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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作文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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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购案走到关键口,尹枫城一天到晚公务缠身,被事业一层层包住。那边的凌晚林也不遑多让,闲的时候能在他身边呆个几天,没好一会,又神出鬼没地飞走了,最夸张时,他IP的省份名能一天一遍。
夜游与潮汐大道这单落到凌晚林手里,看着像巧合,实则是旧人脉牵的线。
业内很少人知道,铜翳山那座从无到有的文旅盘,背后总负责人其实是他。
一座山的文旅不好做,何况中间跨度十年,当初启动艰辛,凌晚林到处招商引资,结下了一批投资人与地方资源,这会有的人顺着当年的人脉找到自己。他之所以那么干脆地接下这单,既是解尾款的燃眉之急,私心也是能还了当年的人情。
其实如果白宇哲不提醒,大概要到合作方正式吃饭,他才能知道联合方里有禾海资本。禾海派来的合伙人代表是孙时曜的母亲——吕寻梅。
吕寻梅貌似只听儿子提过有位同门同学借住过几天,但并不知道就是眼前的自己。凌晚林在人丛中一路握过去,和吕女士礼貌地握了手,见她并无异样,这才放了心。
凌晚林办事雷厉风行,落地第一周,大致方向划分好,风险责任也划分好,第二周就直接开始实地布景了。
“这个夜游走线,从潮汐大道到老码头,灯光不是做得越亮越好,是得做准。哪一段该暗,哪一段该留白——还有你们想想,在哪儿段路流量大,让人快走,哪段视角适合给人打卡,更得事先留好位置......”
凌晚林拎着对讲机沿线走,一边改牌面规格,一边把路边一个碍眼的垃圾桶挪后一步——“出境口的外国旅客多,爱拍照,这种细节更得注意——稍微调点间距,镜头里就干净多了。”
他把大白话说到这份上,工地师傅点头,城投的人也点头。边上的合作方眼瞅凌晚林在图纸上三笔两划把驳岸节点捋顺,忍不住小声感叹:“真有东西。”
吕寻梅混在几个资方里,短短几天看下来,只确认一件事:这负责人本事过硬。甭管是究预算、做运营、还是实地考察,几条商业上的线全靠他一张嘴,没一句空话。
据说人本职工作甚至还不是干文旅的。她当场起了心思:这么难得的历练机会,必须得让自己儿子跟着跑一趟。
车厢里,城市的海风一路往窗里灌。吕寻梅坐副驾,回头看后座那个一米八几的大男孩,眉眼的英气还在,情绪却像吞了黄梅雨季的乌云,久郁不散。
“脾气怪,心情不好,都是闲出来的。”
孙时曜懒懒靠着,眼底一圈没睡够的青,“我哪有脾气。”
“领你的人是从海外请回来的大牛,这段时间你就好好跟着学。”她看着儿子,训的话不轻不重,“你小子,就是不务正业惯了,把自己丢进工作里,比在家里跟窗户吵架强。”
孙时曜没接话。其实他也知道自己确实是闲的——脑子一空下来就想到那晚的窘事。他好不容易情窦初开,结果不仅搞砸了一切,回头一看,喜欢的人还把自己给拉黑了,从前可只有他拒绝别人的份,这会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打击。
他心里很烦,吕寻梅让他来项目地干活,也没推辞,闷着气点头,“知道。”
吕寻梅惦记凌晚林的话,他事先强调过,这次是双线程接活,传出去影响不好,一切低调从事,于是没跟孙时曜说他的来头,只让他跟人好好干。
另一边,她同样没点明给凌晚林安排的帮手是自己儿子,说辞反而很随意:“看凌总在国内一个人忙前忙后,给您加个帮手,无论生活上还是工作上,有什么需要随便使唤就好。”
集装箱改的临时会议室里,白铁皮屋顶被太阳晒得发烫,会议室窗外是潮水回涨的声音。
工作人员把工期表贴上墙,凌晚林用黑笔在沙盘边画人流回路,袖口挽到手肘,石膏下沿包得齐齐整整,“潮汐窗口得再向东移二十米,风向变化小一点,定时的烟火表演会更稳定......”
