春伊始的到来,似乎使人们忘记了那些苦难岁月。
百废俱兴,一切皆一片欣欣向荣。
白府。
白清嘉再翻身时,被刺眼的光一照,瞬间清醒。
昨日喝了不少,但此时看起来已是日上三竿了。
府中也没人管他睡到多久。
似乎早些时候白乾乾来叫过他一次,可他实在记不起是因为什么事。
白公子喝酒从没醉过,但就是有个毛病。
喝完睡得沉。
要是谁这时吵着他了,他定不会给好脸色看。
待他收拾穿戴好,仍没想起今儿有什么事。
说来也怪,今天一个人都没见到。
白相上朝去了,白夫人估计出去和尚书夫人她们推牌九了。
而白乾乾不知去哪儿野了,就连白承泽都不在。
偌大的白府他就没看见几个人。
白清嘉看了一眼外面,天气不错。
已将近是巳时,他让人端了个炉子放在院中,拿了些干枣和干核桃,又提了壶酒。
酒随手放在了一旁。
炉子不是来温酒的,白公子向来不爱喝温酒。
鸡蛋大的红枣,用一把轻巧的竹刀破开,一挑去核,然后放在炉子上微微热着。
这院中专门有一块用来开核桃的石头。
还是白鹤书动手给他们做的。
石上有一个凹槽,核桃放进去刚好,拿个小锤子一用力,核桃就开了。
这样桃仁也不会到处散。
白公子剥核桃就爱亲力亲为,觉得这才是乐趣所在。
他不爱吃干核桃,因为干核桃仁带皮,吃起来又苦又涩。
之前有一天,沈骧来喝酒的时候,带了点枣夹核桃仁。
说是他爹前些时候去江南带回来的玩意儿。
红枣的甜腻很好的中和了核桃的苦涩,吃起来很可口。
但白清嘉寻遍了盛京,也找不到卖的。
其实挺简单,就是把两个东西混在一起。
但真做起来麻烦。
白公子捣鼓了将近一刻钟,弄了三十来个。
自己吃了些,又找了个瓷盏,把剩下的盛好。
做完这些,朝旁边的一个丫头招了招手。
“二少爷这是要带去凤阳宫的吗,要不我去给您拿个盒子装着?”丫头见到白清嘉叫她,开口道。
白清嘉本想让她把这些收起来,然而凤阳宫三个字使他想到了什么。
终于想起来了。
今天长公主设春日宴,邀他们去凤阳宫赏春花。
这会,白乾乾估计在忙着带她的“金金”大杀四方了。
怪不得那么积极。
他神色动了动:“不带了,就搁在府中吧。”然后起身,径直走出府。
没走两步,后面又传来声音:“二少爷,这酒呢?”
白清嘉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得说道:“收着吧,今儿先不喝了。”
待走出门,他嘴角勾了勾:“一会还不够我喝的吗。”
走到街上,白清嘉这才想起自己什么礼都没带。
说到底,来这春日宴的,也就是盛京城中的公子小姐们。
长公主先前远嫁,后又寡居。
太后念及母女情深,特允把她接回宫中。
她也不过是三十出头,许是孩子心性,总爱和京中的公子小姐们一同玩乐。
因此设这宴会,自然请的也是这些公子小姐们。
长公主素来不爱珍宝,但每次都喜收礼。
这礼物的讲究可不少。首先必须要有新意,还得是新鲜玩意儿,又得有趣。
比如一盆新培的串色花,或是一匹晕色的锦……她都喜欢。
记得之前某家公子送了一颗硕大的白珠。
你说要是紫的吧,还算是有点新意,可偏偏就是白的。
特点就是,大、贵。
用芸公主的话来说,简直俗气至极。
于是,她罚这公子在凤阳宫中浇了一个月的花。
天天和他父亲上朝时一同入宫,有时退朝了他还在园中浇花。
自那之后,每逢芸公主设宴,大家都绞尽脑汁地想该送什么。
可算是费尽了心思。
白公子却是个例外。
他每次只带纸墨,晴明斋的芙蓉生宣和松烟墨。
无他,只白公子文才斐然,妙笔皆生花。
摘星楼佳话人尽皆知,其篇章交口称誉。
白公子恃才,每次依景傍物,现作一首为贺礼。
可前些时候由于战事紧张和一干繁杂事务,长公主已许久未曾设宴。
因此今日出门时,白公子忘了带纸墨。
待走到街上,他才记起此事。
眼瞧着已经是巳时末了,他快步折到东市,买了东西就往宫中赶。
然而白公子记起了这,却忘了那。
在离凤阳宫还有些距离时,他就听见了里面的喧闹声。
自己还是迟了。
一踏进门,两声“白公子”迎面而来。
其他人听到动静,正欲开口,白清嘉摆了摆手示意。
然后快步溜了。
走到园中,只见春花欲燃。
白清嘉路过亭子时瞧了一眼,一群人围着,正战况激烈。
“金金挺凶嘛。”他凑上去感慨了一句。
金金——就是白乾乾训了许久的那只蛐蛐。因为通体黑金,于是白乾乾给取了个这么霸气的名字。
“二哥怎么才来,你错过了我刚刚大杀四方的时刻。”白乾乾撇了撇嘴,眼睛还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宝贝金金。“哦不对,是金金大杀四方。”
“好!金金扑上去,咬它咬它!”
