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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新城旧事 ...

  •   山里的黑来得极快,孙玉看向窗外,山脚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地脉洇在浓稠的山雾里,好像一滩刚刚打翻的砚台。

      抬头几颗星,碎在天幕上,忽然把几十年前的一双丹凤眼照回来——贫寒尘埃里的无暇凤羽,初见时就曾惊心,那样美丽、坚毅,眸仁亮得仿佛能把这山涧的阴霾一寸寸劈开。

      从前那孩子不喜欢自己的旧名,央着让她起一个新名。那天她在黑板写下“栖云”两字,寓意她当像飞鸟,以一番凌云壮志,飞出这深山,栖息于广阔的蓝天白云,而非去攀附谁的屋檐。

      本意是教她自强不息,如今想来,是自己没讲透,留下那样多让人误会的余地。

      孙玉坐在车里,从傍晚一直等到夜色至深,尹枫城才披星而归。

      他没有表情,一语不发地回来了。夜风掠过,头发轻微凌乱,衣角沾染上了尘土,睫毛根处有细密的干痕。

      车门一合,尹枫城去扣安全带,指尖在扣具上打了滑,接连扣错三次。

      孙玉看着他,什么也没问,贴心地把保温杯递过去。尹枫城接过来,手背的青筋绷紧,杯口一贴到唇,连带着喂进去的水面都在跟着轻抖。

      他喝一口,咳了一下,眼眶的红色迅速一退,很快又被一股更深的心潮顶了回来。

      孙玉不急着让他说话,帮忙顺了顺他的肩膀,“你知道么,晚林和他妈妈,其实骨子里很像的,聪明,又很犟,愿意学的一教就通,不愿意学的,选择性装聋作哑。”

      “好的方面是都很爱学,坏的方面却是无师自通,都喜欢靠着糟蹋自己来证明别人的爱。”

      孙玉顿了顿,淡笑了一下:“不过呢,这股子糟蹋自己的劲头要是能用对地方,那可真是能成就一些了不得的事啊......”

      尹枫城背脊挺直,看向窗外,肩胛尖在上下轻荡,呼吸很短,心口的起伏隔衣可见。平复良久后,他开了口,嗓音低哑:“老师,我打不通他的电话。”

      下山的一路上试了无数次,持续的忙音,就连消息发出去也再也收不到回复。

      孙玉说:“晚林在国内就只用一个手机联系你,他出去后是不会动那个手机的。”

      “......为什么?”

      “他怕自己心软。”

      尹枫城像吞了一枚钝钉,嘴唇张了又合,把牙关咬紧,腮肌牵出一条硬线。

      车窗上起了薄雾,孙玉用衣袖抹了一下后视镜,留下不规整的一抹亮,道:“我在附近订了个民宿,今天有些太晚了,先住一夜吧。”

      尹枫城把车子发动,开往最近的山城,灯光把小城唯一的街照出了两条白线。

      车子一路行驶到民宿门口,孙玉下了车,身后的车却没熄火。她扭头,见尹枫城在驾驶座一动不动。

      表盘的冷光把他侧脸照出一层淡蓝,发动机低低地哼,孙玉眼看他打开了手机的订票界面,不禁皱眉:“这边夜黑路陡,再要紧的公事也搁到明天再说,不急这一晚?”

      尹枫城低着头订票,像是听不到她的话。孙玉转眼去看,那是附近直飞新航最早的飞机票。

      她先是讶异,而后明白了他的意图,“孩子,他现在远在海外,有自己的事业,你也有你的公司,你真的想好了要去找他?”

      尹枫城停了许久,突然看向她,半截气音卡在齿背,“孙老师,我不是想好了。”

      他嗓音低沉,像吞了层砂,隐含着压抑至极的情绪:“......我是快想疯了。”

      孙玉把手覆在窗沿上,和他对视一会,点一点头:“路上慢点。”

      身体的呼吸仍不匀,掌心在方向盘皮面上磨了一下,像要把心里的情绪磨平。尹枫城极珍重地向她点一下头,车子再发动起来。

      孙玉在边上目送,“到地方看见他,替我问声好。”

      “会的。”

      “见到他以后,尽量别发脾气了,好好说话。虽然知道是为他好,你有时说话太重,晚林还是会觉得有点受伤。”

      “......”尹枫城没有答,睫毛轻轻颤了一下,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而后重重地点了下头。

      “孙老师,谢谢您。”

