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8、恨啊 ...
-
日料店的门帘是藏青底色,上头用细腻的金线纹路绣了只鲤鱼,一条鲤鱼在布料上栩栩如生,进门很像要先拨开一层静水。
接待处的走廊布景很是独特,两边是装饰用的清泉,中间一道较窄的小桥,他们步入时,脚步两边的水还在汩汩流动。
两个年长的哥先行一步,白宇哲左顾右盼走在最后,他看到过桥时,尹枫城一只手揽在凌晚林背后,微微地护着。
桌台上一份新鲜的蓝鳍金枪鱼腹,刀起刀落后,鱼腹被切成均匀的小块。白宇哲抱着那一叠鱼腹,嘴对嘴“喝”得飞快。凌晚林吃不了海鲜,看他吃得快活,好奇味道,刚要开口,就被尹枫城一个眼神按回去。
他小声:“我就是好奇。”
“想都别想。”尹枫城把自己那一份热气腾腾的和牛推到他面前。
一张和牛薄片被烤到边缘微卷,肉皮烧出细小的油泡,他在上头洒落几粒盐花,又挤出柠檬片的汁水,肉类的热气里“嘀”地弹出一声果味的轻响。
起初两人聊的还是工作见闻,尹枫城知道凌晚林在那边接了个美国平台的案子,对他这次突然的回国有些起疑。
凌晚林语调轻松自然:“那边的主项目才起步,短期内不太需要我常驻,正好有个朋友在国内接了个案子,喊我回来帮个忙。就看看流程,活不重,分红也给得大方。”
“什么的案子?”
“沿海文旅的,上级要适应外国人免签的政策。”
尹枫城看着他,在仔细听,也在等他下一句。但凌晚林没打算泄露太多,他男人现在太不好糊弄了,给他知道得越多脑子转得越快,最好就是不给一点信息,断绝他思考的可能。
他杯口顺着手心转了半圈,想随口把话题盖过去。哪成想白宇哲听到关键词“哎”了一下,抬头的幅度过大,“是不是做夜游与潮汐大道的那个?”
凌晚林微怔,讶然看他:“......你怎么知道?”
“孙时曜跟我说的啊。”
话一出,筷子在小碟上轻轻一碰。凌晚林背脊一凉,下意识去对上尹枫城的视线,他略不淡定地解释:“......我微信都删了,不信你自己看。”
说着他把手机递过去以示清白,尹枫城还真接了,一边滑他手机一边淡声问:“白宇哲,那小子是怎么知道的?”
白宇哲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话起了误会,连忙补救:“他跟我开黑时提过,他爸公司参与那个联合体,说对着免签做配套文旅服务,所以我有印象——他估计不知道晚林哥也在里头!”
凌晚林这会清白了,松了口气,“宇哲,你现在跟他还有联系?”
白宇哲筷尖一抖,险些把刺身甩回酱油碟里:“联系、联系的。”
尹枫城搜到孙时曜的微信号,拉黑了,又若无其事地还给凌晚林。
凌晚林还当他只是例行查岗,望他一眼:“放心了?”
他伸指替凌晚林理了一下略乱的额发,轻声:“哥,我不是对你不放心。”是对别人,很多人。
包厢静了几秒,门帘起伏,侍者的步伐悄无声息,一串低低的日语后,换上一盏清酒。
白宇哲心虚地瞄了尹枫城一眼,上回中秋后自己曾被对方堵着威胁,三令五申地说以后不许在凌晚林面前提孙时曜的名字。
尹枫城没什么表情,斟完一指酒,一手扣着,腕表的冷光一闪,倒像替主人投来一记无声的警告。
白宇哲咽了下口水,弱弱地给自己找补:“......其实我跟孙时曜只是打游戏,平常也不聊天的,上回他突然来找我,问我有没有晚林哥的联系方式,我也吓一跳。”
尹枫城眼神瞥他,“你给了?”
白宇哲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没、没啊,我哪敢啊......”
