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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非兄非友 ...

  •   许多年后,凌晚林才知道,那晚袁栖云从尹易腾手里接过的,并不是一盏酒,而是一杯解酒汤。

      凌尧丰出了轨,却对怀孕的情妇并不上心。袁栖云得知自己怀孕后,满心等待着,等来的却不是一个交代,而是一句冷冰冰的命令:把肚子“处理干净”。

      豪门梦碎,抑郁像一张无声的网,把袁栖云罩得透不过气。

      谁也不知道那时候的尹易腾是怎么想的,一个可以为了前途抛下青梅竹马的男人,竟然也可以在对方身陷囹圄时,把自己的前途踩在脚下。

      尹易腾深受凌尧丰的器重和信任,知道怎样不动声色地从新丰调账、挪项,把一笔笔“临时周转”拼成袁栖云安家待产的小别墅。

      每月,袁栖云的账上都会多出一笔按时打来的巨款。她起初以为凌尧丰终是不忍心,庆幸这点体面终于轮到了自己,于是她有过一段短暂的幸福——茶几上的花每周更新,院落里的无尽夏开得茂盛,夜里,小小的凌晚林能偎着妈妈,听她在额角轻缓地唱歌,而后睡个很甜很好的觉。

      直到有一天,真相像从门缝里钻进来的腊月冷风,把她生生吹醒。

      袁栖云的崩溃比恨意来得更快。

      事发突然,那晚凌尧丰本要亲自过来把孩子接走。可房子的来历一暴露,尹易腾挪用公款的事便也瞒不住了。

      那时的尹易腾已经成家,他住在繁华的首都,有着节节向上的生活,还有了他自己的孩子。

      尹易腾在新丰正被重用,没人知道,新丰暗账上那处“洞”已经越抹越大。

      袁栖云在即将失去一切的死路中苦苦挣扎,绝望之际,她忽然接到了旧时情人递来的一杯解酒汤。

      她做出了最后一次选择——一场车祸,她借两个人的凄惨下场,换来对方的平步青云。

      此后,尹易腾接手新丰,账本上的黑洞,日益化为他年终奖的一个零头,而袁栖云的名字,终究只化为一串吸人眼球的新闻标题。

      多年后回看,这些因果像从泥里拽出的根,以为茎叶分明,却从来是丝丝缕缕,草灰蛇线。

      国庆第三天,山脚阴云密布,细雨像薄纱一样罩着铜翳山。沿着“红枫步道”往上,泥土冒着潮气,鞋底沾了半层红褐。

      护林棚里坐着人,里头的大伯扯起雨披,泡起一盏热茶,这林地偏,雨多泥泞,鲜少有旅客到访,却看棚前陡然经过两人,个高的护着个矮的,同撑一把大伞,深一脚浅一脚踩在雨林山地中。

      两道身影越来越近,进棚躲雨,个高的把伞收了,他湿了大半个肩膀,从包里掏出一只毛巾,却没用在自己身上,先去擦怀里人脸上的雨水。

      棚屋大伯眼神来回打探,停在他怀里搂着那人的脸上,白净俊秀的五官里,盛着一双漂亮醒目的丹凤眼。

      他发着呆,恍惚了一会,手里的热茶冷不防一泄,哗啦一声泼了半个膝盖。

      凌晚林看他一眼,过去把他手里的热茶夺了,又将毛巾擦净他膝上的茶水。

      舅舅年纪大了,年轻时被揍下的病根一上来,脑袋也渐渐地不好使了。当初凌晚林花了好些功夫,才教会他胜任这护林员的工作。

      何志刚看着他,咕哝着浑厚不清的嗓音:“......睇睇?”

      他要伸手去碰凌晚林,凌晚林正要帮他烧水,身一偏,移开过去,他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凌晚林转身走来,他忽然很大声说:“你吃饭了么?睇睇?”

      凌晚林在边上忙活,路过时拍拍他的肩膀。

      苍老的男人其貌不扬,瞎了一只眼的五官纠结在一起,可那只好眼珠却异常清明,泛着道泪光,他直勾勾盯着凌晚林,颤抖着手,一直尝试要去拽他够他。

      尹枫城把他的胳膊按下去:“舅舅,你看清楚,这是晚林。”

      何志刚的脑子一会清楚一会糊涂,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只是喃喃大喊:“你吃饭了么?睇睇?你吃饭了么?”