“哈哈又赢了!收钱。”说罢她推了一把旁边发神的人。
那人闻言赶紧把旁边下的注拢过来,算了一下,又把赢钱分给下注的人。
白清嘉看着这场景有些发笑。
“四皇子,你怎么在这。
你们在这私设赌局,没人管吗?”
接着他又转过头对着白乾乾说:“你还真是任人唯贤。”
没等她出声回应,赵子瑜连忙开口:“母妃今儿个没来,何况是我输了,自愿来打下手的。”
白清嘉眼睛一弯就走了,走之前还不忘留下一句:“啧,知道了。”
“二公子下注吗?”赵子瑜还在吆喝着。
开赌局就算了,还明目张胆地拉客,强买强卖是吧。
白清嘉从袖中随便摸了些扔给他:“你来帮我下,一会我回来,输了算我的,赢了我们对半。”
“二公子我告诉你,你找我算是找对人了……”
没等他说完,白乾乾又拍了一下赵子瑜:“快点,我马上开下一把了。”
白清嘉刚从这边抽身,远处似乎又有什么动静。
叶轻云今天早早的来了凤阳宫,一是趁着人少,安静,二则是芸公主叫他来帮忙修理花木。
宫里的山茶入春以来只抽枝,却不见一个花骨朵。
他一瞧,发现应该是晒着了。
去年入冬时,那棵大叶榕遭了病虫,朽了,于是年关前就把它除了。
没了遮阴的,底下的山茶些晒着了,一直不结朵。
重新遮阴怕是麻烦了,要想解决,只能先把这些山茶移栽到别处去。
他给芸公主说,今日忙不过来,恐怕要再等几天。
今天他只能先把花墙的枝修了。
“先让虞伯带你过去吧。这才辰时,不急,我一会再给你找个帮手。”赵芸喝了口茶,面色和婉地对他说道。
虞伯是凤阳宫的一位花匠,是个哑子。他常年跟在芸公主身边做事,很得信赖。
凤阳宫里有一片菊花圃,只有虞伯能踏足,叶轻云都去不了。
叶轻云只当这是芸公主的应承之言。
毕竟这凤阳宫中,此时谁不是为这春日宴忙的不可开交。
现在太阳还不是太大,可他在园中却是忙的汗流浃背。
咔擦一声,剪下一支。
尽管茎杆上有刺,但他还是徒手拿住,然后往地上一扔。
扔下不知道多少支后,又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这么艳的花,却要扔了,可惜可惜啊。”说到“可惜”二字时,来者还看了一眼叶轻云。
叶轻云正累着,不想理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干活。
“你是不是想问我来干什么。
问对人了,我是来帮忙的。”
虽然在叶轻云看到解玄的时候,结合之前芸公主的话,就已经猜得差不多了。
但此刻,看到对方在这儿一唱一和,叶轻云头上的汗还是多流了几滴。
似乎是察觉到对方不想理自己,解玄又凑到叶轻云面前说道:“我真的是来帮你忙的。说吧,我能干些什么?”
叶轻云开始有些头疼,背过身继续剪着枝。
似乎终于安静了,半天不见他的动静,松了两口气。
可没多久,“嘶”的一声传来。
还“嘶”地特别大声,生怕他没听见。
他想转身骂人了,也不知道解玄到底什么屁事这么多。
叶轻云转身,发现,解玄正捧着他的手指端详。
端详指尖上一个绿豆那么大的血珠。
看着情形,想必是被枝干上的刺蛰到了。
还别说,要不是叶轻云眼睛好,这么“大”点口子他都没注意到。
可解公子不仅矫情,矫情完了还要顺便发表了一下受伤感言。
“ 想我昨日,这双手还是覆在沉碧楼萱萱姑娘的桃花帕子上。
哪曾想今日,这手伤了都无人问候。
伤心啊!悲痛啊!”