      车子掉回夜里,灯从山雾里割出两条细长的口子。山城在身后渐小,黑夜在眼前渐亮。山雾傍上车窗,他开了前挡风的窗刷,清晰的扇形,口子一合一开,像有人在黑里替他静静地缝补一片黑暗,开出一片新路。

      尹枫城不再回头,视线面朝前方,白雾一会洇上玻璃,又会被下一束灯光重新划开。

      他知晓这条窄路将会接上更宽阔的那条,而那条宽阔的大路,终将会把他送往那个归心的方向。

      深夜的红眼航班,云下万家灯火,云上人人失眠。

      航班落地时,热带的小城还没完全醒来。凌晚林拖着行李箱出了闸门,先给孙玉和几个亲近的朋友报了信,没什么话,就一个机场的定位甩过去,言简意赅地道了平安。

      他回公寓洗了个快澡,换一件干净衬衫。石膏还在手臂上,但凌晚林动作利落,用深色外套盖过去,看不出狼狈。

      午后他进公司,门禁一刷,熟悉的冷气与咖啡味迎面而来。

      前台见了他,连忙站起招呼。他挥手致意,一些还在忙项目的同事听说他回来,会都不开了,纷纷从会议室里探出头——凌晚林走了一路,就打了一路的招呼,Singlish里夹着半洋不中的中文,愉快而喧腾。

      回到办公室,人力把行程单送来,美国传媒数字化的重点项目,接洽方三天后到新加坡,约了他和法务一起初谈。

      凌晚林把任务有条不紊地安顿完,确认了会场与名单,给统筹发去一行备注,除去必带的清单,他还友情提醒了对方——“No PPT battle, plz.”(求别带PPT来打擂台。)

      日程定下,办公室窗外下了一阵及时雨,赤道的雨来得快,也去得快,阳光在玻璃上铺开了薄薄的一层斑斓。

      凌晚林在公司忙活一天,临走前发了封邮件,给自己批了三天假。邮件内容只一句:“今天试水,三天后见,我会准时坐回这张椅子。”

      行政也只简洁地回复了一条:RE:外出 3 天 — 已知悉。

      ——先去充充电,手也养一养;到时准点回来坐热座位。(不打 PPT 擂台,保证)。

      晚上回了公寓,凌晚林收到孙玉打来的语音,她问候自己:“安排得如何呢?项目顺不顺利?”

      “都很顺利。”凌晚林半开玩笑:“怎么了老师,突然这么上心我事业,担心我没钱付操场的尾款?”

      孙玉本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听他提了这茬,便道:“你说这话我倒是想起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上个月那场暴雨,把山里新修的路又堵了,赚来的钱全补在旧路上。还有,不止操场等尾款,黑板要换多媒体,食堂伙食不够好,护林工要发工资,枫林要养护,游客多了还得请人捡垃圾。孩子们踢球不该一脚把坑踢出来,马上秋天一到,枯叶也不能靠风自己扫......”

      凌晚林听得眼前一黑,“您等等......钱的事别愁,我自有办法。”

      “你这口气倒是响,然而落不到账上。”孙玉半笑不笑,“你拿爱情浇树可以,然而你的爱情浇不出钢筋混凝土。没钱没利,山头会感谢你,你们家工头不会。”

      凌晚林被怼得咽了口气,“别说了老师,过两天我去拉些赞助,再开一轮认养树,走教育基金......”

      “又想要去网络讨饭呢?”孙玉一听就来火,“你是忘了上回教训么?打着扶贫的旗号拉拢来一帮网红,然而那批人干了什么好事?为了流量非得添油加醋,说咱们这是打着噱头讹老百姓钱,那节奏带的......逼得人政府的人出面澄清才算完。”

      凌晚林弱弱地道:“也不全是坏事,至少咱们山不是出了个小名么,黑红也是红啊。”

      “我看你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孙玉忿忿教训他:“你只要记住:理想负责把路指向山顶,尾款负责把孩子们送出山里。”

      “嗯嗯,说半天不还是钱的事嘛......”

      “我又不是只再谈钱,这年头,你拿什么打噱头什么不好?干嘛非得找些不三不四的网红污染咱们大自然?”孙玉顿了顿,和声细气:“晚林,其实老师我看中你那批小红林很久了......”

      这会又图穷匕见了。凌晚林也顿了顿,礼貌而和气地道:“老师,我不干。”

      “行......”孙玉意料之中,“再不济吧,拿你那篇《最爱我的人》复印一千份,在山脚当宣传单卖十块一张,我保证当年我扣的分现在全退给你——连本带利。”

      他笑出声:“老师,这算不算学术变现?”