      “......爹娘等你好久啦,睇睇。今年过年回来么?”

      凌晚林好似早就习惯了他这样的车轱辘话,忙活完手里的活,回来看何志刚,扳过他的脸大喊:“我吃过了!”

      何志刚微微一愣,丑陋可怖的五官却挤出一张温柔的笑容,他看着凌晚林,心满意足地道:“那就好,那就好。”

      过一会,他却又忘了个精光,看着凌晚林的脸,重复道:“睇睇,睇睇,你吃过了么?”

      “睇睇,睇睇,今年过年回来么?爹娘等你好久啦......”

      雨势渐小,树叶间的密匝已足够遮挡头顶的绒毛细雨。他们把伞收了,继续山路,穿过凌晚林亲手栽过的那片枫林,叶脉像被火舌舔过,一层一层由深到浅,枫叶林又壮阔了些,木牌上的笔迹不知被谁上了一层蜡,风吹日晒,仍旧字字清晰。

      凌晚林穿梭在林间,脚下生风,尹枫城却走得很慢。他有些羞恼,忍不住扭头催促:“快点。”

      “......看了多少遍了,你还看不够么?”

      “看不够。”尹枫城说,抬手扶稳被风雨吹歪的一块木牌。

      山脚一路都在下雨,到了地方,雨忽然停了,山雾里露出一片光亮。云缝开了个口子,太阳在雨后泛着一层薄光,像一颗温吞的红果。

      他们到了袁栖云的坟前,把扫帚和花束摆好,擦碑、添土、点香,点纸钱,规矩做得整整齐齐。两个人并肩而立,风从衣角掠过。

      凌晚林把手心合起,又放下,说话时声音不高:“妈,我今天带人来看你。”

      “这是枫城,他是我......”

      顿了顿,那称谓之外的答案,千言万语一瞬止住——从少时并肩到成年对峙,半生起落,爱恨俱历,亦兄亦友,非兄非友。

      当着袁栖云的面,好像任何名分都装不下这段长长的路。

      凌晚林还在找词,尹枫城忽而扣住他手腕,轻声道:“阿姨您好,我是尹枫城,是哥现在的家人。”

      “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们看着彼此,会心一笑。

      凌晚林把碑前的杂草掐净,换上新花,尹枫城蹲在一旁,低头把火里泛潮的纸钱摊平,又去把带来的白菊一束一束理齐。

      风吹林响,枫叶的边缘在余光里微微颤抖。太阳从云缝里探出来,把碑面照得温暖透亮。

      凌晚林忽然道:“我妈应该很喜欢你。”

      尹枫城问:“为什么?”

      凌晚林仰头看着那一抹阳光,却不说话,只浅笑。

      出林时,两人牵手走着,尹枫城在说家里的事,陈丽在旅游时认识了一个回国的华裔,对方离过一次婚,两人现在相处得很好。

      凌晚林听他说着,突然记起一件很小的事。小时候他不慎打碎了陈丽心爱的花瓶,看见一张怒火中烧的脸朝自己奔来,他吓得原地缩成一团,陈丽却第一时间把自己从瓷器碎片里拉出来,一边用力检查他小小的手心,一边骂骂咧咧地喊来阿姨收拾。

      “枫城,过年带我回趟家吧。”

      尹枫城有些出乎意料,虽然跟家里坦白是迟早的事,他本以为对方还要再拖一拖。

      “我就是突然感觉,妈从前,可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我。”凌晚林摇着他的手,慢慢地道:“她或许只是不喜欢看到我。”

      凌晚林上大学后鲜少回家。他只知道呆久了会被陈丽嫌弃,他不知道的是,当他大半年都不见人影,陈丽同样会在饭桌上不耐烦地念叨:那个小白眼狼哪去了?

      凌晚林走后第七年,陈丽有天突然进到他的房间,一个人坐了很久。

      尹枫城与他十指相扣,“哥,妈其实是想你的。”

      枝叶已红到发亮,秋风一掠,像一整面飘飘荡荡的红旗,在万木逢秋的山林里迎风招展。

      下山时,凌晚林带尹枫城去了山里新建的希望小学。校门的蓝漆新得发亮,校舍门口挂上了新牌子,操场换了塑胶,教室里风扇和灯都是新装的,换了多媒体,连每个教室的图书角也多了三排书。

      学校的老师来接待他,凌晚林对着物资清单一一核对,问操场的塑胶跑道铺好了么,问食堂的伙食可还好么,图书室现在缺不缺绘本......