尹枫城没再应,端盏饮酒,忽而又对上一道好奇的小眼神,故意伸手递到人嘴边。凌晚林借他的手抿完,好看的五官猛然一皱,默默吐到手帕纸上,看了眼价格,倒抽一口凉气,“怎么会有这么贵又这么难喝的酒?”
“这也想试,那也想试,人的胃只有一个,哪有那么多合口的东西。”
尹枫城换上一杯温水推过去,凌晚林给了他一个幽怨的后脑勺。
白宇哲憋到这会儿,实在忍不住道:“哥,晚林哥,我能问问么,你们俩到底跟孙时曜发生了什么?”
凌晚林因为被喂了难喝的酒,这会小情绪上来,不想理人,一个劲往嘴里灌水。尹枫城惹完人自己还得哄,胳膊扳过他肩膀,手一下下顺着,扭头问:“那小子是怎么跟你说的?”
白宇哲道:“孙时曜倒是没说他为啥被删,就说他特别后悔。他之前给我念叨过好几次,说晚林哥那会儿在他家住那么久,他天天就知道往外跑跟朋友鬼混,结果他刚看上晚林哥,人说走就走了,孙时曜特别特别后悔——”
尹枫城听到此处,指尖在凌晚林肩膀上一攥,“......你还住过他家?”
提到这茬,凌晚林一下腰杆不直了,语气也虚了,“那次台风,我飞机上刚出过事,孙老师不放心我一个人,就叫他接应我几天。”
尹枫城缓了半天,“......孙老师跟孙时曜什么关系?”
“单纯同姓,清清白白的师生关系,你别多想。”
凌晚林见势不对,顺势往尹枫城怀里靠了靠,“我跟他也是,清清白白的同门关系,别多想。”
尹枫城一手揽住他,抱是抱了,怀疑的眼神不加遮掩,“她到底是想接应还是撮合......正好给你找个性取向一样的?”
“你胡说什么?”
凌晚林正要顶回去,忽而微怔,慢慢琢磨过味。
“你别说,还真别说......”
后半程的气氛就沉了些。尹枫城除了给凌晚林夹菜倒水,话也不多,买单时的背影走得利索。
人一离座,白宇哲立刻凑过来,压着嗓子:“晚林哥,我表哥有点不高兴了,你这两天千万要多哄哄他,不然我在公司又要不好过了。”
“行,我知道。”凌晚林揉揉他脑袋,把人按回去。
白宇哲咳嗽两声,“晚林哥,其实你也别怪我表哥这样,主要是因为他太有危机感了。”
凌晚林看着后头走进的人影,饶有兴味地问他:“什么危机感?”
“就你想啊,我表哥打小就是你舔狗——咳,就对你死心塌地,从前把自己折腾了个半死才追到你,虽然后来发生那么多事分开了,你俩好不容易又在一起,这会突然蹦出个比他小十几岁的情敌,比他年轻比他嘴甜,比他粘人还比他更热情......虽然说不比他有钱吧,但家里也一样不差钱,你说就对方这样的条件,他能没危机感——”
“——吭!”