      “算什么都行。只要孩子们下个月在操场上能跑能跳,修路的农民工们能领到工资,过个好中秋。”

      孙玉跟小年轻斗完了嘴,末了又回归温柔,“晚林,别逞强。有困难直说,不需要一个人把什么都扛回家。”

      “收到。”他把窗拉上,昏黄的路灯被隔在玻璃外,心里却亮了一格,“老师,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互道完晚安,原本要挂电话了,孙玉忽然叫住他:“对了,这两天你在坡好好呆着,别乱跑。”

      凌晚林问她:“为什么?”

      “小心被‘通缉’。”

      “......黑/道还是白道?”

      “白道。机场入境大厅那种。”孙玉尾音带笑,“别细问,问就是老师年纪大,爱开玩笑。”

      他听着怪,却也笑了:“孙老师,您老近来不走知性风了,改走阴阳风了?”

      “阴阳也好,晴天也罢,你就先按我说的——别跑远。”

      第二天,凌晚林果真就没跑远。

      晨起挑了个组屋楼下,喝上一杯Kopi-O,碟子里两片半融的黄油,咖椰抹得很厚。上午他绕去哈芝巷,看彩墙与小店的玻璃反光;午后过桥,柔佛的风从海面吹过来,金属味里夹一点湿热的咸腥。

      新城的天气热得像蒸笼,可天色说变就变,雨像门帘落下,他躲进金文泰的商场,十分钟后,又晴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喜欢这城市的快收快放,人情不冷不热,距离自有尺码,给他留出一寸清静,好去惦记旧事旧人。

      下午到傍晚照旧闲游,室内观花景,鞋底踩得轻,溜达了半天,寻到一处落脚。此时Ryan的电话突然插进来。

      凌晚林以为是项目出了岔子:“怎么了?”

      Ryan劈头却问:“你现在在哪?”

      凌晚林莫名其妙,但还是回复:“老地方啊。”

      电话那端顿了一拍,忽然挂断。

      一分钟后,另一个电话打给了尹枫城。Ryan把听筒捂一半:“我就知道,果然是老地方。”

      尹枫城问:“老地方?”

      “Lynn闲时很爱去花园。”

      “什么花园?”

      “滨海湾花园,他特别喜欢那个地方,一待就很久。”Ryan吐槽:“我从前陪他玩过几次,那地方是还不错啦,每个月都有主题花展,可有什么好待上半天的......结果你猜Lynn是怎么回答我的?”

      尹枫城不语。Ryan飞速道:“你等下哦,因为Lynn那段话说得太浪漫了,我当时还偷偷记下了。”

      待了几秒,对面清了清嗓,模仿着凌晚林说母语时的咬文嚼字的口气,缓缓道:“——‘从前有个人告诉我,细胞的死每天都在发生。当初我听着很无趣,可现在我却觉得,那是永恒的浪漫,我们跟花园里的花一样,花开为谢,谢后又开,靠无数次小小的结束,换一个更完整的存在。’”

      “‘我喜欢逛花园,是因为好像能从那些美丽里,看见朝生暮死的过程:一朵花的枯萎,像我体内一次细胞的告别;一枝芽的抽出,像我心脏里一处悄然的重生。那是那个人看来唯一的浪漫——一切生灵都用自己的消散,铺出继续存在的路。’”

      “‘生命的意义不在永恒,在片刻的真实。后来我看花,就是在反复确认,或许哪怕只是短短的一瞬,也足够铭记。’”

      Ryan稍作停顿,“当初我问Lynn,那个人对他是不是很重要?Lynn告诉我,那是他的心上人。”

      “——尹总,所以那个人,是你么?”

      尹枫城沉默许久,“嗯”了一声。

      Ryan释怀地一笑:“找到他后,记得要好好对他。”

      “会的。”

      “不过,我还有个条件。”Ryan语气忽然严肃:“您追人归追人,先跟我保证一条,不许把Lynn挖走哦。”

      尹枫城顿了顿,说:“我不能保证。”

      Ryan一恼:“啊?你这人怎么这......”

      话音未落,他把电话挂断。

      车子驶入临海的弧线,天光由蜜色褪成雾紫。尹枫城看见花的穹轮慢慢浮起,前方是花的方向,而此生今后所有的路,都只往一个人那里汇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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