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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独木成林 ...

  •   尹枫城曾听过尹易腾描述,铜翳山荒芜偏僻,崎岖特殊,土地松,沟壑密,地里种的农作,雨一大就闹山洪,雨一小就闹旱灾;冬天风刮得像刀,夏天地光得像锤。

      尹易腾后来往上走,每升一次职级,光鲜亮丽的企业家形象日益清晰,他磨平难堪的口音,了断贫穷的血脉,往老家一年一度寄去的问候,也渐行渐省。

      ——再往后,便是连“寄”也省了。

      自他荣华后,未曾归故里,恨不得在身份证上把丢人的“籍贯”那一栏生生地用黑笔涂掉。

      父亲的出身地像一条暗线,从南到北,从北回南,纵使绕了半个中国,还是会回到子辈的手心里来。

      尹枫城定下行程,先飞机直飞最近的省城,再转车到鄱川县城,出站上省道,省道变乡道,乡道进林道,三小时的盘山公路盘上去。

      一路林海压着天,茶垄沿着坡起落,潮雾贴地,路旁的溪水清得像刚磨开的蓝玉。

      盘山公路的护栏低,弯道多,风一阵阵把人烟刮薄,千辛万苦地到了地方,却只是一个中转站。

      距离铜翳山的正脊,还要再开两个半小时。

      孙玉在中转站和他见面。她换了一套休闲登山装,把钥匙在指间一转,指向路边那辆小面包,向尹枫城打趣:“劳斯莱斯开多了,会不会开五菱宏光?”

      尹枫城点头接过钥匙,替孙玉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随后自己坐进车里。孙玉系上安全带,半开玩笑道:“委屈你一个老总和我这老太婆挤一挤了。”

      尹枫城插入钥匙,把车子打着火,“不委屈。”

      车一并线,茶垄和林海把天压得极低。尹枫城握着方向盘,不绕弯子,有问直说:“作文的分,您扣在哪?”

      “先前说,你把‘最爱’写成了‘供奉’,看似扣题,实则稍有不慎,就离题过远。”

      孙玉笑意淡淡,“孩子,去爱的是人,可被爱的也是人,不是一个神像,神像不会流血流泪,也不回你话。一个人,他不食人间烟火,只求烧香拜佛,送去再多的香火,他供的不是神,是自己的贪嗔痴。”

      “就好像一个人,他以自己的意志一意孤行对人好,却从不知对方疾苦,最后导致双双心意,南辕北辙。”

      尹枫城压着车速,过完一个湿弯,慢声:“可是如果一个人执意不说,导致对方没有办法知道他的疾苦,两个人谈什么互通心意。”

      “每个人都有难言之隐,或许那个人是因为不愿你烦恼,或许是因为他想以自己的方式为你好......”

      孙玉顿了顿,“又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不确定呢?”

      车里安静了一阵,护栏低,雾白如纸。尹枫城把车速放慢,“孙老师,您也教过我父亲,能告诉我他从前是个怎样的人么?”

      孙玉看向窗外,像陷入回忆,徐徐才开了口:“你父亲他曾经,和你一样优秀。”

      “也和你一样......爱上过一个他可以为之付出一切的人。”

      尹枫城肩线轻轻一动,似被窗缝钻来的风掠了一下。

      “只是,他和你不一样在,他在自作主张地对人好这方面,更加一意孤行。“

      孙玉叹了口气,“他自己认定的‘好’,从不顾对方死活,便一股脑儿往人身上砸。为她着想,是他的座右铭,听她的话,从来不在他的打算中。急功近利,一切只图立竿见影,结果把人逼到死胡同,让一个本该有大好前途的女孩,被逼得去走他嘴里‘更快’的捷径。”

      “一开始他是为她遮风,再后来却是遮路。爱在他那里,变成了控制,听话,任他掌控。”

      “你父亲年轻时英俊帅气,头脑聪明,手腕也利落,可心比山还硬。他总觉得自己做的是为两个人好,实则是把人推去走歧路——一步错,步步错。”

      “分歧就从这儿开始,先是心里裂一道,最后是前途,彻底撕破脸后,一个身体力行,傍到了家世显赫的大小姐,一个后来居上,甘做权贵枕边的情妇,从此分道扬镳。”

      孙玉声气渐低,面色裹了层唏嘘:“原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两人,最后就那么误了终身。”

      尹枫城下颌线紧绷,手背青筋微起,又很快隐去。良久后,他出了声,嗓子低沉沙哑:“孙老师,你可不可以告诉我,我父亲他......到底有没有杀过人?”