一声闷响,白宇哲的头被狠狠按在桌边,未见其人,但识其手劲,慌忙闷声告饶:“对不起哥!我错了!我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
尹枫城抬手把袖口抚平,神色很冷:“白宇哲,从明天起,周末全勤,实习顺延到年底,把近三年外发邮件的抄送矩阵一个人做完——再来给我谈转正。”
从日料店里出来,两人都沾了点醉,车钥匙给了白宇哲,索性沿江步行。人影稀薄,桥拱上的灯一盏一盏点过去。
风贴着湖面走,夜色把桥身抬得更高。尹枫城喝得酒气正暖,话也不多,只扣着他的手腕,听他慢慢地闲谈。
两人走到桥的最高点,稍作歇息,凌晚林侧身倚栏,忽然指向对岸:“那段时间我刚回国,住在湖的这边,对面楼盘亮着大大的迎盛会的宣传广告,轮番欢迎参会的政要、企业名单——凯锡排在第七个。我每晚都要坐在窗边看那么一会儿,等凯锡那个KXE的logo出现。”
“那个会好像要开到很晚,有时我要等宣传片的霓虹全灭下去,看到对面的热闹都停了,才能睡得着。”
尹枫城眉峰轻蹙:“那个会我只是露脸,没有一次呆过一整天。”
“是啊,我想也是,但是......没关系。”凌晚林低声笑了下,波光粼粼的霓虹,湖光若晚星碎在眼里。
尹枫城想起那一夜他从机场刚上高速,陈丽打来电话确认他的平安,而另一边是凌晚林刚刚迫降的航班。台风过境时,原来他们一直在隔湖相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他顺着凌晚林手指的方向看向对面的楼盘,水面被风剪碎了几截,“当时没有想过来找我么?”
凌晚林很诚实地摇头:“没敢。我想着,你过得好好的,我一出现,可能就不好了。”
尹枫城什么也没说,只把人揽进来,掌心按在后脑。
凌晚林手臂上石膏还没拆,想回抱,动作总要绕一个弯。他不让他乱动,嘴唇低吻在他的额发,淡淡地道:“傻。”
“......不比一出手豪掷八千万的傻吧。”想想拍卖会那晚,凌晚林都替对方肉疼。
尹枫城不置可否。抱了一会,他轻声问:“你后来为什么要跟我说你在海外欠债?”
“以为听见我过得很不好,你或许会好过一点。”
凌晚林在怀里看着他的眼睛,“说实话,最恨我的时候,看我过得很不好,你没有一点快活么?”
尹枫城愣了下,“......快活?”
他松开他,深吸一口气,像听到了极荒谬的话,“当初看到你手腕被烫掉一片皮,我失眠得连夜叫人去送药,后来你满身是伤地躺在医务室,ICU抢救了整整一天一夜,你躺了多久我就在外头等了多久,你身上多查出来一块伤,我简直就少掉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那会我坐在医务室外,看着那抢救室的红灯,我是怎么想的?”
“我这辈子没信过鬼神,但是那会在医务室外我心里求了无数遍,我说拜托,无论哪路的神仙,只要能让里头这个人能醒过来,能让他好好的,无论他在外头欠了多少债,作过多少恶,孽我给他背,债我给他堵,哪怕是倾家荡产,我都愿意替他扛。”
尹枫城定定看着他,“——我都已经到了这种觉悟上了,你竟然觉得我看到你过得不好,还能笑得出来?”
凌晚林面目怔愣,显然这话的冲击力过大。尹枫城把指腹顺着他石膏的边缘摸过去,看一眼被自己握住的手腕,骨节清瘦,脉搏在指下砰砰跳着。
他揽住人,低低地道:“受罪从不是在替我赎账,你是在割我的肉,还要当做对我的赔款。”
凌晚林久久说不出话来,“......你不恨我么?”
尹枫城说:“恨啊。恨了你很久,后来却感觉,不太划算。”
“我是做决策的人,一件事出来会不自觉地去看风险,看收益,企业的账我从来都算得很清,情感的账却越算越亏。后来才发现,十二年过去了——我最恨你的时候最痛苦,最爱你的时候最幸福。”
尹枫城看着他,眼神是不失温柔的平静,好像在陈述一笔账后,给出最后的结论:“所以啊哥,还是爱你比较划算一点吧?”
凌晚林眼角泛红,尹枫城从他的眼睑拂下一缕湿润,“那会又不知道你欠下多少债,做的最坏的打算是把公司卖掉,谁能想到你这人能这么可恶,连还愿的机会都没给......”