外头门一响,吕寻梅领着一个新来的年轻人进来,笑意温温:“凌总,这是小孙,以后帮您打下手跑跑现场——小孙,这是凌总,以后多向人请教。”
凌晚林看见来人,黑笔倏而悬在空里。后排的孙时曜也傻了眼,整个人定住,喉结滚了一下。
凌晚林最先回神,收束情绪,嗯一声,继续跟人开会。吕寻梅打完招呼就退了,留孙时曜一人在会议室的角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航线必须配合潮表,我们得把最佳观景的‘黄金十五分钟’锁死,票价结构我先出几版,亲子,情侣,团购联票搭配套餐,试点落地后可以看首周数据......”
凌晚林把笔在纸上记了三条,头也不抬地道:“新来的同事,麻烦带着设备跑一跑码头与步行段,根据时刻表拍一圈视频回来。”
孙时曜忙应了一声,去拉门时,手还在抖。门阖上,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凌晚林换了一张图,继续把工作分给各组。他面上仍是一潭平水,太阳穴却隐隐发涨。这局面来得太突然:文旅案他一直没对尹枫城完全摊开,偏偏又撞上了孙时曜,这要被对方得知,多少是非都够他吃一壶的。
傍晚,凌晚林蹲在码头,看潮来潮去,手头注意着潮时表。把观潮的“黄金十五分钟”往前拨了两分钟,定点的灯光效果不佳,风向转了,声浪到了游客堤那头也会慢半拍。
身后传来脚步声,孙时曜跑完一圈回来了,手里一只单反,里头是刚拍好的视频。
凌晚林看他一眼,说:“你先发群里。”
“还没加群。”
“那你发我。”
孙时曜沉默了一会,“发不了。”
凌晚林这才想起来,“.....抱歉。”忙把人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又加回联系方式。
俩人客客气气的,孙时曜把单反视频导进随身的笔电,又传输过去,整个人很紧张,“哥......真没想到能在这遇见。”
凌晚林点点头,“是没想到。”
孙时曜眼神藏着些赧然,纠结了一会,才道:“哥,上次你的事,孙老师跟我解释了,我后来一直想当面跟你说对不起。”
“没事的,时曜,其实我没怪过你。”
“但我看你删了我,后来又拉黑,我以为是被讨厌了......”
凌晚林没接茬。孙时曜在边上看凌晚林半蹲在码头,垂着眼,一截清瘦的手腕伏在膝盖上,表格上涂涂画画,标记的节点密密麻麻。
他对凌晚林的喜欢始于外表,没见过他真正工作时的样子,此刻才明白“人格魅力”的具体模样,悔得肠子发青。当初怎么就没能好好珍惜相处的时间呢?
凌晚林办完手上的活,这才抬头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道:“时曜,我当时删你,没有别的意思,是想让你把我说过的话想清楚。”
孙时曜忙道:“我想清楚了,是我误会了,你让我专注自己,我还一心想着你是在考验我......你删掉我之后,我彻底清醒了,我害怕打扰你,就托白宇哲传话,可是你后来又把我拉黑,我是真想不通啊。”
凌晚林轻咳一嗓,不太自在,“这个么......”
手机忽而响了,他顿了顿,接通,“喂?”
说话利落了一整天的人,偏那一声柔得不像样。孙时曜顿时对来电人心里有数了,抱着相机识趣地往边上躲。
尹枫城问:“现在方便么?”
凌晚林嗯一声,“怎么了?”
“例行查岗。”
凌晚林瞄一眼旁边的孙时曜,这会是真的心虚,但也没辙,开了视频,避开边上的人,借着傍晚的天色,先给了他一个落霞海潮的好光景。
美景很美,尹枫城看了会,说:“我要看你。”
摄像头一转,凌晚林半蹲在码头边,暖色的霞光铺陈,海风吹乱他的头发。
还是人最美。尹枫城看着他,带着轻浅的笑意,“今天过得过得怎么样?”
“还好。”
简单聊了几句,察觉凌晚林的眼神一直在往边上瞟,有些心不在焉,尹枫城问他:“怎么了,你旁边有人?”
凌晚林怔了怔,含糊地嗯一声。
“是负责人么?”
凌晚林开始纠结,他起初为了不让尹枫城替自己担心,国内的案子前后瞒了这么久,现在坦诚了,一定会让对方生气,可隐瞒也未必是最佳的决策。
孙时曜是资方插来的人,本身没犯错,又没伤天害理,凌晚林不好驳人家的面子。可两人分明是清清白白,有时何必多此一举?