      她慢慢地看了尹枫城一眼,“很抱歉孩子,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可你得知道,有些人杀死一个人,他是不需要自己动手的。”

      “法律意义上,你父亲可能清清白白,然而,动手或许只是最后一环。前头的人、事、因、果,都足够把一个人推下深渊。”

      “现在他人没了,真相未必给你安慰,与其纠结亡者的生前事,不如学会去珍惜眼前的人。”

      尹枫城沉默着,把又一个弯稳稳压过去,目不斜视地看着自己的前路,那样多的弯弯绕绕,好似永远也跑不出这深山。

      指尖换了个更稳的握法,掌心隐隐发热。他低声问:“那个‘岛’是怎么回事?”

      孙玉愣了下,“岛?什么岛?”

      “......他跟我说,他拿当年的积蓄在海外买岛,亏空后欠了外债,还被通缉。”

      孙玉听到此处,实在没忍住噗嗤一笑,大笑了好一阵才停下,“岛.....通缉......他是这么跟你说的么?”

      尹枫城眉头紧蹙。余光里的孙玉一边笑着,一边无奈地摇头:“臭小子,确实该被通缉。”

      她对上他迟疑的眼神,正色道:“放心,凭他现在的资历,要是真在哪里漏了脸,通缉他的大概率不是黑/道,也是白道——都急着扣住他帮忙办事呢。”

      尹枫城犹豫:“所以他说的有关欠债的事情都是假的?”

      孙玉讳莫如深:“有真有假,真在责任,假在叙述。”

      “真相是什么?”

      “别急。”孙玉含着笑提醒他:“先看路,专心开车。”

      车继续往铜翳山方向开,弯道一层压一层,目的地渐近,手机信号已经只剩一格。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导航显示已经快要抵达目的地,尹枫城目视前方,在浓重的山雾里,车速一降再降,他的侧影被雾气磨得更添冷意。

      孙玉看出他的脸上的隐秘情绪,“如果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

      尹枫城呼出一口长气,“离开的这些年......他究竟过得怎么样?”

      “你想听到什么答案?”孙玉反问:“你是不是会猜测,晚林离开你后,常年忧思,大概过得很不好?”

      “事实是——离开你,他过得更好。”

      车身一滑,最后一处急转弯后,速度骤降。

      铜翳山到了。

      她紧接着说:“但是,这两件事,并不互为因果。”

      尹枫城倒在座椅,指节在方向盘上慢慢松开。

      孙玉打量他的神色,眼角的褶子忽然都笑了出来:“我昨天在机场看你第一眼时就说了,你们哥俩那么像,连犯的错都如出一辙。”

      “还记得那篇作文么?《最爱我的人》,其实你们的扣分点一样,都只侧重于后头那个‘人’,而忽略了题干里最重要的因素——其实是‘爱’呀。”

      “——孩子,我问你,一个人,他如果不先学会怎么爱自己,又怎么能懂得如何去爱别人?”

      他微微一怔。

      “你是不是一直很纠结,晚林他对你到底是什么感情?”

      她摇下车窗,为他指了指着山脚延伸的指引路牌,轻声细语地道:“有些事,别人说得再多,不如自己亲眼去求证。”

      铜翳山远没有想象里那样荒凉,山脚的大路接上了新修的盘山人行道,弯多却平,脚下的石面把一路的颠簸都磨顺了。

      尹枫城顺着指引往上走,自认已是跋涉而来,不指望在这偏处遇到同路人,然而这样的偏僻之处,居然也有不少的游客,背包客、亲子团。

      脚边是印着“红枫步道”的箭头,风一阵一阵,潮味里有青草的清香。

      前头聚了一堆人,叽叽喳喳地在围观路边那只巨大的路牌。

      尹枫城停在外圈,目光却被那行手写题头勾住——“归山人·十年一山。”