“还了啊。”凌晚林用亮晶晶的眼睛,笑着说,“已经还了,那位好心的神,把你的一辈子赔给我了。”
夜风像一层薄盐,贴在皮肤上发紧,酒意在脑后起劲,话也往心尖里拐。
两人的呼吸靠近,又慢慢合在一起。理性退了场,心却站定。风从栏间穿过,带着一点凉,桥下有船影滑过,像把错过的那十二年整齐地往阴影里收。
房门在身后合上,夜被轻轻叠起。
淋过一遍热水,身上的风被洗掉,只剩酒意在粉红的皮肤底下慢慢散去。尹枫城靠在床头回消息。凌晚林整个人窝进他怀里,脸侧在他胸口,贴着他心跳的起落呼吸。
尹枫城衬衫半解,袖口挽到臂弯。他回消息的节奏一贯稳健,三言两语,刀口见肉。起初聊得好好的,对面却突然收到几个乱码错字。
尹枫城缓了缓,消息撤回,抬眼看向罪魁祸首——怀里的一只手不老实,沿着他衬衫纽扣往下,指腹隔着薄衣描一格腹肌,在他腹部打上鼓点。
他攥住他的手腕,眼神略深,凌晚林坐了很久飞机,本来他一直在忍着,不想让人今晚太累。
“你现在还锻炼么?”凌晚林偎在他胸前 ,嗓音柔软。
“偶尔。”
“偶尔都能这样?”他眯眼,饶有兴味,“尹总风姿......不输小年轻。”他想起中秋那天他那句“虾线”的调侃,自己先笑出声来。
尹枫城两眼盯他,带点警告意味。凌晚林没理会,骚扰完上半身,又把主意打到他手机上,手指从他掌心里溜出去,顺势在他的消息列表上滑了一道,而后顿住,点进一个头像,备注赫然显示着“孙时曜”。
尹枫城立时不淡定了,把手机一扣,“做什么?”
“我对比一下看是不是‘虾线’。”凌晚林含着笑看他:“怎么,就许你用我的号把人家拉黑?我都还没逼你把他删了。”
“现在就删。”
尹枫城低手操作,凌晚林笑眯眯地去抢,“别啊?男大的腹肌多稀有啊,好歹先让我看一眼——”
体恤人的心情像是全数喂了狗。尹枫城忍无可忍,猛地掀开被子把人按倒,世界忽然翻了面——凌晚林被按进柔软的床褶里,惊慌中的一抹笑被人吃掉,心跳陡然对齐。
霓虹灯海在湖面晃出阵阵涟漪,等远海的风声吹过大桥,经过这一扇万籁俱寂的窗,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布料摩挲的细响,和不太平稳的呼吸。
两人闹得一床凌乱,水杯里的水换了三趟。尹枫城起身把漏风的窗缝关严,回到床上,顺手把被里滚着热气的人带进臂弯。
还有些消息待回,他把手机的灯光调到最小,凌晚林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睡吧。”他替他把被角掖好,指腹在耳侧发鬓处来回抚了抚。
“等你回完。”凌晚林半眯着眼,声音已经糯了。
尹枫城很快回复完,把手机扣到床头,屏幕暗下去,房间彻底陷入漆黑。
意识在这个时候最容易荡开,凌晚林在暖和的怀抱里,眼皮一点点沉下去,脑子里滑过一些不连贯的画面:桥上的风、抢救室的红灯、他在落地窗前坐过的那些夜。
他忽然觉得安全感是有重量的,像一条温暖的被子,压得人不想动弹。
尹枫城借着微光凝望怀里人,睫毛投出一扇小小的影,唇角没有防备地松开。从前的夜里,凌晚林睡相总是很差,翻身时会挣扎,会皱眉,会在睡梦中突然痛苦地呓语。
自重逢至今的夜,他睡相平稳,连一次梦话也没有过。
尹枫城忽然明白,真正的宁静,从不来自风雨中的大海退潮;是风雨过后,草叶在风中一齐俯下,林下的一隅清阴里,万叶同倾,有人一直在安安静静等着你。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晚安”,抱住他的整个世界,轻轻地关上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