有些东西,触犯底线,分明不是那么一回事,瞒着瞒着,别人眼里还真成那么一回事了。
他左思右想,一咬牙,“枫城,我想跟你交代个事,但你先答应我,不要生气。”
视频画面一转,屏幕里陡然出现了孙时曜的人。孙时曜大概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直接出镜,愣在画面里。
尹枫城看一眼,道:“扬声器开着么?”
“开着。”
尹枫城毫不客气:“——孙时曜,你阴魂不散?”
孙时曜听见这声也火了,劈手夺了手机往里头人破口大骂:“谁阴魂不散?我在这是上班工作!”
尹枫城:“上班?中国这么大,你偏挑有他的地盘上班?你的工位长在他身上?全国960万平方公里,就他边上那一平米最香?”
“......我他妈,我在哪上班碍你什么事?”
孙时曜吼完还举了举手里的仪器,“看到了么!我拿这个!我正儿八经在工作!”
“哦,拎个单反就当自己森山大道呢。”
尹枫城不提气、不抬嗓,可字字钻心讥讽:“屁大点年纪,一个镜头都比你脑容量还重,抱着还敢往前线挤,装战地记者还是国家地理特派?”
孙时曜破口大骂:“我他妈的用相机是为了巡逻,为了拍潮汐!
“巡逻怎么又巡到他身边了?跟着拍潮汐拍出KPI来了吗?”
孙时曜气得半死,比道理他说不清,比侮辱人更是骂不过对方,噎得脖颈涨红,眼见没说几句话就要失控,凌晚林赶忙把手机夺过来,“嘟”地挂断了。
尹枫城之后又打过来好几次,他没敢接。
孙时曜在边上骂骂咧咧:“哥,我真的匪夷所思啊,以前还好奇让你惦记了那么多年的到底是什么号的人物——就尹枫城这种刻薄得没边的人,性格又这么差,除了有钱一无是处,你到底看上他哪了?你眼光怎么这么差啊?”
凌晚林一边点头一边去劝孙时曜:“对不起对不起,是他的问题,我回头跟他好好说......”
没劝几句,难料下一秒孙时曜的手机震起来——来电显示“尹枫城”。
“别接。”凌晚林说得迟了,孙时曜已经气势汹汹地滑开。
第二回硬刚,两人换了个战场继续吵,尹枫城一贯不爆粗,可字字刀人不见血。孙时曜却也不落下风,比阴阳那自是阴不过对面,干脆一个劲用脏话问候他十八辈祖宗。
“姓尹的,你他妈想怎么着?!”
“想让你从我对象边上滚远点。”
“我他妈正常上班,你少扣帽子,中国海岸线这么长,我在哪儿上班轮得到你审批?你尹枫城算什么东西?仗着有钱就当土皇帝?!”
尹枫城笑了笑,“对,我有钱,但‘土皇帝’这词就免了。起码我买东西刷自己的卡,你呢?嘴上天大地大,钱包里谁最大?小皇帝买双球鞋要不要先给家里爸爸妈妈发条微信?”
孙时曜简直是奇耻大辱,“尹枫城!我草你大爷的!”
两边火星四溅,凌晚林在边上被轰得头大,忍无可忍,一把将孙时曜的手机夺过来,“——枫城,我就说一句话,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那端沉了几秒,尹枫城像是硬生生把满腔的攻击力憋了回去:“你说。”
凌晚林言简意赅地理清因果:“我骗你了,海外案进行的同时,我接了国内这单:一是铜翳山差钱,二是还人情。”
短暂的静默,海风拂过电话对面的一片空白,尹枫城问他:“......为什么骗我?”
凌晚林看着海面,指腹摩着潮时表的金属外壳,“如果我现在跟你说,我要同时接两个案子,未来一年跨国两头跑,你会同意吗?”
尹枫城几乎是想也没想,“不同意。”
“所以我没说。”
“......那为什么现在说了?”
凌晚林语速放缓,“因为今天孙时曜来了,项目合作方派来他来帮忙,但这事,我不想瞒着你。”
电话那头没了声。沉默了片刻,尹枫城像没了脾气,只是无奈地道:“......你差钱,我有钱,你明明可以不用这么累,为什么不让我帮?”