      边上的护林员坐在石墩上抽旱烟,正在跟同行的背包客们讲解一个故事:十二年前,在铜翳山还是一片荒山时,有两个人来了,一个年轻,一个年长。

      这一老一少,却带来一个“十年一山”的梦想。

      年长的是一位老教师,曾在此地支教,她用尽一生教书育人,退休后回乡,只想为山村留下一份最后的礼物,唤醒这座沉睡的大山。

      至于那年轻人的来头,众说纷纭——有说是老教师当年教过的学生,有说是山外来访的志愿者,还有更离奇的说法,他是出身海外的华侨富商之子,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回国援助。

      总之,无论如何,这位年轻人无意得知了老师的理想,决定留下来陪她完成这个看似不可能的愿望。

      铜翳山荒芜地僻,杂树丛生,原本毫无景致可言。而这位年轻人却别出心裁,提议要用十年时间,在此荒山野岭里,种下十万棵枫树。

      漫山红枫,景成之时,或许希望的火苗也随之点燃。

      护林员说,早些年那年轻人拉了几个人,带着一摞图纸和一辆破水罐车来回折腾:清地、起穴、定植,一年四季连轴转。

      前两年,先后试点了几千株改良红枫,直到示范林初成规模,才有了后面的完全铺开。

      第三年,他拉人修步道、通水电上山,试不同品种的适应性,又去训练村民成为护林工。

      年轻人不仅吃苦能干,还十分有商业头脑,他率先提出要做“山枫文旅和教育”的闭环——林下做观景台、营地,秋天办“红枫节”,办“枫林公益课堂”“返乡小课桌”,并在互联网上发起“认养一棵红枫”的活动。

      在他的率领下,铜翳山一步步打出名声,先后带动了本地农产与林下经济,直到这个项目步入正轨,他便委托政企等专业团队代管,把盈利的钱又陆续投进山里的小学、公路的建设。

      项目至今,铜翳山已建三座小学,修葺环山公路,共计十八条。

      听闻此,众人不仅佩服,有人问他姓甚名谁,护林员只是用烟嘴点了点牌子下方的亲笔落款:归山人。

      尹枫城看向那亲手木刻的字迹,字落木上,行书不浪,骨里有楷,三分浮、三分沉,撇捺交处留一线留白,余下的,全靠写字人的一股气定神闲。

      他盯着那行熟悉的笔法,头脑渐渐空白,久久回不过神。

      护林员说到此处,把烟雾吐薄了些,又补了一句悄悄话:“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但今天来了就是有缘......”

      “你们等会顺路牌往上走,一直往上,朝西有个小道,钻进去,别怕黑,别怕虫咬,也别嫌路陡。你们去了就知道了,那里面有一片不一样的枫林——是当年那个年轻人,一棵一棵亲手栽的。”

      顺着路牌往西边的栈道里寻去,拐角一处石基边有个小铜铃,细得几乎看不见,风一过,发出极轻的响。

      再往前,砂石多、泥水重,昨夜又下了雨,小道泥泞,最容易脏鞋。舍得下血本铺出一条通天的大道,这条路却仿佛是要刻意给人设槛,劝退一切走马观花的人。

      许多人只在黑黢黢的通道处往里瞟了一眼,便敬而远之。

      尹枫城没犹豫,几乎是一步扎进去。步子放大,呼吸提紧,刚才护林员的话一路在耳边回响。

      ——“那年他大学刚毕业,自学了林业知识,手工起穴、亲手定植、编号每棵枫树,选了每年春秋两个季节集中栽种。”

      ——“他每天早上五点上山,傍晚才下山,集中时间进行栽植,每棵都挂牌,亲手写编号,甚至用日记记录每棵树的生长。”

      ——“三年时间,他一个人,硬是种下了一千棵。”

      ——“他说先做‘三年一林’,给‘十年一山’开个头。后来转给我们这边的团队接手,忙自己事业,但每年秋天还回来一趟。”

      ——“据说,这片山枫最红的时候,那个人也只走这一条路。”