叶轻云听他说完了这一系列宛如甘蔗渣一般无味的话后,终于忍无可忍。
从地上一挑,拿起一支花枝,往谢玄那边一出。
解公子前一刻还在端详自己的手。
而下一刻扇子出袖,回挡住了冲他而来的花枝。
其间,解玄还一直嚷嚷着,“冷静冷静。”、“ 先冷静一下。”、“我们先停一下。”
但手中的动作却是半分没让,二人打的难舍难分。
扇子一下打在叶轻云的手臂上,这一下是实打实的。
叶轻云也不逞多让,带刺的花枝一划,从解玄颈侧滑下,剌了一条血痕。
血线一直到衣身,解玄的肩侧也被划了一条口子。
二人似乎还想继续。
“停停停。”
白清嘉突然出现在两人之间。
一只握着纸墨的手挡在花枝前,另一手按在解玄执扇的肩上。
“我没你俩能打,现在你俩都在打我,所以别打了。”
白清嘉老远就看到两人在这边。
本来还觉得挺稀罕的,这两人这么心平气和地在这,一个剪枝、一个理花。
正准备过来唠两句,却没成想还没走近,二人突然开打。
于是白清嘉赶紧过来和稀泥,就有了刚刚那一幕。
“怎么了,小花?”他面朝叶轻云问闻道。
叶轻云手中花枝一松,却把头别了过去。
于是白清嘉又转头看向解玄:“要不解兄说说?”
解玄收扇回袖,若无其事地看向远方。
饶是此刻话多如解公子也噤声了。
叶轻云也重新蹲下,继续收拾地上散落的残枝。
得,两人都当他不存在是吧。
多管闲事,走了得了。
白清嘉从园中出来一路穿过栈桥,刚踏上石径,迎面又来一个声音:“白兄真是古道热肠啊。”
沈骧着一身墨绿红线麒麟袍,头上是珊瑚朱冠,满脸笑意。
“沈兄谬赞。沈兄今日这身打扮也是风流倜傥、玉树临风啊。”
听到这话,沈骧笑了笑,抬手正了正冠。
看四周无人,又对白清嘉道:“白兄是不知道,这一身行头我挑了许久。现在看来,真是效果颇佳啊。”
白清嘉忍住没笑,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
“哦,差点忘了正事。长公主让我给你带话,说她在楼上书阁等你。”
这边的花园里,两个人维持着无声的状态。
直到叶轻云瞥见白清嘉走远,又抬眼,确认他消失在视线之外。
低下头继续收拾枝叶,头也没抬地道:“不干就滚,要干闭嘴。”
“叶兄,那你说我该干些什么啊?”
叶轻云没有应他,似在思考。
于是解玄又补了一句:“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肝脑涂地、赴汤蹈火、虽死无悔。”
不是,您这哪儿跟哪儿啊。
叶轻云换了个看疯子的眼神看他。
此时谢玄衣服剌着口,颈间也有一条口子,虽不深,但挂着血珠。
看起来确实挺疯的。
像是思考好了,叶轻云按了按手臂,不咸不淡地道:“那边……那边……还在那边,那一块的花,一株一株挖出来,放盆里。”边说边指给谢玄看。
看着已经僵住的解公子,又贴心的提醒:“千万注意,可不能把根伤着了。”
“请吧,解公子。”说完无情转身。
听着身后不远处铲土的声音,外加间断的叹息,叶轻云心里舒坦多了,手上的活也做的快多了。
但解公子的这张嘴只闭上了一会,没多久,又忍不住问道:“刚刚我就想问了。”
没人理他。
他又接着说:“你手不痛吗,就这么握着这枝干。”
叶轻云懒得跟他废话:“习惯了。”
“哦”了一声,解公子再次安静了。
待修完这面花墙,就差不多了,叶轻云把地上的花枝揽了揽,准备扎成一捆。
解玄又来没话找话了:“连这些你都是自己干?”
“反正又不是什么精细活,谁干都一样,要不我找个人过来。”
叶轻云手臂有些不自在,只是客气地回了一句:“不麻烦。”
铲花这活,没什么技术含量。
但一定要细心,要是一个没留意,铲断了,那便会伤着根。
而解玄却时不时地看着前面的人,有些心不在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