凌晚林看着暮色里正涨上来的潮,轻声:“因为靠你最省时省力,我不想走太多捷径,我想尽可能把‘能靠自己’的部分先做完,再去依靠你。”
电话那头很长一段寂静。风把码头的旗帜吹得猎猎作响。良久后,尹枫城开口道:“晚上风大,别在码头多待,早点回去。”
凌晚林刚要答应,旁边的孙时曜忍不住探过来:“哥聊完没?能把我手机还我了吗?”
尹枫城语气立刻冷一个度,“叫谁哥?下班了么?职场里不叫你上级职称套什么近乎?”
孙时曜脾气又上来了,咬牙切齿:“晚林哥都没意见呢,你管得真宽?”
“工牌在身就好好干活,工牌一摘给我保持三米开外。”
孙时曜张开嘴,没来得及开骂,已被对面干脆挂断。
电话落回掌心,震动还在争吵的余波里轻跳。凌晚林把手机还给孙时曜,安慰了几句,便让他先去吃晚饭。
他咬着手电筒,换了一张表格写,随后在平板上调出现场流线图,把刚刚调试好的节点重新分给各组,声音沉稳:“一号灯先起,三十秒拉满;二号桅灯延迟一分半。音控注意,鸣笛‘一短一长’放在二分零五;音乐别加速,保持三节。安保在B口收人,别堵C口视线。”
对讲机里一声声“收到”。
暮色的风贴水而来,灯自水底而升,乐声按照新的拍点落下。咬灯望岸,潮当钟,光作刻度,海浪升起又归平,风替他翻过时间的页。
海边的人群熙攘,潮光摇晃,倒影里的人头发一日比一日长,腕上石膏拆去,衣衫由短袖换成长袖、由T恤换作棉衫。突然有晚,守潮的人身边又多出一个人。
潮与光在他提前预留的风景里合拍,试演成功落幕,夜色沉透。明天得了长假,凌晚林宣布今天结束,听着对讲机频道的一片欢呼。他捋了下乱发,尹枫城怕他吹风久了头疼,不知从哪弄来一顶保暖的帽子。
余光被帽檐挡着,凌晚林看不见边上靠近的人,咬着手电在本子的边角写下两行字。写完长舒一口气,合上本子,抬眼却撞见他的下一波海潮。
尹枫城唇角微扬,说:“哥的文采见长。”
“瞎写写。”
凌晚林有点不太好意思,种树那三年养成了习惯,干活不留下点东西就憋得慌。
孙时曜从远处搬着器材,一边插嘴:“哥还谦虚,语文这方面,你可是孙老师的关门弟子。”
尹枫城转过身来皱眉看他。孙时曜立即怼:“我叫声哥怎么了?现在下班了。”
他道:“叫这么起劲,是你亲哥的么?”
孙时曜驳:“是你亲哥么?”
尹枫城一手捞人,亲了下他哥。那一声实在很响亮,也相当的猝不及防。孙时曜被他恶心得受不了,扔了手里的活,“师哥,我还是国庆回来再搬吧。”
“嗯嗯,不急。“凌晚林赧然中朝他招手,“国庆快乐啊时曜,过个好节。”
孙时曜招完手跑远了。尹枫城一手挂在凌晚林的肩膀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尹枫城在得知事情全貌后,竟然并没有太多反应,他们后来每日照常聊天,分享见闻,只是偶尔的例行检查,尹枫城会对视频里跑来跑去的孙时曜没什么好脸。
凌晚林抬头看他,尹枫城问他,“看什么?”
“我一直很好奇,你当时为什么没有发脾气。”
“......我不发脾气很奇怪么?”
“之前动不动就凶我,现在还真有点不习惯。”
尹枫城被一句话扎穿了心,他拢拢凌晚林的肩膀,满脸的“我错了”。
他说:“是因为孙老师。”
凌晚林愣一下,“啊?”
“孙老师也给我上了一节作文课。”尹枫城牵起他的手,轻声说:“哥,我想把作文里那丢掉的五分挣回来。”
凌晚林每日报备,吃饭,工作,见闻,事无巨细,就算偶尔隐瞒,也会在适当时彻底坦白,他想他的爱人已经尽可能给足了他安全感。他也不甘示弱。
夜幕霓虹,海风阵阵,吹过窗台上凌晚林留下的工作簿子,上头停着墨水还没干透的一句话——“纾困不等于自救,借光不等于发光。”
尹枫城按住他的帽子,又亲了一口响。
他的爱人,从没借过任何人的光,他在风暴中握稳命运的舵,自此把光点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