      尹枫城走得太快,被一块凸起的石块绊了个踉跄,但他立刻爬了起来,像此刻世间万物都拦不住他的脚步。

      穿过密林荫翳,踏过沙泥山石,直到开阔处,豁然一处开阔。尹枫城抬眸,一瞬间惊得忘了呼吸。

      风在林间更扎实,万千叶脉相互摩挲,沙沙如潮。放眼望去,眼前一大片火红的林海,层层叠叠,几乎快要把人吞没。

      这里的红,比途中见到的任何一株都更深、更沉,像把整个秋天煮浓了。

      十年的万枫,竟是一人用三载起的头。

      每一棵树下都悬着木牌:编号、日期、天气,和寥寥心绪。字迹行笔不急,横细竖稳,仿佛能看见写字的人在一笔一画里轻轻默念的平仄。

      No.0001 三月十二日 06:20 晴/北风
      把枫埋土里,名埋得比根深。

      No.0005 三月十二日 14:45 暴晴/无风
      土温正好,心事偏凉。

      No.0007 三月十二日 17:40 小雨/北风
      坑口坐南朝北,给谁留个方向。

      ......

      No.0285 十一月十七日 17:57 露重/西北风
      这株扶正三次,像第三遍劝我别回头。

      No.0412 十二月四日 06:05 晴/无风
      根往下安,心往北安。

      No.0428 十二月七日 13:22 晴/西北风
      年轮替我耐心,放下这件事太慢,我学不快。

      ......

      No.0507 四月六日 10:10 阴/南风
      瞌睡里听滴灌声,像他在走。给枫留一条回头路。

      No.0597 四月十九日 19:30 阴/大风
      又被刮倒,木没了,名字吹掉一半,其实剩下的风才更像你。

      No.0698 四月二十九日 18:32 大雨/大风
      护木带旧了,不想换。背面刻一个你,来年好认。

      ......

      No.0793 十月二日 17:10 晴/微风
      围三圈石,支柱多打一结,滴灌调到四档,等零点的风替我说晚安与快乐。

      No.0794 十月三日 05:10 阴/无风
      没睡好。今日全员有口福,水多一桶,肥多一握,回填多三铲。

      No.0800 十月三日 17:10 阴/西北风
      绕树一圈又一圈,灯没关。终于起风,在风里跟枫说了:祝你今日快乐,日日快乐。

      叶柄与叶柄互相磕碰,发出极细的沙哑声。脚下的落叶,轻得一踏就脆,一步一步走起来,像在翻一本陈年账簿,脆生生地报数:今日多少风,多少雨,多少没来得及和你说完的想念。

      尹枫城一棵一棵看到最后,停下脚步,顶风稍大,最后一张挂牌的字多了一行,正随风摇摆,让人辨别不得。他擦了擦眼睛,扶稳去看。

      No.1000 五月二十一日 19:00 月明/无风
      老师骗我,说好满一千就能放下。
      回头的路好窄,架不住我爱钻牛角尖。
      ——我的年轮只朝里长,枫啊,我放不下啦。

      山风把漫山的枫林掀起一层层红浪,风掀起一浪红,另一浪随机跟上。

      远方的风声中似有孩子的笑,被山风切碎,送进来时只剩零星的明亮。万叶间的枫浪,时而骤静,时而又吵吵闹闹,有时像千人起立,又像千人同时坐下。

      光从叶缝里落下来,细得像针线,落在他眼里,沙沙的叶缝间,尹枫城恍若穿越了经年,看到了那人额前滑下的一道细汗。

      更近处的风一停,树海骤然静住;那一瞬间,他几乎听见了来自大山的呼吸,可仔细一听,那分明是人的——在一棵一棵之间走来走去,气喘吁吁地数着号,数着日子,数着这一千棵小小的希望。

      山枫像一部旧胶片,轻轻一抖,就把人像投影出来——天未亮,那人携着晨露而来,踏着月光而归。

      他举锄,量步起穴;一遍遍蹲下、起立,栽种回填。

      他将袖口卷到手肘,白皙的掌心按住牌面,抬头比对方向,再写一行小字:日期、天气、心情,写完,用指腹轻轻的,温柔地抹平新墨。

      他在那些数不清的日日夜夜里,把自己的孤独分给每一片叶子,把自己的爱意分给每一缕清风。

      尹枫城在尽头处站了许久,才把目光从那一片燃烧的火焰里抽回来。直到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的这片枫海,已然模糊得不成样子。

      一片林的长成,却是从一棵不合群的树开始。好像那一个自以为从不懂爱的少年,虽然醒悟得有些晚,终是懂得了如何去爱。

      爱虽晚到,可终到。于是从此往后——他执爱乘风,岁月成碑,一生为砺,独木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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