      “都好,都好,现在都不缺咯。”老师笑得合不拢嘴。

      她告诉他,前些日子铜翳山的所有小学都收到大笔善款,一下把查缺补漏的项目全填上了,打款人没留真实姓名。

      他让负责人拿回执来让自己过目,角上红章按得很重,付款抬头被财务用笔遮了一道,赞助附言是一行手写的小字——“多年前受养于深山,今以薄力,回敬群峰。小流赴大海,愿薪火相传,飞跃山川,前途无量。”

      从字里行间,凌晚林隐约辨出熟悉的笔锋。他扭头去看尹枫城。对方神色如常,和校长聊着山里学校的排水系统如何规划。

      那语气分外认真,又像在谈起一桩严肃的投资。

      凌晚林走过来,尹枫城看他一眼,表情未变,可眼神透出一种莫名的紧张。

      “.....怎么了?”

      凌晚林没有拆穿,帮他把袖口抻平,“没事。”

      去到操场,玩闹的孩子们一窝蜂围上来,给他们戴用彩纸编的花环。又要把他和尹枫城“分配”去做裁判、扔沙包、套圈。

      尹枫城被自来熟的小孩抓着手,四下牵扯着衣服,他轻轻皱眉,一板一眼地教他们乖一点。

      孩子们不会察言观色,眼里更没有什么“上市企业总裁”的概念,他们嬉皮笑脸地把他围成一座小山,桔黄色的球在孩子腿间跳,又一拨人在堵着尹枫城和他们玩跳皮筋,跳格子、踢毽子......

      尹枫城被折腾得满头大汗,他扛着一只呼啦圈,向凌晚林投来求救的目光。凌晚林正被一堆小女孩围着,陪她们一起编花绳,他在边上笑眯眯看着,还要拱火:“哎,腿那么长,不踢球多浪费啊!”

      立刻冲上来几个小男孩围着尹枫城去守门。尹枫城实在是总裁脾气上来了,“自己玩去。”

      说完拨开一堆小人,沉着脸就要往凌晚林这边靠,几个小女孩忙缩到凌晚林后头,尹枫城那张脸顶是很帅的,孩子们也不瞎,奈何他这人但凡沾上一点脾气,整个人就变得又高又凶。

      凌晚林抬高嗓门吆喝:“‘今以薄力回敬群峰’——尹总,您薄力呢?就只是砸钱么?”

      话音未落,刚迈过来一步的大长腿,掉头一转,转去守门了。

      山风把操场里的笑声吹得很远。

      傍晚铃响,凌晚林独自回了走廊,却在一间教室里瞅见一把吉他。

      木面磨得发亮,弦音略高。他坐在讲台边的课桌上,低头调了调音,指尖一落——清亮的音节就从木腔里滚落出来。

      Classical Gas的和弦在空教室里一段段铺开,音符干净明亮,像石阶上散落的雨水,一阶一阶往下快走。

      尹枫城循声寻过去,停在门口。依坐在课桌上的人手指飞速地勾着吉他,肩线被傍晚的阳光勾了一道钝金。

      指尖一粒粒把湍急的旋律铺开,连拐弯的地方都与多年前一模一样。那些年,分道扬镳后走过的路,像一段段旧桥,从这首曲子里一座一座浮上来。

      最后一个和弦落定,山风穿窗而入,吹得身后的挂旗在墙上微微浮动。

      凌晚林抱着吉他,抬眼看向门口。尹枫城站在夕阳的光影里,隔着几步,静静凝望他。

      两人对视着,窗外的枫叶被风按低又扬起,孩子们在操场上排队做操,口号和乐声交错,那样的人喧传来,恍如隔世。

      十二年,分开的岁月里,他把他给过的爱,都尽数走了一遍。

      如今音符归琴,人也归岸。一面是人间烟火,一面是长路归还。他看着尹枫城,从那双不再冷厉,满是柔和的眼眸里,好似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位抱着笨重吉他笨拙示爱的少年。

      “枫城。”凌晚林抬眸看着他,轻轻地道:“生日快乐。”

      从前年年,他欠下的生日礼物,今日一并奉还。

      这份快乐,先以岁月为礼,终以爱封缄。

      【完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非兄非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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